帝寂踱步過來,說道:“這幅畫是術法所繪,姜如煙既然特意提起此畫,想來裏面必定有留給你的信息。”
他瞥了畫角一眼,忽見她神色不對,身子似乎不可遏制地顫抖。
“這畫上的人,可是你認識的人?”
畫角點點頭,雙手結印,随着一道光芒閃過,她整個人已是自墓室中消失。
與此同時,千裏江山圖中,蜿蜒如羊腸般的山路上,多了一道婀娜的身影。
畫角明白,自己此時已經入了畫。
山路兩側山巒疊嶂,林木蔥郁,山花豔美。河畔數座玲珑小院依山而建,在河畔浣衣的婦人和姑娘們看到她,皆笑着朝她打招呼:“阿角,你可算是來了。”
“快回家吧,你阿娘找你呢,說是有重要的事要談。”
畫角望着面前一張張熟悉的笑臉,心頭不覺一酸。
這些年,她對族人們的印象一直停留在斷臂殘肢的屍身上,此時看到這一張張熟悉和藹的笑臉,雖然知道這并非真正的族人,隻是術法幻影,還是含着淚水笑了出來。
族中與她一道長大的幾個姑娘丢下手中的活計迎了上來,一行人擁簇着她向家中走去。
外祖父正在修剪院内花木的枝丫,外祖母坐在廊下煮茶,兩人不時微笑着看向院内弈棋的阿娘和姨母,她們兩個因爲一個子兒正吵得不可開交。
這樣的情景,畫角以前并不常見。
阿娘和姨母以前常忙着修行術法,外祖父與族中男人們要麽出去伏妖,要麽聚在一起商議什麽,就連村口方才見到的那些婦人們也極少聚在河畔一道浣衣。
蒲衣族的莊子裏,極少如畫中所繪這般時光靜好,弈棋品茗、賞花論道、針繡浣衣,做着瑣碎生活中的閑事。
他們皆是自出生便身負大任,也許畫中的生活是他們一直向往的。
幾人看到畫角進來,齊齊停下手中的活。
“阿角,快過來。”外祖母朝着她招手。
畫角撲到外祖母懷中,如同幾年前那般,将整個腦袋埋進她懷裏蹭着。
外祖母笑着摸了摸她的頭,說道:“這丫頭,起來吧,我們有重要的事與你說。”
畫角從祖母身上跳下來,坐在旁邊的杌凳上,拈起一粒葡萄送入口中,有些無賴地說道:“我以後,可以住在這裏不出去嗎?”
阿娘伸指在她額頭上點了一下,正色說道:“你想得美,你一個活人,難道要一直生活在畫中?你既找到了這裏,想必我們都已遭了難,時間緊迫,我們這便将天傾地覆陣之事,告知于你。”
畫角明白,雖然他們不是真人,但這些話,卻是阿娘他們用術法留給自己的,遂坐直了身子,問道:“如今,大妖阙笙正想要開啓此陣,我該如何阻止他?”
阿娘輕歎一聲說道:“雲墟和人間的裂隙,女娲娘娘隻是用結界封住了。但是,倘若人間怨靈超過九萬九千九百九十九個,結界就會不穩,人間和雲墟就會慢慢融合。”
畫角蹙了眉頭,問道:“融合後會怎麽樣?”
阿娘說道:“試想一下,你如今所在之地是高山,然而在雲墟,此地卻是大海。一旦融合,山不山海不海,山海融合會怎麽樣?”
“山傾倒,海水漫流。”
阿娘點了點頭:“山中的野獸,海中的魚類,山海邊的人們,又将會怎樣?”
“自然是大多數都再無活路。”畫角有些不解,又問道,“可是,爲何要九萬九千就把九十九個怨靈?”
姨母心中恻然,說道:“女娲娘娘當時神力有限,倘若人間怨靈過多,就會沖破結界。最重要的是,女娲娘娘認爲人間怨靈不可能接近十萬,她認爲這個數目很安全。”
畫角詫異:“人間這麽多人,怎麽九萬多怨靈就……”
阿娘苦笑着說道:“阿角,你想想,上古之時,人間才有多少人?女娲大神自然沒想到我們人族繁衍生息,到如今已有數千萬人。”
姨母又道:“阿角,你不要擔心。其實這九萬多怨靈中,皇族之人的怨靈必須要湊夠上百個,而且要父子、兄弟相殘的怨靈,這卻不是那麽好湊齊的。還有,縱然有大妖積攢了九萬多怨靈,然而,隻要沒有你的血,也啓動不了陣法。”
畫角愣住了:“我的血?”
她瞬間想起當初在阿娘留下的香方中看到過“聖女血”,于是問道:“姨母,您說的不會是聖女血吧,可是我不是聖女,表姐才是。”
外祖母輕歎一聲,說道:“阿角,當年,女娲大神賦與我們蒲衣族的祖先姜妍神血,這神血每隔好幾代便會有一個嬰孩繼承,這一代便是你。族人假稱如煙是聖女,是爲了保護你。”
所以說,當日蒲衣族出事時,阿姐姜如煙之所以被化蛇抓走,就是因爲阙笙他們以爲姜如煙是族中聖女,阿姐被囚禁那麽久,勢必被他們放過血,她是在替自己遭罪。到了最後,她還替代自己被阙笙殺害。
畫角心中震蕩,輕輕喘了一口氣,問道:“倘若,我是說倘若,阙笙積攢夠了怨靈,我該如何做?”
阿娘和姨母對視了一眼,同時看向外祖父,說道:“阿爹,将飲鸩珠給阿角吧。”
*
墓室之中,寒涼入骨。
帝寂雙目盯着“千裏江山圖”,隻見畫角坐在庭院中,和她的親人在說着什麽。
過了一會兒,畫面上的青山綠水、碧樹繁花好似浸了水,墨迹慢慢暈開,逐漸模糊,消失不見。
千裏江山圖轉瞬成了一張白紙,同時,藍光一閃,畫角已經自畫中躍了出來。
她俯身望着已成爲白紙的圖畫,曉得一旦她去過圖中,畫中的術法便會失效,她便是連幻象中親人也再見不到了。
她心中忽然炸開一種揉碎般的痛意。
帝寂眼見畫角臉色蒼白,低聲說道:“墓室中空氣沉悶而寒徹,我們不宜在此久待,這便離開這裏吧。”
畫角攥緊了手中的飲鸩珠,低聲說道:“好。”(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