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8章 死了五十八次
她甩了甩長長的鼻子,發出一聲似猿啼枭鳴的叫聲,仰首吐出無數個透明的泡泡。每一個泡泡中,都是一個不同的場景,有城鎮、街市、山中、海上、雪野、荒漠……
夢貘雪蓉盯着漂浮的泡泡,選了幾個色澤偏黑的泡泡,裏面的場景不是陰暗詭谲,便是慘烈不似人間。
她咯咯怪笑着說道:“噩夢幻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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墜落如雨的銀元寶總算停了。
畫角舒了一口氣,收回了雁翅刀。
黑暗中,隐約聽到有人嘀咕了一句:“平生從未像今夜這般讨厭這黃白之物。”這是連“金子元寶”這四個字都不願再提了。
夜空中現出一輪寒月,散發出慘白的月光。她曉得這不是真正的月亮,隻是夢中的幻影罷了。
月色落下,日頭升了起來,天色慢慢亮了起來。
衆人心中一喜,還沒來得及出聲歡呼。忽聽得不遠處水聲滔滔,擡眼看去,隻見滾滾洪流翻卷着浪花沖了過來。
轉瞬間便到了近前。
畫角伸指捏訣,将衆人齊齊送上了一塊岩石。
衆人縮在岩石上,望着腳底下奔湧的洪水,臉色皆已慘白。而他們賴以立足的岩石在洪流中搖搖欲墜,似乎随時都會坍塌。最可怕的是,空中還有無數怪鳥在盤旋,不時俯沖而下,準備則人而啖。
這時,更詭谲的一幕出現了。
一隊持刀配劍的強盜憑空出現,居然踏足在水面上,視洪流于無物,不時砍殺掠奪,朝着衆人逼近。
“小心,這是許多人的噩夢集在了一起,這些強盜并不受洪水影響,是因爲原本不在洪水這個夢中。”虞太傾面色凝重地說道。
“什麽意思?所以,洪水于他們而言就是平地?”周陵不解地問道,“他們不受影響,可是所有的夢境都會對我們有影響?”
“是這樣的。”虞太傾說道。
說話間,強盜們已是沖到了岩石近前,擡起手中的刀便向衆人砍去。
周陵伸斧上前一擋,将強盜砍翻在地。
空中有怪鳥,下面是洪水,岩石上又有強盜,每一個場景都是噩夢。
趁着周陵擋住了強盜,畫角凝神感應,想尋到夢貘藏身之處。
然而,這夢境本就是夢貘妖力所構,處處都有妖力,一時難以分辨她躲在何處。她隻得雙手結印,一道冰藍色的光芒沖向天際。
這一擊她用了八成法力。
原本混沌的天空好似蛋殼一般,破了一道裂紋。
畫角心中一喜,覺得有希望。
她再次結印,冰藍色的光芒沖擊天空。這一擊,天空便如雞蛋的外殼一般,出現了無數道裂紋,化作了碎片落下。
衆人隻覺得眼前一道白光閃過,令人頭暈目眩。
再次睜眼,眼前是熱氣逼人的荒漠。
闖出一個噩夢,等待的依然是噩夢。
“這是夢貘的噩夢幻疊,用法力去攻擊是沒用的。”虞太傾緩緩說道。
從數九嚴寒的冰天雪地到酷熱難當的荒漠,自黑夜到白日,不過一會兒,衆人便曆了幾番寒暑,數番生死。
幾個身強力壯的男子都有些扛不住了,崔蘭姝疲累兼驚吓,腿一軟昏了過去,身旁的婦人眼疾手快扶住了她,才免于讓她跌倒在地。
書生吳秀原本就體弱,此前又被妖附身過,這時也挺不住倒在沙漠上。
周陵上前探了探吳秀的鼻息,驚得一屁股坐在了沙漠上,黑亮的眼眸中,閃過一抹驚恐之色:“不好了,他……隻怕是不行了。”
虞太傾上前診了診吳秀的脈,神色頓時凝重起來:“方才大妖附體,他的身體根本承受不住,如今妖煞侵體,已是不中用了。”
畫角悚然一驚。
一般的妖物附體,對人不會有太大的傷害,至少不會要人命。究竟是什麽妖,不過附體一會兒,便能讓人喪命?
一行十二人,這便有一人沒了。
衆人滿是疲色的臉上皆現出哀泣之色。
虞太傾掖袖起身,原本就蒼白如紙的臉上更加沒有一絲血色。
畫角想起他還身患怪病,再這樣下去,隻怕他會頂不住,而其他人也都會被耗死。
她伸手摸上發髻,欲将簪在頭上的琵琶簪抽下。
原本并不想在虞太傾面前用伏妖琵琶千結,因爲當日在桃林,她曾用琵琶伏遇淵,若是被他瞧見,等同于不打自招。
可如今看來,不得不寄希望于千結能尋到夢貘。
然而,畫角這一摸卻摸了個空。
這回她是扮了劉掌櫃去的繞梁閣,刻意沒将琵琶玉簪戴在發髻上。
千結沉睡時,很難喚醒,除非彈奏琵琶。畫角正欲念咒召出琵琶,不料,千結這回睡得并不沉,有所感應,自行醒了過來。
一道白光閃光,耳鼠千結出現在半空中。
衆人被突然出現的耳鼠驚了一跳,以爲又是夢境中的怪獸,吓得紛紛躲閃。
耳鼠千結扇動着尾巴,在衆人頭頂上盤旋飛過,最後落在畫角肩頭,瞪着黑豆大的眼睛望了眼衆人,高傲地哼了一聲。
他瞥了眼畫角身上有些髒污的衣衫,捂着鼻子往肩頭外挪了挪,嫌棄地說道:“你臭死了。”
畫角摸了摸他的耳朵,低聲說道:“千結,帶我去尋夢貘。”
千結卻失魂地“啊”了一聲,恍若未聞,望着虞太傾說道:“這位……這位美人……美人是誰啊?”
虞太傾問畫角:“這是你的器靈?那柄伏妖刀的?”
千結鼓起嘴巴:“我才……”
畫角伸手“啪”一聲拍在千結腦袋上,笑了笑說道:“是的。我召他出來幫我尋夢貘。”
千結不滿地伸爪捂住了頭,一臉怨氣地瞪了畫角一眼,他明明是琵琶的器靈,做什麽說他是那柄刀的?
虞太傾笑了笑,說道:“那柄刀倒是厲害,居然修出了器靈,你叫什麽名字?”
千結頓時忘了疼痛,忽閃着尾巴飛到虞太傾面前:“我叫千結,美人姐姐,伱的芳名是……”
虞太傾的目光霎時冷了下來。
畫角一把揪住千結的大尾巴,将他頭朝下拽了回來,陪笑道:“虞都監莫和他一般見識,他眼瘸,在鼠眼中,我們的臉都差不多,分辨不出是男是女。”
千結氣得渾身毛都炸了起來,撲騰着小爪子嚷道:“誰說的,我隻是不小心修成了鼠形,我才不是耳鼠,誰說我眼瘸了,你才眼瞎。我最會分辨美醜了。”
畫角将千結扔在地上,冷聲說道:“千結,辦正事。”
千結氣得在地上轉了一圈,最終屈服在畫角的淫威下,不甘心地撲閃了幾下毛絨絨的大尾巴,身子變幻,蓦然變大了數倍。
畫角飛身而上,站在耳鼠千結的背上,向上飛去。
衆人看着越飛越高的耳鼠,驚得目瞪口呆。
老楊不可思議地說道:“我平生隻見過人騎馬騎驢,聽說過騎鳥騎仙鶴的,想都沒想過有人會騎着老鼠。”
他拍了拍周陵的肩頭:“我覺得比你在夢裏騎野豬還荒誕。”
畫角在空中自上而下俯瞰整個夢境。
荒漠看上去一望無垠,烈陽好似就在頭頂,烤得人頭暈眼花。然而,也因着視野寬闊,她終于看出一點端倪。
不遠處,隐隐約約似有亮光閃了一下。
畫角驅使耳鼠飛去,蓦然,一陣狂風卷來,蕩起漫天沙塵,打在她臉上,迫得她睜不開眼。
當她再次睜開眼睛,試圖再去尋找方才那點亮光時,頭頂上蓦然有什麽東西掉落而下。
在與她錯身而過時,畫角看清,那是一具鮮血淋漓的屍身。當她看清屍身的臉時,隻覺得腦中嗡嗡的,整個人都懵了。
那是阿娘。
她一個俯沖,欲要接住阿娘。
可是越來越多的血屍自空中墜落,外祖父的、外祖母的、姨母的、還有許多的姜氏族人。
一個接一個,自空中摔落在沙地上,疊成了一座屍山。
一如她多次在夢中見到的那樣,可又與夢中不同。
更真實、更慘烈。
畫角自耳鼠的背上摔落在地,隻覺手腳冰涼,額角太陽穴的青筋突突直跳。
夢貘重現的夢境,讓她看得更清楚,當日的回憶瞬間朝她撲了過來。
那時,不相信姜氏族人都死了,不相信上一次見面還活生生的親人就這麽不在了。所以,她找到了——回光。
這是族中至寶,能吸收人死前一瞬的記憶。
姜氏族中所有人,不論老少,都曾和回光結下血契,一旦身死,回光便會将他們臨死那一瞬的記憶吸走。
她将手放在回光上,默念咒語。
瀕死的感覺是什麽?唯有死過的人才知道。
畫角沒有死,她還活着,可是她已經死了,而且死了五十八次。
回光将五十八個族人死前的記憶渡入她腦中,讓她親曆了死亡五十八次。
在這些記憶裏,畫角成爲族中的每一個人。
她是垂髫小兒,臨近黃昏時,在村頭溪畔和夥伴們嬉戲。
村中炊煙袅袅,呼兒喚女聲漸次響起,一衆小兒貪玩,不肯歸家。眼尖的她看到對岸林中有道黑影一閃而過。不及再細看,夥伴們忽然一個個約好了般,跌倒在地,狀若窒息般掙紮。
她欲要去查看,忽覺自己的脖頸被一雙無形的手勒住了,拼命掙紮,卻無濟于事。強烈的窒息中,她瞪大眼睛,隐約看到一道黑影飄在溪面上,輕飄飄,紙鸢一般。然後,她眼前便忽然黑了下來。
她是年輕的族人阿連。
她端坐在狹小的鬥室内,正手拈黑子放在棋盤上。忽聽得鈴聲亂響,她将手搭在腰間的刀柄上,猛然轉身。一道金光閃過,劇痛襲來,她看到一個黑袍人向前飄去,随後,視線逐漸模糊,最終黑了下來。
她是美麗的女郎阿清。
她手中捧着一大簇白色的八仙花自窄巷中匆匆走過。天色晴朗,頭頂上日頭白花花的,她望着地面上自己孤單的影子,淚水淌了下來。她擡手拭淚,忽覺有水當頭潑下。她擡頭看去,隻見天好似被撕裂了般,瓢潑大雨瞬間而至。一團巨大的黑雲當頭籠罩下來,雲中腥味熏天,似有一張巨口,吞沒了她。
她是阿娘。
她渾身疼痛,顯然已浴血奮戰多時,雙手結印,玉陽劍在傾盆大雨中灼然生輝,向下猛然刺去。一蓬血霧騰起,伴随着咆哮聲,前方巨影翻滾,地面霎時被刨過般,皆是深深的溝壑。
一聲嘶啞的怪笑,她擡眼,透過雨簾,看到一個黑袍人揣手而立,臉隐在黑色鬥篷的帽兜裏,看不真切。
忽然,黑袍人吹出刺耳的口哨聲,旋律怪異。倒在地上的巨影騰飛而起,忽然噴出熊熊烈焰。她口中低念滅火咒,卻無濟于事。烈焰灼身,遍體疼痛,她卻努力維持意識,透過火焰,看着惡妖的模樣。她說:阿角,逃!
她是姨母。
她撲倒在雨地上,在水窪中翻滾而起,寄出縛妖繩,默念咒語,縛妖繩團團收緊。妖物瘋狂掙紮,她緊緊勒住縛妖繩,眼看妖物漸漸力竭。縛妖繩卻忽然一松,脫手飛走。黑袍人收繩在手,寬袖一揮,她撲倒在地,一道巨力自背後砸下。她痛呼一聲,眼前黑霧漫天罩下,吞沒了一道匆匆奔來的白影。
……
……
所有的回憶彙在一起,在畫角腦中雜亂交織。
起初,她理遍所有回憶,沒有找到表姐姜如煙的,隻在姨母最後一瞬的回憶中,窺到那道匆匆奔來的白影便是表姐。
表姐應當還活着。
她生生死死數次,簡直痛不欲生。
若非綿綿不絕的恨意和表姐還活着這件事支撐,她當時勢必活不下去。
“你怎麽樣?”一道清隽溫潤的聲音傳來。
畫角猛然從回憶中驚醒。
虞太傾眼見她自耳鼠背上摔落,快步行了過來。
畫角怔怔地望着虞太傾,眼神空落落的沒有着落。
虞太傾上前抓住她的手,她的手冰涼至極,好似所有的生氣一瞬間都被抽走了。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