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7章 拈花一笑(一更)
夜幕降臨,曲江池上一片幽暗,遊船和小舟上的人們都看到了這一幕奇觀。
天上的繁星墜落在水面上,還自行排成一行字,這是做夢都不曾夢到過的。
一時間,伴随着人們驚詫的呼聲,曲江池中的遊船都紛紛向畫角的船彙聚而去。
此時,相對于水面上的喧鬧歡騰,河岸邊反倒清靜下來。
岸邊的柳枝暗影下,有一人默然靜立。
一條小船悠悠蕩了過來,船頭上坐着一個小娘子,紅燈籠的亮光映得她整個人妖豔嬌美。
“這位郎君,一人在這裏站着多孤獨啊,上船聽個曲子吧,眼兒媚、點绛唇我都會唱。”她夾着嗓子細聲細氣說道,聲音也柔媚至極。
船頭紅燈籠的光芒映亮了暗影中的人身上,隐約看到他身着禁軍的軍服,胸前的護心鏡閃着幽幽的亮光。
他的上半身還隐在暗影中,看不甚清。
整個人好似被光影切成了兩半,一半神秘陰森,一半清傲孤高。
聽到船娘的話,那人淡淡應了聲:“好。”
船娘心中歡喜,持槳劃水,正欲向岸邊停船。
那人卻身形一移,仿若鬼魅一般,轉瞬間,人已經到了船頭上。
整個人此時已沐在了燈光下,他面如冠玉,眉若墨染,唇如朱凃,是一個頗爲俊朗的小郎君。
隻不過,他盯着人看的目光有些陰沉沉的,令人忍不住發怵。
船娘入這行也有幾年了,見過形形色色的人,從未見過這般讓人心驚膽顫的人物。
她不自覺向後退了退,顫聲問道:“這位郎君,啊,軍爺,您要聽什麽曲子?”
男子盯着她看了會兒,唇角浮起一抹笑意:“把你會的,盡數唱來。”說着,人已經飄身入了船艙。
船娘卻是不敢跟着進去,便坐在船頭撥弄着琵琶的琴弦,清了清嗓子,唱了起來。
那客人入了船艙便徑直坐在案前,卻并未動桌案上的糕點,而是透過窗子直直盯着外面的湖面。
船娘随着他的目光看過去,見他看向的,正是那艘被懸浮的繁星萦繞的船。
小船在湖面上飄飄悠悠,向湖中心蕩去。
船娘一面唱曲兒,一面不時偷瞄他。
隻見他臉上表情時而凄然,時而狂妄,變幻很快。
“本座倒從未想到,你居然還能活着。”男子忽然開口,聲音陰沉沉的。
船娘以爲是在跟自己說話,愣了一瞬,說道:“啊?”
她怎就不能活着了,正想問此話從何說起,就聽得那男人自問自答道:“本将軍也沒想到,你一個花妖,爲了附身居然謀劃了二十年。”
說話的聲線未曾轉換,但語氣卻是變了,就宛如兩個人在說話一般。
而且,說話的内容也很詭異,什麽花妖,這軍爺莫非還會口技?
“花妖?”陰沉沉的聲音忽然哈哈大笑起來。
船娘聽得毛骨悚然,忽然,那人面上笑容一收,神情忽然變得冷峭,問道:“不是花妖,那你又是什麽?”
裴如寄很想知道這個在自己身體内的妖孽到底是什麽。
那一日,他原以爲自己必死無疑了。沒想到,隻是昏迷了過去,過了一日,便又醒了過來。
或許是自己最終未曾用完那幾顆藥丸,他的身體并未完全易骨成功,因此,自己逃過了一劫。
雖然如此,但他的身體卻不再完全屬于他。
很不幸,那個不知道是什麽的妖物已經掌控了他的身體。幸運的一點是,因爲身體未曾完全易骨,自己暫時死不了,妖物似乎也無法将自己完全殺死。
對于這一點,妖物似乎也無可奈何,因此,向他提出和平共處的想法。
妖物冷笑一聲:“本座是什麽無關緊要,要緊的是,我們日後注定要同生,你若想把本座驅走,是萬萬不能的。但你若想殺死本座,嘿嘿,更是癡心妄想。”
裴如寄沉默了。
這到底是個什麽玩意兒,雖然妖力高強,卻無法自行修出人身。
妖物似乎猜透了裴如寄的想法,哈哈笑道:“本座是你奈何不了的玩意兒,你不是說我是曼陀羅妖嗎,你便稱我拈花吧。”
——佛祖拈花示衆,是時衆皆默然。
裴如寄在心中暗罵一聲,這妖物真是狂妄,居然還敢和佛祖相提并論。
妖邪拈花指着窗外被繁星環繞的畫舫,念道:“長相厮守,此生不渝。”
他呵呵幹笑了兩聲,幽幽說道:“沒想到今夜到這裏,倒是看了一出好戲。本座能體會到你心中的悲哀和失落,那姓姜的小娘子是你心儀之人吧,要不要本座幫你搶回來?”
他說着,起身向外走去。
船娘眼見裴如寄自言自語了半晌,此時又出來了,不曉得他要做什麽,吓得小曲兒都唱得變了調。
拈花忽然轉頭,目光凜冽地盯着她,陰沉沉地問道:“我方才說的話,你可是全聽到了?”
船娘啊了一聲,瘋狂搖頭:“沒……沒聽到,什麽都沒聽到。”
裴如寄皺眉說道:“聽到了又如何,你還怕一個船娘?”
拈花唇角含笑望着船娘。
船娘用驚恐的眼神看着他,隻覺得此人面色變幻太快,說話的語氣也似兩個人一般。
拈花冷笑着擡起手來。
裴如寄猜透了他的心思,待要阻止,卻一時無法掌控身子,隻能眼睜睜看着自己的手掌拍在船娘的胸前,掌心一熱,一團金紅色的火球逸出。
船娘身上霎時起了火。
拈花笑了笑說道:“你要做好人,好,我把身子交給你。”
裴如寄見船頭有一水桶,慌忙俯身自湖中拎了一桶水,澆在船娘身上。
然而,根本沒用。
妖物的火似乎并不怕水,反而越燒越烈。
船娘連呼救都沒有,不過轉瞬間,便被燒成了一捧灰燼。
夜風一吹,骨灰漫天飛揚。
這是裴如寄蘇醒以後,第一次看到妖物出手傷人。
他驚得目瞪口呆,一股寒意,自心底蔓延升起,無聲無息蔓延全身。
裴如寄咬牙說道:“你這個妖物。”
拈花滿意地笑了:“殺人的滋味如何,你想不想再試一試?”
他在船頭俯下身子,将手掌浸入湖水中,輕輕一旋。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