第46章 全員社死


第46章 全員社死

虞太傾微微一怔,很快便輕笑:“怎麽,你沒聽到?”

畫角點了點頭。

虞太傾動作輕柔地纏好布條,最後在她手背上靈活地打了一個結,緩緩說道:“既然沒聽清,就算了。”

道謝都這麽不真誠,再說一次都不肯。

她這麽想着,卻見虞太傾盯着她的手若有所思。

她的手掌都被包成熊掌了,有什麽好看的?

畫角随着他的目光,落在露在外面的手指上,因着長期習武和彈奏琵琶,她的手指雖然纖長,但卻不及尋常小娘子的手指細膩光滑,指尖有繭。

電光石火間,她腦中蓦然浮起一個畫面:桃林中,她俯身,指尖徐徐撫過他白瓷般細滑的臉龐,粗粝的手指将他白淨的臉摸得泛了紅。

畫角心頭一慌,不動聲色地縮回手,慢悠悠地揣進被撕得破破爛爛的衣袖中。

她轉移話題道:“虞都監,方才我與窮奇厮鬥時,有人自背後偷襲我,我想這石室内還有妖。”

言下之意,情況緊急,可沒閑工夫讓你在這兒琢磨我的手。

虞太傾瞥了眼她的衣袖,怔了一瞬,唇角浮起一抹淡笑。他回身望了眼另一個角落裏的人說道:“無妨,這會兒應當是不在了。”

畫角挑眉:“你如何曉得?”

“那人真身并不在此處,方才偷襲伱的應當是元神抑或是分身。要不然,他又怎會任由窮奇被殺而不現身。”

他的話讓畫角心中隐憂更盛,隻是元神便有如此強大的妖力,倘若真身現世,又該多麽強大。

“你這麽不怕死嗎?朏朏。”虞太傾忽然問道。

畫角幾乎忘了,自己如今扮的還是朏朏妖。朏朏天性膽小怯懦、乖巧聽話,可是她如今簡直就是膽小的對立面。

她笑得眉眼彎彎:“我可能是朏朏中比較膽大的。”

“膽大到敢跟窮奇鬥?這世上的物都有天敵,朏朏最怕窮奇這樣的大妖,莫說窮奇,便是遇到虎狼,也會吓得腿軟,更莫說幹架了。”

這話倒是真的。

世上本就有一物降一物嘛!

不過,他這樣陰陽怪氣地說這些話,是什麽意思?

畫角心中有些氣惱,問道:“虞都監,您的意思,我不該膽子大,不該救你嗎?”

他眉梢一挑:“我隻是很好奇你到底有什麽企圖,才在面對天敵的情況下,還舍身救我。方才那般形勢下,一般人都會明哲保身,你爲何會救我?我希望你說實話。”

畫角唇角笑靥加深,這才是他正常的樣子啊,他方才那般溫柔真的讓她有些慌。

“爲何要救我?”虞太傾直視着畫角,俊美的臉上隐帶笑意,黑眸裏卻透着清冷。

畫角被這個問題難住了!

她那樣舍命救他,她自己都不曉得是爲什麽。而在他眼裏,她此時是妖,一個妖不幫着妖,反而救他這樣的人,就更加反常了。

畫角想了想,仰臉望着他,笑得一臉真誠:“我沒有企圖,我隻是不想看到你死,什麽也沒有想便沖上去了。至于爲什麽,也許,也許……”

畫角清眸流轉,緩緩說道:“也許是因爲你生得好看吧。”

虞太傾愣然,眉目間染上了一絲清冷。

畫角曉得他誤會了,忙解釋道:“你也曉得,愛美之心人皆有之,我們妖也是,見到你這樣的美少年,天生就有保護的欲望,我絕非對你有任何睥睨之心。”

虞太傾哼笑一聲,嗓音清冷中帶着冷肅之意。他緩緩站起身,蹙眉說道:“我欠你一條命,自當相報。雖說你是妖,但隻要你不去害人,我自此往後不會讓天樞司的人抓捕你。”

這個恩報的還算可以,畫角很滿意,總比上回讓她蹲兩年大牢強。

這時,周陵走了回來,壓低了聲音說道:“書生吳秀昏了過去,我覺得方才便是他被妖附了身,這會兒已是離開了。”

畫角和虞太傾對視了一眼。

“他方才摔下來時崴到了腳,一直靠坐在角落中不言不語,誰也不曾察覺到他有異。”

“那我們也離開吧,我知道怎麽出去。”畫角方才被窮奇的腕環擊中了左肩,這會兒還有些疼痛。

她扶着牆慢慢起身,撕裂的衣袖垂落而下,露出了大半個手臂。

周陵走上前攙了一把畫角。

畫角既然對伴月盟的暗語手勢如此熟悉,就算不是盟中的人,想必和盟中伏妖師有些關系。他又親眼目睹畫角和窮奇惡鬥,對她心生欽佩。

虞太傾瞥了畫角的胳膊一眼,輕輕蹙眉,伸手解開外袍,輕輕一扯,便将外袍脫了下來。

他擡手輕輕翻卷,衣袍蕩起一陣風,披在了畫角肩頭。

一股暖意伴随着輕淡的冷香将她整個人包裹起來。

虞太傾擡起衣衫的廣袖,示意她擡手穿袖。

畫角呆了呆。

她從未穿過别人的衣衫,況且還是一個男子的衣衫。

她現在扮做劉掌櫃所穿的衣衫還是專門去成衣店新買的。

這感覺有些怪。

“這個,還是,還是不必了吧。”畫角緩緩說道,覺得舌頭有些打結。

虞太傾低眸望着她,唇角彎了起來,但說出的話卻不好聽:“衣衫不整,成何體統!你若是幻了原身,便是光着身子狂奔也無人管你,可你如今是人身,禮義廉恥還是要知曉的。”

畫角哦了聲,隻好伸手穿上。

這是一件荼白色常服,輕薄的素色雲羅絹所制,于她而言有些寬大。袍子袖口處繡了幾朵薔薇,她牽起衣袖,隐隐能聞到衣衫上透出的淡淡的香氣。

似檀非檀,清淡幽冷。

男子慣常用的熏香。

畫角故作不在意,可愈是如此,便覺香氣愈發馥郁,總往她鼻孔裏鑽,擾得她心煩意亂。

畫角尋到夢貘雪蓉帶她進來的暗道,引着一衆人走了出去。

夜色已經很深了,黑漆漆的天空中繁星點點,幽冷的夜風吹得古樹上的紅綢嘩啦啦地響。

周陵将石室中的一盞壁燈提了出來,黯淡的燈光映亮了四周。

跟在畫角身後的小娘子被什麽絆了一下,幾欲跌倒,畫角伸手攙住她。淡淡的燈光映亮了她的側臉,露在面紗外的眉眼柔和而清亮。

她穩住身子,朝着畫角盈盈施了一禮,淺笑道:“又勞你相救,大恩不言謝,倘若日後有用到我之處,定鼎力相助。”

這小娘子一舉一動都透着端莊,說話的聲音也是溫軟柔和的。

隻是,她說又勞你相救。

又?

畫角飛快掃了一眼在場的女子,一個老婆婆、兩個婦人,隻有她是妙齡小娘子,且衣飾華貴。

她細細端詳她的眉眼,果然沒錯,她便是那日在山坳中被她借臉的那位華服女子,禦使大夫崔崇的千金崔蘭姝。

崔蘭姝見畫角眉頭輕蹙,曉得自己戴了面紗,畫角并未認出自己,笑了笑說道:“那日在山……”

畫角攙着她臂彎的手瞬間上移,掩住了她的唇。

來時她已自章回遞上來的小像認出了她。原本生怕虞太傾認出崔蘭姝抓她入獄,那便是自己造的孽了。畢竟,當日輕薄虞太傾時自己用的是崔蘭姝的臉。

如今見崔蘭姝戴着面紗,看來虞太傾還沒見過她。

畫角壓低聲音,湊在崔蘭姝耳畔說道:“我曉得,隻是姑娘既然戴着面紗,想來是不願暴露身份。既如此,有些話還是莫要說出來,免得惹麻煩。”

崔蘭姝點點頭。

她是大家閨秀,若是讓人曉得被妖擄到深山,便是生還也定會壞了名節。她日夜戴着面紗,便是爲的不暴露身份。

衆人經曆了一場生死劫,皆坐在石凳上驚魂未定。

虞太傾和周陵四處查看了一番,決定暫時留在林隐寺,隻待天樞司的人尋上來,或是待天明後再下山。

畫角扶着崔蘭姝在石凳上坐定。

虞太傾回頭瞥了畫角一眼,眉頭蹙了起來,問道:“你們認識?”

畫角搖了搖頭:“不認識。這位小娘子受了驚吓,我寬慰寬慰她。”畫角說着,拍了拍崔蘭姝的肩頭,示意她安心。

虞太傾眉梢微不可見地輕輕一挑,她在說謊。

他耳力極好,方才明明聽見那位小娘子說起“那日在山……”,顯然就算不認識,也是有過一面之緣的。

虞太傾乜了她一眼,招了招手:“你過來。”

畫角隻得跟了過去,兩人一直走到古樹下,遠離衆人方才止步。

黑沉的夜空高遠而深邃,古樹粗大的枝幹在頭頂撐開,好似一把巨傘。

虞太傾未穿外袍,輕軟的内衫在風裏翩飛,如盛開的潔白優昙花。他的目光落在畫角被窮奇腕環擊中的左肩上,問道:“你曉得窮奇爲何爲四兇之一嗎?”

畫角想了想:“自然是因爲它兇悍至極,難以降服。”

虞太傾拂了拂衣袖說道:“作爲一隻朏朏妖,你似乎對同類不太熟悉。窮奇之所以爲四大兇獸之一,不僅僅因爲它兇悍,它還有緻命之處。那便是窮奇身上兇戾之氣很重,尤其他的武器。我瞧你方才被他的腕環擊中了左肩,想必兇戾之氣已經入體,不過你是妖,應當是沒什麽。倘若是人,隻怕是必死無疑。”

畫角吃了一驚。

上古惡妖皆已作古,是以作爲伏妖師,她隻是偶爾聽一聽它們的傳說,并未用心去琢磨如何降服它們,對它們的習性也不是很清楚。

乍然聽到虞太傾如此說,畫角臉上血色瞬間褪盡。

莫非,她此時無礙,是因爲身上妖珠所散發的妖氣?倘若吐出妖珠,她便會立刻死翹翹?

畫角心中震動,面上極力裝出毫不在意的樣子,問道:“倘若是人中了窮奇的兇戾之氣,必死無疑嗎?沒有醫治之法嗎?”

虞太傾含笑望着她,輕描淡寫地說道:“你又不是人,怕什麽!不過,也不用擔心……”

他稍微頓了下,又道:“在下倒是可以醫治。”

畫角微微一愣:“你能治?”

虞太傾颔首。

畫角舒了口氣,心說虞太傾若是能治,想必别人也能治的。

虞太傾專注地望着她:“對了,你一個朏朏妖,怎地術法如此高?你所用的人符,似乎不是一個妖能輕易學會的?”

畫角哦了聲,一時不知如何答話。

這時,忽聽得衆人喊道:“那是什麽?”

漆黑的夜空中,出現了一片彩光,好似夕陽落山時的漫天晚霞。一條山路沿着山巅向山腳下蜿蜒,山路兩側挂滿了彩燈,在暗夜裏分外耀眼,令人目眩神迷。

屈阿勒喊道:“這是誰在山路上挂的燈?”

“這麽說,我們是不是可以沿着山路下山了?”一個婦人問道。

“這有點不對勁兒啊,山上怎麽有這麽直的山路?燈籠又是何時挂上去的?”乞丐老楊問道。

衆人正在詫異時,隻見挂滿了彩色燈籠的山路上,一隻野豬背上馱着一個太師椅,周陵身着一襲錦繡華服,手中搖着折扇,仰躺在太師椅上,任由野豬馱着風馳電掣向山下奔去。

“不是,怎麽回事?”老楊回首看了看周陵,又指着野豬奔去的方向,問道,“剛那野豬馱着的人,怎麽那麽像你?”

周陵一張臉漲得通紅,不好意思地摸了摸鼻子:“這個,好像是我先前被關在小屋時做的夢,我是着急下山,所以就夢到野豬來幫我了。”

“少年人還真是奇特,做夢也如此異想天開,說實在的,你騎個野豬還挺威風的。”

周陵的臉越發紅了。

不是,衆人蓦然都呆住了。

“這麽說,我們現在是在夢……夢境中?”老楊結巴道。

畫角暗叫不好。

方才夢貘雪蓉引着她過來後,她将雪蓉用縛妖咒捆在殿内了,想必是那位大妖的元神出來後,将她給救了。

夢貘能食夢,也能将夢境重現。

他們如今這是全員進入夢境了。

這時,一陣濃霧襲來,周圍的環境水波般蕩漾變幻。

這回卻是一個城隍廟。

一群乞丐擠在破廟中酣睡,乞丐老楊迷迷糊糊地爬起來,拽着褲腰帶四處尋茅廁。

這顯然是老楊的夢境。

隻是夢中尋茅廁這種事,一般是找不到的,就是找到了,要麽裏面有人,要麽是不能用。

被衆人圍觀找茅廁,老楊早已氣得臉紅脖子粗,将夢貘雪蓉罵了個遍。

這時,場景忽轉。

這次卻是繞梁閣的枕星樓。

夜晚的繞梁閣是熱鬧的,處處鼓瑟吹笙,入眼處,皆是燈籠的彩色光影。

衆人望着眼前這燈火輝煌的樓閣,皆有些驚訝。從未到過煙花之地的婦人疑惑地問道:“這是何處?怎地這般熱鬧。”

男人們則心照不宣地對視一眼,心中皆在想:呵,也不知是他們中的哪個倒黴蛋做的逛妓館的夢,這回有的好看了。

畫角心中隐隐有一種不妙的預感。

她當日扮做朏朏妖到繞梁閣伏妖,宿在枕星樓時曾做過夢。

這該不會是她的夢境吧?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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