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2章 心疼
畫角回頭望去,隻見一行人穿過宜安門,緩步朝這裏走來。
入夜後,宮中燈火熄了大半,餘下的燈籠光線黯淡。
這一行人手提風燈,重重亮光瞬間驅散了周圍的暗影,也映亮了走在最前面的虞太傾。
他身着天樞司都監的官服,绯色羅袍,袍角繡着五色團花,不知是官服的顔色太過秾豔,還是燈籠的亮光太過耀目,畫角覺得虞太傾的臉色,有那麽一瞬,看上去有一種剔透的感覺。
他行至近前,瞥了眼畫角,又垂眼望向伏妖師手中的藥包,漫不經心地問道:“這是怎麽回事?”
伏妖師朝着虞太傾垂首施禮,回禀道:“虞都監,屬下正要查驗這位内侍手中的藥包。他說這是醫治頭痛的藥,可這麽一大包,份量有些輕。”
虞太傾負手凝立,清澈的嗓音中帶了一絲淡然:“是嗎?既是如此,那自然是要打開查驗一番了。”言罷,目光不經意般看向站在一旁的畫角。
畫角覺得他的目光在自己臉上逡巡着,隐約帶着一絲責備的意味。
“倘若不是醫治頭痛的藥,而是砒霜可就麻煩了。”虞太傾對伏妖師說道。
畫角吃了一驚,猛然擡頭看了他一眼,見他唇角揚着一抹戲谑的笑意。
她心中氣恨,但不得不朝着虞太傾施禮求道:“都監大人,您說笑了,奴才在宮中,便是有天大的本事,也是弄不到砒霜的。這藥真是醫治頭痛的,藥包雖大,實則份量并不多,是以才有些輕。都監若是不信,自可打開查驗。”
伏妖師正欲打開藥包,虞太傾眉頭蹙了蹙,探手接過藥包,掂量了掂量,說道:“果然藥的份量不多,倒也不必再驗。”
他擡手将藥包遞給畫角,轉身吩咐跟在身後的伏妖師:“你們且去前殿轉一轉,榮華宮這邊,不必再巡視,莫要驚擾了賢妃娘娘。”
衆人施禮應是,四散而去。
虞太傾轉身對畫角說道:“你随我來。”
畫角回頭看了眼,見伏妖師們都已經出了宜安門,她轉身跟上他,向榮華宮方向而去。
再次見到他,那夜千結偷聽的話便不可避免地響徹在耳畔。
“女娲娘娘曾賜給他一根賦有神力的翎羽,據說是由補天石所化而成。“
“聽聞他後來入了魔,要殺盡天下所有人類,追随他的惡妖衆多,無支祁便是其中之一。”
……
阙笙到底是不是他?
他是不是阙笙?
畫角的心情從未如此複雜和忐忑。
她是願意相信他的,可是每當她笃定他是清白的,便會獲悉一個消息,一棍子将先前的信任打散。
一如溺水的人,剛從水中浮出還未曾透氣,又再次被拽入令人窒息的深淵。
她尾随在他身後,夜風微微吹拂,将前面的人身上熏的淡香幽幽送了過來。
一如他的人一般,幽冷、清絕。
他在一株梧桐樹下駐足,轉身望着她說道:“這幾日,無支祁在闌安城四處殺人,雲滄派的掌門王禦和長老袁風就住在觀星樓。宮中這幾日也加強了防禦,你爲何不聽我的話,還要四處走動。”
畫角自然知道危險,可是,她等不得,表姐的魂魄也等不得。
她生怕魂魄離體太久,縱然尋到也會魂飛魄散,到那時,恐怕再也無力回天。
“你說過要助我尋表姐的魂魄,可是你卻什麽也沒做。”畫角向前走了兩步,擡頭望着他,“你這幾日,怎地沒進宮?”
宮中既然加強了防禦,他身爲天樞司都監,若是想進宮,随時都能以巡視爲由來見她。
“你莫非忘記了,說好的十五日期限,如今已是過半,你可是一點線索也未曾尋到?”
虞太傾伸手扶住樹幹,朝着畫角笑了笑,輕輕咳嗽了兩聲,說道:“自然是有線索了,要不然,我今夜怎麽會來榮華宮。”
榮華宮!
所以,表姐的魂魄果然是在榮華宮?
畫角越過虞太傾,向前走了兩步,放眼望去,前方不遠處便是榮華宮的宮苑。
别的宮殿此時早已燈火黯淡,唯有榮華宮燈火通明,隐隐約約還有絲竹聲自殿中傳了出來。
“我曉得你心急,可聖上今日歇在榮華宮,你最好即刻回韶華宮。”虞太傾低聲說完,又撫着胸口咳了幾聲。
輕輕的咳嗽聲随着幽涼的夜風傳入畫角耳中,好似浸染了夜霧的涼。
畫角又慢慢走了回來,目光鎖定虞太傾,看着他扶着樹幹,咳嗽不止。
她忽然發現,幾日不見,他似乎清減了不少。
還記得在繞梁閣第一次見他穿這身官服時,說不出的意氣風流。
此時再看,衣衫比之那日,似乎略微寬大了些,這表示,他比以前,又消瘦了。
他扶着樹幹,每咳嗽一下,她的心就微微抽搐一下。
她曾經看着他剔骨噬心刑發作,那時便有些不忍直視,但不至于難受得喘不上氣來。
然而,此刻,看着他不舒服,她心中便有一股無法言說的郁結,無處發洩。
一個人,在經曆過剔骨噬心刑後,身子怎麽可能不千瘡百孔。
她盯着他的側臉,蒼白而剔透的面色,原來不是她的錯覺。
這樣的他,看上去似乎随時都會消失一般。
她聽到自己的聲音,壓抑着憤怒問道:“你的剔骨噬心刑多久發作一次,這幾日沒來宮中,可是因爲發病了?”
她隻見過他發作過一次,後來就從未見過,以至于她以爲他再沒有發作過。
如今想來,他有時會忽然消失幾日,縱然她去府中尋他,他也不會露面。
莫非,那都是發病之時?
虞太傾撫着胸口,待到氣息平複了些,再不咳嗽。他挺直身子,微微側過臉,緩緩說道:“讓我想想,一個月?還是兩個月?我記不太清了。”
他朝着她微微一笑。
夜色凄迷。
羊角風燈散發出影影綽綽的光,映出他蒼白的面色,明淨的眼波,還有唇角那抹颠倒衆生的笑容。
“你居然還笑得出來,這有什麽好笑的?你是病得傻了嗎?”畫角一字一句,冷冷說道。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