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琮靜靜聽帝寂說完,皺了皺眉,垂下眼皮,讓人一時猜不透他心中所想。
過了會兒,他才神色平靜地開口:“你說的很對,我便是素君的郎君,阿傾的父親。”
裴如寄握着茶盞的手顫了顫,兩人話裏的信息太多,他一時有些反應不過來,怔了半晌,終于理順了整件事。
留安王李琮是蕭素君的情郎,也是虞太傾的父親。
也就是說,太後爲了不讓文甯長公主李雲裳到南诏受苦,暗地裏讓蕭素君和李雲裳換臉替嫁,沒想到最終卻坑了自己的小兒子和自己的親皇孫。
裴如寄不由得對虞太傾有些同情,轉念又一想,眼前這冰雪般冷漠的人,哪裏還是虞太傾本人。
他又看了眼侍立一旁的甯芷,顯然這件事她早就曉得了,居然絲毫不驚訝。
裴如寄問道:“王爺,既然你與蕭素君兩情相悅,那爲何當初不阻止她去和親?”
李琮冷冷一笑:“倘若我知悉此事,自然會阻止。可你以爲太後和李雲裳做那等事,會讓旁人知悉嗎,連聖上都被蒙在鼓裏。”
他一字一句說完,直呼文甯長公主李雲裳的名諱,顯然對她怨恨至極。
“後來,李雲裳假冒的素君要嫁到薛家,可歎我當時以爲素君變了心,傷心了好久。待我知悉真相,素君早已到了南诏,且已誕下孩兒,那時我竟不知孩兒是我的,還以爲她已移情于南诏王。直到……”留安王眼中閃過一絲凄怆,“直到素君想盡辦法,托人曆盡千辛萬苦,送來了一封求救信。那時,我方知她在南诏受盡了淩辱,而她的孩子竟是我的骨血。我當即去找了皇兄,告訴他文甯長公主在南诏處境艱難。但他卻不願因一人之事,壞了兩國邦交。可他不知,素君是我的妻兒,我自然不能袖手旁觀。”
“我私下去了南诏。好在我常年四處遊曆,極少在闌安長住,并未有人知悉我的去向。可我還是去晚了,他們娘倆兒早已在我去之前便已經身亡,我能做的,便是将他們的遺骨竊回大晉,好讓他們回歸故裏。”
“可你不甘心他們就此死去,所以……便用異術強行留住了蕭素君的魂魄,還搜集五氣讓屍身不會腐化,那你的孩子呢,他的魂魄呢?”裴如寄話一出口,忽然想起什麽,蓦然噤聲。
鬼煞之案發生時,他還時醒時睡,從拈花口中知悉,虞太傾的魂魄被煉成了鬼煞。
如此說來,留安王将兩人屍身帶回後,隻有蕭素君的魂魄還在,虞太傾的魂魄卻已被人攝走了。
當時在榮華宮,李琮也在場,當他看到自己的孩兒被煉成鬼煞,當時的心情隻怕不是常人能承受的。
李琮顯然也想起了當時的情景,一瞬間有些上不來氣,捂着胸口連着咳嗽了兩聲。
“也就是說,其實,一切都是你幕後所爲,蕭秋葵不過是爲你頂罪而已?”裴如寄又問道,“蕭秋葵知道你是她的姑父嗎?”
李琮木然一笑,臉上卻并無一絲喜色:“那丫頭心疼她的姑母,豁出命也要爲姑母讨回公道,我不忍傷她。”
裴如寄輕輕歎息:“所以,她傾慕你,以爲你所做一切,皆是爲了助她?”
李琮沉默不語,過了好一會兒,他忽然慘然笑了起來:“是我,是我無能,才會害了他們。”
一直未曾說話的帝寂忽然開口問道:“所以,此番你舉事,其實是爲了他們?”
李琮起身負手走到窗畔,正是晌午,是日光最盛之時。
從鳳陽樓望過去,可以看到不遠處的西市和麗水河,視線盡頭,是皇宮聯綿的殿宇。
日光下,河水粼粼閃着光,映着遠處的飛檐,宛若水墨畫卷般鋪展。
李琮凝立的背影孤寂而蕭索,他清聲說道:“我這一生所求,不過是與愛人白頭偕老,兒孫繞膝。這大好江山,我并不稀罕。我自小喜好書畫,嗜好弈棋,權勢于我如煙雲。可到頭來,我卻因爲沒有權勢,而失去了夢寐以求的東西。”
“人生有七苦,求不得隻是其中之一,誰又能萬事順遂呢。”帝寂起身,若有所思地問道,“所以,王爺,你如今要這天下又要何用?”
留安王李琮轉身望着雪衣銀冠的帝寂,如此高潔和冷漠,好似這世間的污濁和美好都無法影響他。
留安王從南诏回到大晉後,方知曉南诏國小王子也到了。他心知他是假冒的,卻并未拆穿他。
他對他處處戒備,刻意疏離,當知悉他是妖,被誅殺後,他心中極難過。
今日,原本是爲了誅殺附身裴如寄的妖物,沒想到他居然來了。
留安王遺憾地搖了搖頭,并不去答帝寂的話,而是冷聲說道:“不管你是什麽妖,今日,你的命,還有他的,恐怕都要留在此處了。”(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