畫角以爲唐凝和公輸魚要陪她一同去,然而,臨到出門,兩人又說有事不去了。
畫角被她們勾起了興緻,便自己一人去了園中。
這會兒天上飄的是微雪,畫角也沒撐傘,整個人沐浴在雪色寒氣中,隻覺得心頭的郁結慢慢消散了些。
她想着虞太傾怎麽說,也是在人間生活過一段時日,不至于真的走投無路去露宿街頭。
花開正盛,她以爲會有不少人來賞梅,卻不想諾大的園中除了她,竟然沒有别的人。
再往前走了一陣,看見一株素心梅。這是臘梅中較爲名貴的品種,花朵比一般的梅花要大,花瓣偏長,向後反卷,形似荷花,因此也叫做荷花梅。
蒼勁虬曲的枝幹上盈滿了通透的黃色花朵,簡直美不勝收。
畫角走近了些,正待細細觀賞,忽見一株枝幹上的花朵齊齊墜落。
畫角吃驚地蹙眉。
梅花本是沖寒而開,久放不凋。
這昨夜裏堪堪盛開的花,怎地這麽快便雕謝了?
待到細看,才發現隻有那一枝上的花朵墜落而下,整個枝條變得光秃秃的。
墜落的花也并未落在雪地上,而是飄落在一個藤籃裏。
枝條掩映的樹後,一個身披雪色狐裘大氅的年輕郎君,正蹲在地下,數着藤籃裏的梅花。
“七十九、八十……八十七……”他數到八十七時便不再數,站起身來,擡手施法,光芒一閃沖着另一根枝條而去。
畫角擡手捏訣,一股無形的光團迸出,籠住了那根枝條。
“你是何人?爲何要毀掉梅花?”
帝寂轉過身來,那雙神韻流轉的眼眸定定看向她,眼底掠過一瞬的驚愣。他收回施法的手,問道:“你怎麽來了?”
畫角比帝寂震驚多了,她完全沒想到會在這裏遇到他。
“這話該我來問吧?你怎地在這裏?”畫角看了看雪地上的藤籃,不可思議地問道,“你到這裏來采花?你這是私闖民宅,你可曉得?”
帝寂眼睫一垂,擡手撫摸着大氅衣袖上的絨毛,有些無辜地說道:“我是得了羅莊主和章舵主的許可宿在莊中的,并非私闖民宅。”
畫角哦了聲,很快就明白了。
帝寂若是不主動出現,羅堂和章回不可能曉得他來到人間了,就連她也是昨日才剛知道,那麽便是他主動去找的他們。
他這是要作甚?
“你……爲何要住到這裏?”畫角的心慢慢吊了起來。
帝寂看向畫角,眼眸中光麗動人:“你不是住在這裏嗎。”
畫角不禁一愣,脫口問道:“爲何我在這裏,你就一定要住在這裏?”
帝寂笑了笑,說道:“我到人間第一件事,便是尋找阙笙的蹤迹。但阙笙自從涅槃後,妖力提升,已能完全斂去妖氣,便如他當初附身裴如寄一般。我縱然釋放出所有的神力去搜尋,也依然感知不到他在何處。我想着,他或許會來找你。”
畫角的心微微一沉:“你是覺得阙笙會來找我,所以便想待在我身邊,如此,待他出現時便能将他擒拿?”
帝寂點點頭,很快又搖頭。
昨日林淮說的那番話,他其實聽在心裏了。倘若阙笙也如裴如寄一般愛慕畫角,勢必會來尋她的。他不能讓阙笙傷到畫角,隻有護在她身邊才安心。
“也不完全是,我是想護你周全。”
畫角以手撫鬓,雲淡風輕地說道:“你不用解釋,我很願意做這個誘餌。不過,你待在我身邊,若是讓阙笙知曉,隻怕他便不會出現了,你還是離我遠一點爲好。倘若他出現,我自會知會你。”
帝寂一愣,不曉得她怎麽扯到了誘餌上。
“我不是這個意思,你可是生氣了?”
畫角并未答話,而是指着藤籃問道:“你采梅花作甚?”
帝寂的心忽然失控般跳了兩下,他捂着胸口,朝着畫角燦然一笑,眸中光華潋滟。
“我送花給你。”
帝寂低眸看了眼藤籃,擡手自梅樹上又折了一枝,将上面的素心梅小心翼翼捋在藤籃中,湊齊了九十九朵,朝着畫角遞了過去。
畫角怔怔望着帝寂,輕輕“哦”了聲,并沒有去接。
“九十九朵?”畫角顫聲問道,擡頭看向帝寂,“你可曉得送我九十九朵花有何寓意?”
“天長地久,長長久久,至死不渝,當日你送我花時曾經說過。”帝寂清聲說道。
微雪飄落,天地間一片霧蒙蒙的。
胡桃和林淮自不遠處的梅樹後探出頭來,提心吊膽地朝這邊望了過來。
林淮低聲說道:“你覺得,姜娘子會收下嗎?”
胡桃瞥了他一眼,壓低聲音說道:“我怎麽曉得?”頓了下,有些沒好氣地說道,“是你教君上将梅花一朵朵捋下來的嗎?這樣還能要嗎?送幾枝梅花姜娘子還能插瓶,送一籃子花瓣能做什麽?”
林淮怨道:“不是我,君上是爲了數清楚多少朵才捋下來的吧。”
胡桃低低“噓”了聲,隻見帝寂提着籃子又向前送了送。
畫角心跳如擂鼓,顫聲問道:“你曉得九十九朵花的意思,卻還是要送給我?”
帝寂點點頭,輕笑着說道:“阿角,我有心了。早在我回到雲墟的身體上那一瞬,我便有心了。”
畫角不由得一呆,原本已經擡手去接藤籃,聞言頓住了。
她細細品砸着他的話,待到明白他話裏的意思,頓覺一股怨氣在心中百折千回萦繞。
她擡起眼睛,用一種無法形容的眼神看着他。
她的臉緊繃着,原本清澈的眼眸此時有些迷蒙,嘴唇控制不住地顫動起來:“虞太傾,帝寂,這花你拿回去吧,恕我不能接受。”
畫角說着,決然轉身離去。
帝寂望着她的裙角在園中一閃,很快便不見了。
園中寒梅雪瓣,堆滿遒勁的枝幹。
一陣風來,花枝搖曳,一片片花瓣飄落在帝寂的頭上、肩上。
他擡手撣掉身上的花瓣,蓦然回身,朝着樹後的胡桃和帝寂說道:“你們兩個,還不滾出來。”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