蘭台殿内,康王李邺猛然轉身,将身旁護衛腰間的寶劍抽了出去,一劍刺向太子李幻。
這一劍奇快無比,攜萬鈞之力,洞穿前來阻擋的護衛身軀,又刺入到太子身上。
長劍在被拔出來時,帶出一蓬殷紅中透着黑氣的鮮血。
滿座皆驚。
章回曉得事情有變。
太子身旁有護衛貼身守護,以康王的能耐,原本是無論如何傷不到太子的。
康王顯然也吃了一驚,盛怒之下,他的确想殺死太子,但他也沒想到能輕易刺中,似乎也被這一劍吓到了。
章回的目光落在康王手中的長劍上,那是一柄禁軍制式的佩劍,雪亮的劍刃上鮮血流淌,隐約能看出有黑氣缭繞。
章回暗叫不好,很顯然,康王的劍已被妖物操控。
康王尚在怔愣中,長劍的劍身自行回轉,朝着康王自己的胸前刺去,那情形在旁人看來便好似自殺。
章回擡手甩出一張符紙,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勢飛了過去,貼在了劍身上。
長劍頓時一滞。
在距康王胸前一寸處定住。
誰也沒想到,康王随機拔出來的這柄劍早已被施了妖術。佩帶此劍的禁軍瞧上去倒沒什麽,掌控這柄劍的人顯然另有其人。
章回犀利的目光自崔蘭姝的身上掃過,最後落在了柳氏身上。
這些都是畫角事先提醒過,極有可能是妖物的人。
柳氏的手勢此時還來不及回撤,已是被發現。
公輸魚扮成婢女跟随在畫角身邊,距柳氏最近。方才畫角出去前,已囑咐公輸魚看緊柳氏和鄭惠。
此時,公輸魚察覺到柳氏的小動作,隐在袖中的傀儡人飄落在地,轉瞬化作真人大小,持劍朝柳氏刺去。
王氏與柳氏坐在一處,見狀驚得尖叫一聲,高呼道:“大膽,你怎麽……你怎麽要殺人?”
老夫人啞着嗓子喊道:“我就說不能讓阿角那個煞星跟過來,你瞧瞧,如今她的婢女都要當衆殺人了,這是又要給我們鄭家惹禍啊。”
話音方落,就見柳氏擡手一拍桌案,無數條花枝蜿蜒自桌案上蓦然生出。
柳氏擡手舞動,手勢不斷變幻,花枝随着她的操控,猶如靈蛇一般,朝公輸魚襲去。
“怎……怎麽回事?”老夫人面色驚駭,失聲喊道,“她這是怎麽了?”
王氏也已吓得說不出話來,混身軟倒在地,連逃跑都忘了。
老夫人扭頭看向鄭惠,問道:“惠兒,你看你阿娘這是怎麽了?”
鄭惠一言不發,忽然起身朝太子那邊奔了過去。
老夫人一臉驚駭地捂住心口,連着向後退了幾步,幾欲跌倒在地。
鄭賢見狀快步上前,将她攙了起來,低聲說道:“祖母,隻怕這一回惹禍的不是阿角。”
太子被刺中後倒在地上,早有東宮禦醫上前診治。
鄭惠奔至近前,凄聲喊道:“殿下,您沒事吧?你傷得嚴重嗎?”
太子身邊有天樞司伏妖師護衛,見狀持劍欲将鄭惠驅離。鄭惠涕淚交加,并不肯離去。
章回正在康王身邊查看情況,見狀喝道:“莫讓她和殿下對視。”
但已經晚了,鄭惠凝視着太子,漆黑的眼眸中光芒流轉,猶如漩渦飛旋。
太子忽然好似中邪了一般,自地上起身,拒絕禦醫的診治,雖是渾身淌血,卻強撐着執劍要去殺康王。
大殿内亂作一團。
柳氏操控着的花枝見風就長,但凡有木制的物件,木案、木椅、梁柱、古琴,甚至衆人挂在腰間的木牌,都生出手指粗的花枝來,花枝上飛快生出卵圓形的葉片,葉腋間生出花苞,以肉眼可見的速度綻放出漏鬥形的花,紅黃紫白,各色皆有,乃是郊野常見的曼陀羅花。
馥郁的香氣刹那間充滿整個殿室。
花枝飛舞着向殿内衆人纏繞而去,欲要将衆人勒死。
*
殿外。
畫角凝視着水中的巨大蛇影,恍惚間似乎回到了四年前。
她透過阿娘的記憶,看到的化蛇,翻騰着張開巨口,将族人一口吞沒。
雖然事情已過去四年多,但是這記憶卻鮮活至極,猶如一塊濕冷滑膩的石頭,沉沉壓在她心頭。
她尋了這麽久的化蛇,終于出現了。
畫角清澈的眼波中,一抹殺氣騰騰的戾氣一閃而逝。
她緩步向石橋上走去。
雁翅刀感應到她心頭的殺意,在刀鞘中不斷嗡鳴着。一向沉睡的千結也被驚醒,擺動着大尾巴飛落在她肩頭。
她沿着石橋慢慢向少年走去。
那人正專注于用法寶收集怨氣,似乎察覺到畫角過來,他施法的手微微一頓。
這一瞬間,水中的倒影忽然煙消雲散,換成了少年郎君的影子,再沒有什麽蛇影。
他擡起臉,白淨俊秀的臉映入畫角的眼簾。
畫角壓抑着心頭的毛骨悚然,一字一句問道:“薛世子,你是如何将妖氣斂得如此完美,讓人看不出一絲破綻的?”
薛棣收起手中的玉瓶,睫毛眨了眨,唇角勾起一抹和氣的笑意,任憑誰見了,也無法将他和兇殘醜陋的化蛇聯想到一起。
“姜娘子,因爲我如今就是人。”他聳了聳肩,慢悠悠說道。
畫角微微眯眼,反問道:“人在水中的倒影會是蛇嗎?”
薛棣微微一笑,很是認真地解釋道:“那是因爲我方才用了妖法,否則,雲滄派的袁長老就算是開了天眼,也看不出我是妖。姜娘子既然如此好奇,那我便告訴你也無妨,反正,過了今日,這個身份與我也無用了。該從何說起呢?”
他想了想說道:“姜娘子,可還記得九綿山上,你曾救了崔蘭姝一命,當日天氣忽變,下起了大雪。”
畫角不動聲色問道:“當日你也在?”
“是啊。”薛棣挑了挑眉,語氣戲谑地說道,“那日,靜安公主在九綿山開桃花宴,薛世子怎麽可能不被邀請。不過,那日,他死了。”
“你附在了他身上?”畫角眼中閃過一絲冷意。
薛棣再次搖頭,慢悠悠問道;“非也,姜娘子聽說過魚婦嗎?”(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