庚辰的心思及不上狐狸轉得快,聞言還是想不明白,問道:“鲛王子變身就絕不會殺姜娘子了,這是爲何?”
胡桃輕歎一聲,壓低聲音說道:“和暄變成了男身,這兩日,他與姜娘子最是親近,我這樣說,你明白了沒?”
庚辰歪頭想了想,忽然瞪大眼,恍然大悟地說道:“這麽說,他是因姜娘子變身的。我聽聞鲛人族變身并非一時動心,而須得用情至深,所以,君上才說他絕不會殺姜娘子。”
胡桃瞥了眼帝寂,慌忙朝庚辰使了個眼色,示意她莫要再說下去。
庚辰卻毫無所覺,又接着提出了疑問:“這麽一想,鲛人變身和君上長出心來倒是有些像。隻是和暄才這麽兩日便變了身,爲何君上……”
胡桃終于忍無可忍,擡手一把捂住了庚辰的嘴。
帝寂的面色又陰沉了一分,他神色平靜地望向前方的房屋,眼底深處卻猶如暗濤洶湧。
*
畫角絲毫沒有察覺到和暄的異常,她随着和暄到了臨着渾沌塔最近的房屋中。
屋内很安靜,偶爾有成群的小魚和透明的水母從窗外遊過。
和暄一進屋便擡手施法,屋内瞬間多了一道珍珠串成的簾子,将兩人隔開。
“想必你不願看我這張臉,我們便隔着半卷的珠簾說話吧。”和暄低聲說道。
畫角雖有些納悶,但還是點頭應了。外面有帝寂和庚辰、胡桃守着,和暄是逃不走的。
“不知你我之間,還有何話說?”畫角有些不耐煩地問道。
她是伏妖師,常年以伏妖爲己任,但她曉得妖與人一樣,也有善有惡。
當她第一次見到和暄時,從他那雙晶瑩剔透的冰藍色眼眸中,并沒有感受到惡意。在海溝中,當他被鲛王幾欲扼殺時,她能感受到他的脆弱和哀恸,對他頗爲同情。
然而,如今卻忽然知悉,那些并非他的真面目。
畫角心中自然是氣憤的。
和暄立在珠簾後,手扶着牆壁,感受着自己的身子驚天動地的變化。
就在方才,當他将劍架在畫角脖頸上時,變身便開始了。
他的骨骼在細微地生長,也許旁人看不出來,但他能感覺到。他的雙腿在緩慢地變長變粗,肩膀變寬,身高也比以往更高了,脖頸上慢慢長出了喉結。
一切都昭示着,他變身了,而讓這一切發生的,是她。
和暄清了清嗓子,覺得自己的聲音也變得低沉了起來。
他慘然一笑,低聲說道:“當年,我之所以暗中加入魔族,是爲了有朝一日将整個魔族摧毀,因此,這麽多年來,我并未沾染魔氣。我在北境待了數年,獲悉魔族妖人妄想讓阙笙涅槃,而骨灰便藏在北境。我做到了魔主之位,爲的便是能将骨灰竊出來。”
畫角默然聽着,這些話他是信的。
“骨灰到手後,因着其上附有神族之力,我便用它吸附了金烏之光,放在混沌塔上,這些年從未有人疑心瀚海之心就是金鳳凰的骨灰。”
畫角輕笑了聲,說道:“所以,當你從魔族得到阙笙已到了雲墟的消息後,知道他很快就能尋到骨灰,便故意将帝寂也引了過來。爲的是将他們兩個都關入混沌塔,你再乘機攻上混沌塔,成爲雲墟之主?”
和暄低眸望着自己變得更加寬大修長的手掌,說道:“我以爲帝寂無心無情,他根本不會将世間的生靈放在心上。”
畫角想起在混沌塔中,女娲的巨手欲要将帝寂斬殺時,說的也是他無心無情。
就因爲他沒有心,所以他縱然爲人族妖族做了再多事,他們還是會疑心他,甚至覺得他總有一日會毀掉這個世間。
他到底在旁人的心中,算什麽?
神族的一把刀?
連草木都不如的一塊石頭?
畫角微眯着眼,說道:“你可知女娲欲要斬殺他時,爲何在最後關頭卻改變了主意?”
和暄搖頭。
畫角輕牽了下唇角,說道:“他對世間生靈有仁念,對将他關到混沌塔中的神族有怨念,對自己所受的不公有嗔意,無心并不一定會無情。女娲娘娘是察覺到這一點,在最後一瞬決定罷手,甚至将掌管雲墟的重任托付給了他。”
和暄震驚地擡頭,透過搖曳的珠簾,看着簾後畫角綽約的影子。
“倘若你是生怕阙笙涅槃後,整個鲛人族還有妖族都會陷入災難之中,而帝寂卻會袖手不管才如此做,那你應當是去向帝寂解釋,求得他的寬恕,而非和我說這些。”畫角靜靜說道,“倘若王子再無别的事,請恕我不能再奉陪了。”
和暄沉默了一瞬,忽然問道:“你是人族吧?”
畫角笑了笑,說道:“不錯,既然你看出來了,我便不再隐瞞,我的确來自人間。”
和暄點點頭,唇角浮起一抹淡淡的笑意:“我沒想到,有生之年,居然能見到人族,還……”
和暄苦笑了下,又說道:“其實,有件重要的事,與人族息息相關。”
畫角詫異地問道:“何事?”
“你在人間,可曾聽說過天傾地覆陣法?”
畫角搖搖頭:“這是什麽陣法?”
“阙笙開天門後,再未有更大的動靜,也沒有吩咐魔兵潛入人間。我甚是疑惑,從他的親信那裏,得知他開天門,爲的是啓動天傾地覆陣法?至于這是什麽陣法,我卻不知。”
畫角心中一沉,難道阙笙開天門爲的并不是将雲墟的惡妖放入人間?
她忽然想起了張潛曾聽裴如寄說起過陣眼,莫非與這個陣法有關?
“你爲何說此陣與我們人族有關?”畫角蹙眉問道。
隻聽得簾後的和暄忽然發出一聲低低的痛呼聲,畫角心頭一跳,擡手撫上半卷的珠簾,問道:“你怎麽了?”
和暄撫着胸口,忍受着身體劇變帶來的痛苦,緩聲說道:“我無礙,隻是方才受了傷,姜姑娘不必管我。”
畫角正欲掀開珠簾,聞言手一頓,隻聽和暄啞聲說道:“因爲這陣法是在人間開啓。”(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