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心頭突突直跳,微顫的指尖捏着寬袖的雲紋鑲邊,慢慢朝着畫角俯下身子,問道:“阿角,你說的帳中香,是那個意思嗎?”
畫角從錦褥中仰起頭,臉頰上暈開兩團嫣紅,好似施了胭脂般妩媚動人。長睫微顫,平日裏清澈的眼波此時猶如含着春水,朦胧至極。
帝寂還有什麽不明白的,隻覺得幸福來得太快。
他的目光落在她的紅唇上,再也移不開。
他俯身在她唇上啄了一下,柔軟的唇瓣上好像施了妖法,讓他心頭升起一種奇異的酥麻感,誘惑着他複又深吻下去。
畫角聞到帝寂身上幽幽的、清冽的氣味,感受到他的心跳越來越急,她的心跳也越來越快。
屋内彌漫着帳中香的清甜之氣,她所制的香明明是靜心助眠的,這會兒卻好似成了怡情助興的一般。
她心頭燥熱,隔着柔軟的布料,摸上了他的胸脯。
這一觸,讓兩人同時一驚。
帝寂俯身看他,那雙讓她失神的絕美黑眸中,流轉着說不出的動人神韻。
他低聲說道:“阿角,你不要後悔。”
畫角“嗯”了聲,借着屋内淡淡的燈光,望着眼前眉目清絕的他,縱然是雲墟帝君、上古煞神,可是在她眼裏,他還是猶如當日在桃林初見的公子,一個眼波便能讓她淪陷。
她覺得,大約在那時,她就對他有了非分之想,所以那時才會毫不猶豫地親吻他。
她埋在他頸間,緊緊抱着他,輕聲說道:“郎君,日後有我,你不會再孤獨寂寞。”
帝寂唇角綻開一抹笑,低頭将唇瓣印在她臉上、眼角、唇上、脖子上,正動情時,畫角忽然摩挲着,從百寶囊中掏出什麽物事來。
帝寂問道:“這是何物?”
畫角紅着臉,輕聲嘟囔道:“遇淵,哦,就是春宮圖,我先前看過,記不太清了。”
帝寂忍不住笑了,抱起她,兩人跌落在馨香柔軟的錦榻内。
翌日。
天光大亮,紅日高懸。
林淮、庚辰和夜岚站在甲闆上,仰頭看看天色,見日頭又向天頂偏移了些,時候是真不早了。可是帝寂的艙房卻門窗緊閉,裏面沒有一絲動靜。
他們試圖推門而入,詫異地發現艙房施了結界。
林淮施法欲要突破結界,試了幾次無果,愁得眉頭緊鎖:“君上是不是想不開?他不會做傻事吧?”庚辰搖搖頭,說道:“别胡說,君上不是這樣的人。對他而言,姜盟主固然重要,但他是雲墟帝君,責任重大,怎會想不開。”
林淮白了庚辰一眼:“你以爲君上還是以前的他嗎?神族泯滅時,他哭過嗎,女娲大神在他心中,等同于母親,隕落時他都沒掉一滴淚,可是,姜盟主受傷時,他……哭了。”
庚辰當時沒在場,根本不信林淮的話,遂看向夜岚,問道:“他說得可是真的?”
夜岚一臉凝重地颔首:“我也看到了。”
庚辰也慌了:“不是吧,他不會真的做傻事吧。要不然,爲何要設結界。”
三妖聚在艙室周圍,使盡渾身解數,試圖将艙房的門打開,好破門而入。
*
日光将舷窗上的镂空圖案映在了錦被上,被面上繡着的連枝花紋,閃着影影綽綽的微光。
帝寂已經從睡夢中醒來,懷中軟玉溫香,畫角尚在沉睡中。他低眸瞧着懷裏的人兒,心中盈滿了綿綿的喜悅,望着眼前近在咫尺的如花嬌顔,忍不住擡手摸了摸她的臉。
畫角半夢半醒間,向他懷裏依偎,摟住了他的胳膊。亵衣的寬袖垂落至肘間,露出兩條冰肌玉臂。
帝寂心頭一蕩,低頭吻上了她的唇。
結界忽然晃了晃,一瞬間,外面的喧鬧聲蜂擁撲來。
“快了快了,結界要破了。”林淮的大嗓門賣力地吼着。
畫角瞬時清醒過來,透過窗子望出去,隻見庚辰和林淮、夜岚三妖正一起施法沖擊結界。
帝寂臉色一黑,擡手施法,将結界再次加固,瞬時将外面的聲音隔絕在外。
“什麽時辰了?”畫角再睡不下去,推開帝寂掙紮着要起身。
帝寂一把摟住畫角,将她壓倒在床榻上,親了親她額頭,低語道:“還早呢。”
三妖眼看着即将破開結界,忽然間,又覺得結界瞬時變得牢不可催。
“怎麽回事?”林淮撓了撓頭。
夜岚最先察覺到不對勁,說道:“是君上加固了結界,想必君上不願讓我們進去。”
欽原和胡桃急匆匆趕了過來,看到三妖在帝寂艙室外徘徊,引得一群百姓在看熱鬧,頓時眼前一黑。
兩妖快步上前,将三妖連拖帶拽弄走了。
到了甲闆上,林淮不服氣地問道:“胡桃,你拽我做什麽?胡桃,君上想不開在艙室設了結界,這是要囚禁自己嗎?”
胡桃跳起腳在林淮頭上敲了下,說道:“麒麟啊,你真是白活了幾萬年。”
欽原清聲說道:“你們還當君上和以前一樣,是孤身一人?他已與姜盟主結爲夫婦,日後任何君上所居之地,你們都不能擅自進去。可記好了?”
“所以說,如今,姜盟主也在艙室?”庚辰最先反應過來,問道。
欽原輕輕點了點頭。
三妖頓時傻眼。
*
于帝寂和畫角而言,接下來的日子是甜蜜的。
因是在海上,暫且無處可去,畫角每日都會下到二層艙室去和伏妖師們議事。倘若她日落前不回艙室,帝寂必會下去尋她。
就連帝寂自己也從未想到,有朝一日他會這般黏人,可他沒有辦法,他就是一刻不見便想她,能挨到日落已是極限。
畫角在打坐結印時,帝寂也不離左右。
自從在昏迷時想起阿娘所授的心法,畫角每日都會習練。
她默念心法,凝聚全身法力,在體内循環往複,起初覺得氣息不暢,有些凝滞,後來随着法力在體内緩緩流轉,隐約察覺到一股極其強大的力量蠢蠢欲動。
習練的多了,這日,驚覺那股力量自丹田中蜿蜒而上,沖破了頭頂百會穴。再施法時,指尖光芒閃爍,竟是一團紫芒。以前,她的法力光芒是冰藍色的,這一回直接沖到了最高層次的紫芒。
琵琶千結和雁翅刀感應到她的法力增長,皆發出嗡鳴聲。
這一瞬,畫角感受到,随着法力增長,與琵琶和雁翅刀更加心意相通。
大船在海上行了三日後,這日前方地形忽變,連綿高山聳立猶如插屏,橫亘在水面上。
這是人間從未見過的高山,也是雲墟不曾有過的,應是兩界融合後形成的新的山巒。
若論原先的節令,如今已是大寒。但自從陣法啓動,人間時令早亂,眼前山巒中卻是秋季的風景。
放眼望去,山中樹木皆是金黃火紅,看上去絢麗多彩,猶如一幅徐徐鋪開的畫卷。
衆人皆不熟悉地形,不敢貿然登山。前方水面變窄,庚辰潛入水底探查了一番,海面下暗礁重重,被他施法清除後,大船方自澗水内穿行。
在鳥族的螺英傳來了消息,說阙笙發布了百鳥朝鳳之令,要在前方山澗對大船發動襲擊。
臨近峽谷前,帝寂施了個障眼法,幻出一條大船依然前往峽谷處。真正載着百姓的大船被庚辰和胡桃護送着換道而去。
夜岚幻出原身,水面上瞬時彌漫起濃濃的霧岚,無風自動,沿着水面漸漸向山中彌漫而去。
過了一會兒,夜岚回來禀告,山中大片森林中,有魔族的魔妖潛伏,但并未看到百鳥。
帝寂命衆伏妖師暗中上了山,他和畫角留在幻出的大船上,依然沿着澗水前行。
天色靜沉,水流湍急,兩側險峻的大山向頭頂壓了下來。
畫角和帝寂并肩立在甲闆上,山風将兩人的衣衫吹得層層飛起。
帝寂伸出手,在寬袖遮擋下,握住了畫角的手,輕笑着說道:“阿角,這一戰是最後一戰了,我定會擒拿阙笙,還人間清明。”
畫角有些擔憂地說道:“我知道,你是雲墟帝君,麾下有六大神将,自是不将阙笙放在眼裏。可是,阙笙涅槃之後,比原來不可同日而語,況且,他麾下魔妖甚多,如今還有百鳥助陣,萬不可輕敵。”
縱然他再強大,她依然擔心不已。
帝寂轉過身,長臂舒展,将畫角擁入懷中,唇角帶着一絲笑影,柔聲說道:“阿角,你當我麾下隻有六大神将嗎?既有神将,自然便有兵。如今人間與雲墟已經相通,我已命欽原前去雲墟帶兵,稍後就會到來。”
畫角這才略略放心。
忽然,空中雲氣破開,無數鳥妖呼啦啦飛來。
畫角從未看到過這麽多鳥,密密麻麻,幾乎将整個天空遮蔽。
待到近前,隐約能看清,其中有林雕、姑獲鳥、蒼鷹、秃鹫、瞿如、蠱雕、滅蒙鳥、畢方、大鵬……
各色羽毛在空中鋪展,看上去五彩斑斓,雜亂無章。然而細看,便會發現它們是以正中的滅蒙鳥爲中心,向外分别是姑獲鳥群,再外層是蠱雕群,一層一層,每隻鳥似乎都有自己的位置,形成一個奇怪的陣法,向着大船壓了下來。
“這是什麽陣法?”畫角問道。
“此陣名籠外鳥。”帝寂擡眼看着越來越近的群鳥,淡聲說道,“也就是鳥群布陣成籠,将人或妖罩在其中。可見阙笙知曉我們船上有許多百姓,他這是欲将所有人一網打盡。若非我們事先讓百姓們和衆伏妖師離開,這會兒他們必會身陷籠中,兇多吉少,本君沒辦法帶所有人瞬移而去。”
帝寂擁住畫角,指尖彩芒閃現,兩人瞬時自甲闆上,移到了山澗旁邊的山崖上。
大船周圍,原本有夜岚布下的茫茫霧氣,混淆群鳥的視線。待帝寂離開,霧岚散盡,船上景象一目了然,甲闆上空空如也。
帝寂揮袖收了術法,大船化作一陣煙氣,幻爲無有。
群鳥一擊而空,瞬時亂了陣法,其中領頭的大鵬鳥妖,鋪展雙翅,帶起戾氣罡風,朝着山崖處襲來。
朱雀螺英忽然現身,她翩然站在山崖上,五指變幻,一團團南明離火噴湧而出,朝着大鵬妖兜頭而去。
隐在暗林中的魔妖們傾巢而出,朝衆伏妖師們襲來。
章回以血結符,喊了聲“破”,數張符紙朝着魔妖飛去。公輸魚袖底飛出幾根銀白色絲線,操控着幾個傀儡人和魔妖纏鬥在一起。唐凝和伊耳背靠背,一人施毒,一人使劍,不時朝魔妖們扔出早已做好的毒飯團。
雲滄派伏妖師在王禦指揮下,身影錯雜,集結成陣,将王禦的幽微離火的威力發揮到極緻,所到之處,魔妖紛紛遁逃。
團華谷四君子或持劍,或使笛,或使拂塵,一時間,劍光和法力的光芒,交織在一起。
魔妖層出不窮,他們被魔氣浸染,瘋狂地朝着伏妖師們反撲而來。
恰好欽原帶雲墟妖兵趕到,伏妖師們的壓力頓減。
畫角和帝寂也待要出手,頭頂上傳來一聲清澈的鳳鳴。
天空早已淪爲百鳥的戰場,螺英和夜岚以二敵衆正殺得不亦樂乎,就連日頭都被遮蔽得嚴嚴實實。
鳳鳴聲響起,隻見一隻金鳳凰拖着金光閃閃的尾翼自空中劃過,到了近前,幻化爲人形,徐徐飄落在畫角和帝寂面前的山崖上,正是阙笙。
他身着繡有百鳥紋的黑袍,雙眉微揚,如劍鋒出鞘。狹長的鳳目流轉間,妖氣四溢。
他手中握着翎羽扇,不緊不慢地扇動着,朝着畫角和帝寂幽幽一笑。
“帝君果然是比本座法子要多,居然将阿角妹妹的飲鸩珠之毒解了,可喜可賀,本座可要代阿角妹妹好好謝謝帝君了。”
幾日不見,阙笙眼角邊的火紅暗紋越發紅得妖娆耀目。
帝寂閑适地整了整衣袖,攬住畫角的腰肢,寒聲說道:“本君救治自己的君後,理所應當,何必你來言謝。”
阙笙面色一沉,看了眼畫角,眉頭微蹙,眼角的火紅紋路瞬時血得似血。
“你終是嫁給了他?你與我本座原是有婚約的。”阙笙望着畫角,臉上神情從震驚化爲憤恨。
畫角冷然一聲:“這就奇了,我何時與你有過婚約?”
“本座是阙笙,也是裴如寄,你敢說,你沒有與我有過婚約。”
畫角聽他提起裴如寄,又想起方才他喚自己阿角妹妹,心中不覺有些難過。
縱然此時的阙笙,是裴如寄和金鳳凰靈魂合一,然而,他性情已變,早已不是當初闌安城意氣風發的少年将軍裴如寄。
帝寂冷然一笑:“阙笙,憑你是誰,你害死萬千生靈,将他們煉化爲怨靈,啓動天傾地覆陣,引魔妖侵入人間,使得兩界大亂,山河互置,時令序亂。你好大的膽子,如此重罪,不知悔改,今日還妄圖以“籠外鳥”陣法誅殺所有伏妖師。本君豈能容你興風作浪,今日便是你的死期。”
帝寂擡手捏訣,衣衫如蓬而起,五色彩光自衣袖中逸出,幻出繁複奇異的卦象圖像,朝着阙笙擊去。
阙笙扇動手中的翎羽扇,迎了上去。
兩人自山崖上打到了空中,一時間,空中雲霧缭繞,打得天昏地暗。
畫角心中有些不安,總覺得阙笙猖狂得過分,似乎太過有底氣。她召出千結,向空中飛去。
阙笙扇面上的五彩翎羽忽然迸出一團熾烈的火焰,朝着帝寂撲去。
當日在混沌塔中,帝寂和阙笙曾經打鬥過,那時,阙笙也曾經噴過火,但帝寂并未受傷。然而,今日之火,似乎與當日不同。
帝寂擡手捏訣,結成冰幕擋在身前,卻依然被火舌破開,燒到了他肩頭。
帝寂驚愣地擡頭:“太陽真火?”
“不錯。”阙笙得意地扇動翎羽扇,“當年女娲煉石補天,用的便是太陽真火,此火乃是衆火之源。帝君你是她以五色石雕琢而成,五色石原是補天之石,此火,便是專克你而用。”
帝寂的目光落在阙笙翎羽扇上那根五彩翎羽上,眸中泛起波瀾來,怅然道:“所以,女娲大神當年,不單送給你一枚五色石翎羽,還賦予你驅使太陽真火的神力?”
阙笙笑了:“隻怪你當年殺戮太重,引得神族都對了生了戒心,動了殺意。他們将你關入混沌塔後,啓重用了本座,遺憾的是,那時你我不曾共過事,也不曾照過面。你在塔中不知,我,但我卻知悉你的事。他們不放心你,生怕你破塔而出,本座便央他們給了我可知你之術。不過,我一直不擅使用,隻在涅槃後,方能娴熟運用。怎麽樣,你奉爲母神之人,居然如此待你,是不是很難過?聽聞他們讓你在雲墟做帝君,實則是将你囚禁在了雲墟,不得擅入人間,一旦強行來到人間,便會發動剔骨噬心刑,啧啧啧,倘若本座是你,還管什麽人間、什麽萬千生靈,早已将這天地傾覆。”
阙笙說着,舉頭望向遠方,歎息一聲,聲音中不無得意之意。
帝寂幽冷一笑,卻并未着惱:“神族雖是神,但也會犯錯。他們雖對我生了戒心,其後亦知曉錯怪了我,命本君爲雲墟帝君,乃是神族對我之信任,豈是你所言的囚禁?阙笙,你縱然有太陽真火,可本君我,依然能手刃你。”
帝寂寬袖一揚,月暈嗡鳴着出現在掌中,瞬時化作萬千道影子,朝着阙笙飛去。
月暈速度奇快,帶起的殘影閃耀着淡淡的五彩光芒。
阙笙一時分不清哪個是真,隻得擡扇施法,護住全身。然而,一個不察,左側胳膊一痛,已是被月暈劃傷了面頰,整張臉瞬時越發妖異。
阙笙大怒,眼眸中流轉着妖冶的紅光,翎羽扇猛然扇動,一團團太陽真火朝着帝寂撲去。
帝寂身形一動,人影已是瞬移而去,火舌瞬時吞沒了淹沒他身後不遠處飛來的一隻姑獲鳥。
不過頃刻間,姑獲鳥便被火舌燒成一縷青煙,袅袅消散。
帝寂的身影再次出現,手掌一翻,澎湃的神力逸出,空中彩光大盛,化爲一朵繁複的彩色冰花,朝着阙笙擊去。
阙笙扇子一翻,一團火迎上了帝寂的冰花。
兩下裏正在僵持間,畫角站在千結身上,飛到了空中。
帝寂看到畫角到來,心中擔憂,冰花瞬時枯萎。帝寂身形一移,攔腰抱住畫角,避開了熊熊撲來的火舌。
自從修習了阿娘所傳授的心法,畫角還并未使用。但不知爲何,她隐隐覺得,雁翅刀或許能克制阙笙的火,因爲每次修習,刀刃上出現的泛着冰藍色透明的薄片,又寒又冷。
畫角驅動雁翅刀,一片厚重的冰層自雁翅刀上形成,朝着撲來的烈焰斬去,火光在觸到冰層那一瞬,像落進了蛛網的飛蛾一般,掙紮了一瞬,油盡燈枯一般,瞬時滅了。
“這是怎麽回事?”阙笙不可置信地看着畫角,冷聲問道。
狂風驟起,畫角的衣裙淩空飛舞。她手腕微舒,眼神銳利地瞥向阙笙,冷然說道:“阙笙,你錯了呢。神族知曉自己錯怪帝君後,即刻便補救了。他所受到的剔骨噬心刑并非神族給他的懲罰,而是他逆天改命救我的懲罰。神族給他的責罰隻是失憶,爲的是讓他感受人間之情,生出一顆肉心。此心比之捏出來的玲珑心卻要珍貴得多。”
阙笙瞳眸微微收縮,猶自不信。他笑了起來,眼眸中陰翳流轉:“阿角妹妹,你如今與他結爲了夫婦,自是向着他的,無妨,待我赢了他,再與你細說。”
畫角譏诮地望着阙笙:“你若不信,那你說爲何本盟主的伏妖刀,可以克你的太陽真火?這可是當初女娲大神臨去前,特意留給我們蒲衣族的心法。她還留話,讓我們若是遇到劫難,便燃香去求助帝君。可見,在女娲大神心中,帝君是她最信任之人。”
阙笙眼眸中戾氣叢生:“你胡說!”
“她說的是實情!”帝寂漫步走上前來,華美的衣袍在身後拖曳成綿綿雲海。
阙笙嘴上雖說不信,然而,這話還是戳中了他的痛處。他面色微沉,翎羽扇在手中飛快旋轉,無數道翎羽閃着寒光朝畫角和帝寂襲來。
帝寂擡手一揚,月暈彩光微閃,陡然大了數倍,擋在兩人身前,将阙笙的翎羽齊齊攔住。他擡手捏訣,袖中飛出一束金光,在空中繞了幾繞,頃刻間将阙笙捆了起來。
畫角雙手撥動,千結絲線上音刃化作無形的刀刃,自阙笙身上刺過。一時間鮮血奔流,将阙笙身上的衣衫染紅了。
“阿角妹妹,我對不住你。”阙笙忽然說道。
畫角手指一頓,數道音刃停在了阙笙眉心前。
“你是恨我的吧。”阙笙眸中光華忽黯,哀痛沉沉,“當初在繞梁閣,當你踹我那一腳時,我便知曉這輩子完了。我最後悔的便是,當初不該你悔婚。阿角,我最後能死在你手中,也可瞑目了。”
畫角怔怔望着阙笙,幾乎以爲裴如寄回來了。
“裴三哥!”她顫聲喊道。
阙笙望向畫角,忽然癫笑起來:“帝寂,姜畫角,本座若是死了,你以爲你們能活下去嗎?我且告訴你們,天傾地覆陣一旦開啓,人間和雲墟便會融合。可是,你先前強行阻止了陣法繼續,這可不是拯救世間,而是災難的開始。哈哈哈,本座今日原想着打敗你,讓陣法延續下去,既然你要殺了本座,也好,那便一起毀滅吧。”
畫角閉了閉眼,她明白,裴如寄永遠也回不來了。
“什麽意思?”她冷聲問道。
阙笙幽冷一笑:“陣法強行制止後,會失控,且等着。”
畫角氣恨,手指一撥,無數音刃沒入阙笙眉心。
隻聽“轟”的一聲,阙笙身上黑霧團團逸出,不一會兒,整個身子便煙消雲散。
阙笙雖被誅殺,然而,畫角和帝寂臉上卻沒有一絲喜色。
“阙笙說的話,是實情嗎,應當是胡說吧?”畫角問道。
帝寂擔憂地看了眼天空,隻見不知何時,空中層層烏雲籠罩,日頭火紅的如血一般。
帝寂面色沉重:“恐怕他說的是實情,陣法失控了。”
說話間,一道赤紅的雷電,自天頂劈落而下,直取下方山崖,看得讓人肝膽俱碎。
一時間天空變色,悶雷滾滾,妖火缭繞,電閃雷鳴不斷,仿佛天要裂開一般。
帝寂擁着畫角,避過雷電,到了下方山中。
所有的伏妖師和帝寂的妖兵以及魔妖、百鳥們,此時皆已停止了打鬥,皆仰首望着空中,一臉的驚慌失措。
“這是怎麽回事,這陣仗,莫非是天要裂了?”
話音方落,不遠處的地面被劈開,露出了一道地隙。
畫角認出,那正是當初槐隐山的地隙。
如此看來,這裏便是曾經槐隐山的位置,隻是兩界融合後,形成了新的山巒。
與此同時,天空裂開一道大縫,好似一道噬人的巨口,妖火自天隙中撲出,海水從中倒灌。
“天裂了。”帝寂忽然說道,“天傾地覆陣一旦開啓,若是強行終止,陣法便會失控,隻怕,日後不單是兩界融合,而是天裂地塌,人間和雲墟都将不複存在。”
“那怎麽辦?”畫角心中猶如千斤巨石壓着,腦中亂糟糟的,不自覺看向帝寂。
人間和雲墟若是都沒有了,那麽他們呢,人類,還有萬千生靈豈不是自此滅絕。
“别怕。”帝寂的目光戀戀不舍地自畫角的雙眸、鼻子、嘴唇掠過。他就那樣看着她,目光是那樣溫柔,讓畫角不自覺想起夏夜的明月,小橋下的流水。
“我的阿角不怕。”他的雙目中好似落入了璀璨的星辰,即使是那一輪明月與之相比,也黯然失色。
不知爲何,畫角心頭忽然升起一股懼意。
她驚恐地喊道:“千寂,虞太傾,你要幹什麽?”
他朝着她微微一笑,一用力,将她擁入懷中。他的唇附了過來,在她唇上印下一吻。
他用極低極溫柔的聲音說道:“阿角,我愛你。我想你長長遠遠地活着,也想讓你愛的世人長長久久活着,可是,倘若沒有了這個世間,可怎麽好?阿角,保重!”
帝寂掏出月暈,放入畫角掌中。他忽然推開畫角,疾飛而去,華美的衣袍在身後拖曳成綿綿雲海。
“不要!”畫角隐隐明白帝寂要做什麽,可是她怎麽舍得。她驅動千結追了過去,迎面一道焦雷擊來,畫角閃身避開,再要催動法力,渾身被雷擊過,隻覺得丹田一空,隻能眼睜睜看着帝寂向空中飛去。
下一瞬,帝寂的人影,已到了天空的裂隙前。
紅日就在他背後,他最後看了畫角一眼,擡手施法,引太陽真火,整個人瞬時淹沒在熊熊火焰中。
天空變成了無盡的火海,烈焰熊熊,火舌蹿得那樣高。
“君上!”麒麟和青龍的吼聲驚天動地,整個山巒都在震顫。
兩道紅光穿過天空,卻是胡桃和螺英,然而,他們也終是晚了一步。
畫角握緊了帝寂留下來的月暈,驅動千結向上飛行,眼前人影一閃,卻是夜岚和欽原。
兩人一左一右架着畫角,将她強行帶到了地面上。
“君後,你不能去,太陽真火會将你化爲灰燼。”
畫角掙紮着,心中充滿了無望。
隻覺得心髒已經被揉碎了,這種刻骨銘心的痛,使得她整個身體,都劇烈地疼痛。
她聲嘶力竭地喊他的名字,喊得喉嚨都啞了。
然而,他再也不在了。
天空中裂隙忽阖,一瞬間黑雲散盡,天清地明。
日頭高挂,晚霞漫天。
就連足下的山巒也似乎開始複活,仿若以倒退的姿勢回到了以前,漫天的紅葉落盡,呈現出正常的冬季景色。
山巅處白雪皚皚,一如當初呈現三色的槐隐山。
一切似乎都在複活,一切似乎都煥發出簇新的生機。
而帝寂,卻一去杳杳,再也不可能回來了。
畫角擡起頭,雪片大而密,撞得她睜不開眼睛。
一隻落了單的大眼,拍打着翅膀從頭頂飛過,留下一串悲戚的鳴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