荒漠之中，一旦入了夜，便涼氣沁人，溫度驟降，一絲絲白霜似的青煙，從地上慢慢蒸騰而發。
月影映着刀光，在那些詭異變态的砂石柱之中，帶出了陰冷的殺意。
瘦高個就那麽悠悠然的走了出來，站在一塊巨大的砂石柱前，臉上帶着嘲諷之色，将嘴裏含着的草根一吐，道：“說的不錯，我今兒早上去鬼林，本是想在鬼林設下埋伏，不過，在這裏也一樣，我說過，再見面，我必要取你項上人頭。”
“哦？”顧陌寒視線在那些柔然戰士身上一掃，淡淡的道：“我還以爲我們合作愉快。”
“愉快！”瘦高個對着地上狠狠啐了一口：“你用我家人威脅我做奸細，提供我族人的情報給你，你還想我愉快？”
“不愉快嗎？”顧陌寒眉頭微微輕揚了一下，聲帶譏諷的道：“你出賣的又不是你自己的部族，那些在漠北被滅掉的部族，不正是和你搶草原地盤的嘛？也因爲那一戰，你們部族才能得到陰山下最好的草場，怎麽？如此，你還不滿意？”
瘦高個臉色微僵了一下，随後又笑道：“這可還是你第一次說這麽多，怎麽，現在不怕我認出你來了？”
顧陌寒微微側頭，對着砂石後面揚揚下颌，冷笑道：“你認出來的？不是因爲有人告訴你的嗎？我說的對嘛？傅符！”
四下安靜了片刻，砂石柱後面響起了一聲清幽的笑聲，有人笑道：“将軍怎麽知道的我？”
顧陌寒長劍微擡了一下，冷聲道：“便是躲得再好又如何？影子出來了。”
砂石旁邊其他的影子都是人高馬大，頭上辮子的形狀很是百花齊放，隻有那一道影子，身形削瘦，頭上還是個正正規規的發髻。
“呀，我居然忘記了這個。”随着一聲輕笑，一個身穿軟甲的男人從砂石後面走了出來。
正是去年才到他麾下的勇武校尉傅符。
先前心裏還隻是猜想，現在見到真人，顧陌寒的眼瞳不覺猛然一縮。
“将軍，好似還是有些驚訝。”傅符面容帶笑，靠在了那砂石柱上，道：“怎麽，沒有想到真的是我？說實話，我也沒有想到，将軍，你居然這麽快就回來了。”
“爲什麽？”顧陌寒聲音低沉，不帶一絲情緒。
“爲什麽？”傅符笑出了聲，道：“将軍，你對羅老将軍說丢就丢，又是爲了什麽？人爲财死鳥爲食亡，在下，要的，也不過是權勢而已。”
“權勢？”顧陌寒不屑的哼了一聲。
“是啊，将軍勇猛無敵，自然是不怕上戰場的，以軍功博權勢，在下也很佩服。”傅符雙手輕拍了一下，道：“可惜，并不是所有人都跟你一樣，想靠着生死相搏來得到功名。本來，羅老将軍在的時候，我們隻要守好關城，等柔然人搶完了在去象征性的打一打，軍功和錢财都不會少，可是，将軍，你知道不知道你這麽幹，等于斷了很多人的财路？”
“你跟了我一年，殺馬賊之時亦不是個貪生怕死之輩，我原以爲你和他們不一樣。”顧陌寒眼神冷冽，看着傅符又帶了一絲憐憫。
可惜，他是真的想過要用此人。
傅符眼中閃過一絲冷意，臉上依然帶着笑道：“沒有誰不怕死，有捷徑可走，爲什麽不走？就比如将軍你，要是老老實實的在甘州，不弄個什麽假身份，自己以身犯險的來與人勾結，也不會……”
“哦？原來如此。”顧陌寒打斷了他的話道：“你和他勾結，在這裏設伏，是想抓住我與柔然人勾結的證據，真可惜……”
“可惜？”傅符一愣，就見眼前一道如虹般的劍光直襲而來。
先前還端坐在馬背上說話的顧陌寒一息之間，便已經出現在了他身前，而比他人影更快的，是一柄冰寒刺骨的劍。
傅符大駭，緊急之下身形連連後退，可他身後便是砂石柱子，已經是退無可退。
鮮血飛濺，在清冷月光劃出了一道绯紅的痕迹。
一劍得手，顧陌寒身形急退，傅符的身體還未倒下，手中長劍已經迎上了怒吼而來的瘦高個。
但長劍隻在瘦高個的大斧上一點，人又已經掠了出去，如同風一般的繞着砂石轉了一圈。
随着噗通噗通幾聲沉悶的身體砸在地上的聲音，地上揚起了一圈灰塵，周圍的柔然戰士已經有好幾個掉了他們大好的頭顱。
“你！”瘦高個的眼睛一片通紅，驚懼與憤怒交織，大吼道：“都上，殺了他！他不過才一人！”
他話音未落，周圍的柔然戰士都已經回過神來，大聲吼叫着，沖着那身形高挑堅韌，在人群中好似穿花拂柳一般的男人。
刀光，劍影，斧頭帶起的烈烈風聲。
冷刃劃開血管，冰劍帶起的血花。
一朵朵，一片片，的飛濺。
那一人，一劍，在漫天月輝裏舞出了最凜冽的絕美痕迹。
顧欣悅坐在馬背上，将自己縮成了一團，一動不動的看着砂石柱那邊的厮殺。
她不能動。
疾馳幾個時辰，兩匹馬都已經疲憊到了極點，便是跑，也跑不過這些以逸待勞的人。
而顧陌寒直接沖進那些柔然人裏面，亦是要吸引走他們所有的注意力。
不讓他們有機會注意到馬背上還有一個她。
以一人之力，對戰這一百多人……
可她現在卻連幫手之力都無，唯一能做的，就是盡量不去打攪他，不去讓做任何會引起那幫柔然人注意的事。
而且，她也無法去做别的事，她的心神，都已經被那人給吸引了去。
顧陌寒的發髻已經散開，松出來的烏發飛散在腦後，他頭上的圍巾亦已經完全散落，露出了一張如雕似刻俊美若神的面容，鮮血飛濺在了他的眼角臉頰，更帶出了一種凄厲之色。
他身形修長，一百八十公分以上的身體一點累贅臃腫之感都沒有，身形騰躍之時，那一雙長腿踢出的每一道都是死亡痕迹。
一招一式，騰挪翻越，每一個動作都漂亮精确到極緻，連那刀劍冷光都成了他的背景色。
顧欣悅看的熱血沸騰，隻覺得自己的心砰砰亂跳個不停，視線錯都不願意錯開一下。
直到一聲凄厲的叫聲響起。
“欣悅！”
驚然轉頭，視野之中，一道凜冽的銀光攜着雷霆之勢當空劈下。
正對着她的面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