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3章 帝寂
畫角點點頭,又搖了搖頭。
她的确有些懷疑裴如寄。
她印象中,裴如寄很孝順,方才裴承卻說裴如寄不但忘了裴夫人的生辰,還極少去看望她。且,裴如寄自小便在吃一種藥,她疑心裴如寄吃的藥丸和妖物附身有關。
但她才出手試探,卻沒有試探出什麽來。
她心中略寬,不管怎樣,她并希望裴如寄有事。
畫角說道:“楚憲,你暗中派人查一查,當年,林隐寺鼎盛時,都有哪些婦人去上過香。”
楚憲一臉不可置信,問道:“姜都監,這如何能查出來?”
畫角也曉得不好查,說道:“也不是讓你都查出來,隻需找出那些常年去林隐寺上香的香客。像裴夫人這樣的,絕不會隻去林隐寺一次。”
楚憲點了點頭。
畫角拿起裴如寄給她的護心鏡,翻來覆去看了看,收在了抽屜中。
她想起虞太傾當初審問蕭秋葵時,寫下的那個“留”字,說道:“楚憲,你安排一下,明日我去見一見蕭秋葵。”
楚憲答應一聲,自去了。
*
畫角下值時,天色已晚。
她沒有直接回府,而是去了都監府。
這是虞太傾原先居住的府邸,自從他被卸了官職,府邸便被查封。府内婢女護衛皆已遣散,如今已是空宅一座。
皇帝在任命畫角做都監時,便将府邸也一并賜給了她。她原本婉拒了,皇帝說你若不願居住可先閑置,何時搬過去皆可。
夜幕降臨,一彎新月挂在檐角,散發着幽淡的光芒。
整個府内沒有一絲燈火,到處黑沉沉的。
畫角提了一盞風燈,穿過一道月亮門,走入後園。
多日不曾打掃,園内滿地落葉,夜風一吹,四散而飛。
她在池塘邊怔怔立了片刻,并未看到池中那群鴨,想來是查封當日,不是被抓便是被殺了。
她想起池中那隻小青蛇,唇角不由得浮起一抹苦澀的笑意。誰能想到,小青蛇居然是應龍庚辰。
畫角提燈去了虞太傾當日居住的回風軒。
樓閣依然華美雅緻,隻是珠簾破落,門扉傾倒。
她施法燃亮燭火,隻見桌傾椅倒,塵灰滿室,再不見昔日繁華。
床畔的矮櫃上,放置着镂空的香爐,裏面餘殘香半片,瞧上去居然是當初她送給虞太傾的鵝梨帳中香。
當日他還嫌棄地嘲笑她送的香丸别有用處,未料到他居然真的在用。
畫角唇角浮起一抹柔軟的笑意,拉開櫃子上的抽屜,見裏面放着一個盒子,正是當日她送給虞太傾放香丸的匣子。
她打開匣子,見裏面隻餘兩粒香丸,其中一粒上有裂紋,一看便是她親手做的。另外一粒香丸,大如棋子,狀如桃花。
畫角拈起桃花狀香丸,湊到鼻端聞了聞,心中微微一動。
自從她從阿娘的遺物中得了遺夢的香方,便時常跟着林姑學制香,也逐漸發現自己味覺很是靈敏。
這會兒,她從香丸的香氣中,很快分辨出制作香料的成分來:丁香、沉香、甘松……
這香丸居然和阿娘留下的遺夢香方一樣。
畫角不曉得虞太傾是從何處得來的,但她很震撼。
也許是在審訊蕭秋葵時得來的,也許是從李雲裳處得來的,但不管自哪裏得來的,她确定這就是遺夢。
那日在九綿山,他死了,肉體消散無蹤,就連妖魂也歸入雲墟。
唯一留給她的,就是那枚月暈。
這些日子,她每晚躺到床榻上,就會掏出月暈,一遍又一遍地喚他的名字。然而,他再也沒有出現,他是真的……真的不在了。
偶爾,她會想着通過天門去雲墟一趟,不爲别的,就是去再看一眼,他歸去的地方。
就當是,去祭奠他。
但天門有伏妖師們守護,她自然不能貿然前去。
但是,現在她有遺夢。
畫角擡手拈起香丸,一絲猶豫也沒有,快速投入到熏爐中。
她記得阿娘的香方上寫着,爐底隔層慢燒細炭,直到煙呈祥雲狀則成。
她施法點燃熏爐,蓋上镂空的爐蓋,
慢慢的,有缥缈的香氣一點點滲出。
從若有似無到逐漸濃郁,似蘭似麝,恍惚間人如在雪後梅園,水畔竹林。
煙氣蜿蜒而出,也許是風吹的緣故,也許是遺夢香本就玄妙,煙氣竟然緩緩盤旋着呈祥雲狀。
忽然,畫角感覺到了冷。
不過一瞬間,眼前的屋舍便消失不見。
雲墟的夜晚詭谲而神秘。
月亮升起來了,卻不再是彎彎的一勾新月,而是圓盤般的滿月。
地面上光芒閃爍,細看會發現,那隻是一種會發光的妖草。
夜風吹來,妖草随風搖曳,不時發出細碎的鳴叫聲。
怪異的叫聲自頭頂傳來,畫角吓了一跳,擡頭看去,隻見一隻在古籍上才會看到的鵸鵌從她身邊飛過,三個頭六個尾巴。
空氣中彌漫着或淡或濃的妖氣。
這就是雲墟的夜晚啊。
畫角将一直攥在手掌中的月暈掏了出來,彎彎的白玉般的玉鈎,躺在他手心中,冰涼中透着一絲溫潤。
她緊捏月暈,低聲喚道:“千寂。”
無人理睬她,也無人應答,她手心中的月暈靜靜躺着。
忽然,月暈好似感應到什麽,彩光大盛,五彩的光芒映得畫角一張臉好似戲台上濃妝豔抹的花旦。
月暈倏地自畫角手中飛出,徑直朝着遙遠的夜空飛去。
畫角匆忙間召出千結,緊緊追了上去。
畫角看向月暈飛去的方向,似乎是不遠處一座高山。
但她沒來得及追上,因爲都監府不是天門,染香隻能打開雲墟一瞬間。
她很快便被拽回到了都監府,但在最後一瞬,她看到雲墟的天空忽然霞光大盛,五彩祥雲彙集,将原本黑沉的夜空映得五彩斑斓。
地面上沉睡的妖草蘇醒,變幻着顔色,亮光如同波浪般一波波鋪陳出去,将整個地面映成了彩色。
空中妖鳥盤旋,地面妖獸跪俯。
一隻剛剛化形的小妖睡眼惺忪地問身畔的身畔年老的妖物:“阿爺,出什麽事了?”
妖物仰頭望着夜空,欣喜地道:“帝寂醒了。”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