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5章 剔骨噬心刑(上)
虞太傾剛起身,胸臆間猛然一陣劇痛襲來,痛得他足下一軟,人已是向前撲倒。好在狄塵就在身畔,眼疾手快将他攙扶住了。
“又發作了?怎地此番間隔時辰這般短?”狄塵神色驚惶地問。
虞太傾強撐着想要說什麽,唇輕輕顫了顫,仿佛所有的力氣都被抽走了,緩了一會兒,他方喘息着說道:“你去天樞司,讓……雷言先放了崔……崔蘭姝。”
狄塵一臉凄然之色:“我此時怎能離開你?”
“去!”虞太傾強撐着說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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螢雪軒久未住人,屋内潮悶難當。
畫角推開窗通風,隻見一色淡綠襦裙的婢女魚貫入了院門,手中捧着帳幔窗紗、衣物被褥、妝奁燈罩,凡日用之物,一應俱全。
婢女們到了屋内朝着畫角施禮罷,便開始打掃布置,動作利索,不弄口舌,不過頃刻工夫,便将屋内換了一個樣。
原本空蕩蕩的房間,布置得珠簾繡幕、馨香雅緻。
畫角沒想到虞太傾府内的婢女如此訓練有素。她們府中的婢女在林姑調教下,算得上進退有度、規矩知禮,但絕不會如此謹言慎行。
正在暗暗稱奇,門簾一挑,府裏的管事曲嬷嬷走了進來,臉色肅然,幾名婢女皆施禮退去。
曲嬷嬷瞧着也不過三十多歲,相貌秀美,梳着利索的高髻,衣着妝扮乍看樸素。細瞧便發現,她身上寶藍色衫裙樣式雖簡潔,但布料卻貴重,不是普通下人能上身的。髻上斜插一枚垂珠絞絲金钗,珠串由大小均勻的珍珠穿成,價值不菲。
察覺到畫角的目光,她唇角微微捺了下,緩步行至繡凳前坐下,溫聲問道:“小郎君事先未曾吩咐,小娘子又來得突然,這些物件置辦的倉促,也不曉得你合不合意?倘若有不妥當的,我再命人去庫房裏取。”
曲嬷嬷一面說,一面目光如刀,在畫角身上掃過,見她着男子衣衫,一條衣袖還斷了半截,露出來的半截胳膊上,還繪有古怪的花紋,那顔色暗紅,像是血。
她眉頭深深蹙了起來。
畫角斜靠在窗畔,含笑說道:“讓嬷嬷費心了,我隻在此暫住兩日。”
曲嬷嬷似乎有些意外:“小郎君從未往府中帶過小娘子,伱既然進了府,怎地還要離開?”
畫角曉得曲嬷嬷誤會了,她大約以爲自己是虞太傾帶回府的姬妾。
她苦笑着說道:“我其實隻是虞都監帶回來的囚犯。”
曲嬷嬷這回更吃了一驚:“我原還想着派人往宮裏遞消息,讓太後她老人家也歡喜歡喜。太後平日裏常念叨,小郎君年少,府裏沒長輩,身旁也沒個噓寒問暖的人,可你說,你是什麽,囚……囚犯?”
畫角沒想到曲嬷嬷還能和太後說上話,思及她的做派,想來身份不簡單。
她尋思了一瞬,說道:“我其實是言語沖撞了虞都監,他還沒想好如何罰我,又生怕我逃掉,才讓我跟他回府,實在并非如您所想。”頓了下,又遲疑着問道,“曲嬷嬷莫非是宮裏出來的?”
“我原是太後跟前的女官,小郎君自南诏千裏迢迢來到闌安,太後生怕他在大晉住不慣,特意遣我前來照顧。”曲嬷嬷嗯了聲,目光掠過畫角淩亂髒污的衣衫,語氣中暗含着一絲責備,“不管你是何身份,既來了府中暫住,還望你莫要丢了我們小郎君的臉面。我命人去打水,你也把身上這些污迹清洗清洗。”
言罷,曲嬷嬷站起身,掀起簾子自去了。
不知爲何,畫角心中有些惴惴不安,總覺得這位曲嬷嬷不好對付。既然她是太後的人,想必虞太傾的一言一行都會通過她傳到太後耳中。
過了會兒,便有婢女送來了熱水和香胰等沐浴之物。
畫角掬水沐浴,挑了件輕盈軟衫裙,绾發梳妝罷,瞧了眼天色,已是近晌午。
在九綿山中未曾進食,朝食也未用,方才倒沒覺得,這會兒忽覺腹中饑餓難耐。她蹬上軟鞋出了螢雪軒,想問問何時用午食。
曲嬷嬷和仆從們不住後園,而畫角因陣法的緣故也出不了後園,隻得去尋虞太傾。
到得回風軒院内,卻見院内一片靜寂,也沒婢女仆從侍候。
她不好貿然推門進去,便敲了敲房門,無人應答,隻得坐在房門前的木制長廊上候着。
院内靜悄悄的,整個府邸也靜悄悄的,仿佛整個世間就她一個人。
廊下窗前栽着石榴樹,碧綠的葉子好似翠玉般,在清風裏搖曳。晌午的日頭越過白牆照映進來,滿院花草分外明媚。
候了片刻,畫角疑心虞太傾不在,正欲離開。忽聽得房内隐隐約約傳來一聲低低的輕吟聲。
畫角駐足,疑心自己聽錯了,退回去湊在門上,側耳傾聽。
房内的确有聲響,窸窸窣窣似乎是起身的聲音。
畫角高聲問道:“虞都監,你在房内嗎?”
無人答話,畫角也不好貿然進去。
忽聽得房内有什麽東西掉落的聲音。
畫角吃了一驚,猶豫了一瞬,推開門走了進去。迎面是落地罩,繞過去向房内看去。
這一看,卻是驚了一跳。
隻見虞太傾側躺在床榻上,身上蓋着煙青色繡花錦被。
露在外面的臉,又成了毫無血色的白。
縱然先前看過了一次,再看還是令她心驚。
他整個人以痛苦的姿勢蜷縮着,伸出的那隻手掌心鮮血淋漓,橫七豎八有好幾道傷口。畫角的目光移到地面上,見一個鐵球掉落在地。
這鐵球似是特意定制而成,周圍遍布着刃尖,鐵球大小恰能握在掌中,而此時,鐵球的每一個刃尖上,都沾染了殷紅的鮮血。
畫角瞬間便明白虞太傾手掌上的傷口是如何來的了。
隻是她不明白,他爲何要如此做?
她的目光凝注在虞太傾臉上,見他原本光華潋滟的漆眸,此時似乎又有眼淚欲落不落。
畫角在心中暗罵了一句:這是演戲有瘾?
又裝上了?
這回他又想騙自己作甚?
真是太無恥了!
畫角冷漠無情地轉身,快步走了出去,嘭地一聲将房門關上了。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