罕寶第三天早餐後才來,蒼白的臉上竟然有些紅暈,神清氣爽的樣子,我不僅爲自己的擔憂感到可笑。也是,人家是一人之下,萬人之上的大祭司的貴公子,有什麽好擔憂的。
“皮兄今日好生憔悴,是不是沒睡好覺啊?”罕寶眼露關切,但我覺得他是明知故問。
“都是公子大人禮物惹的禍啊!”我也旁敲側擊地回應他。
“不至于吧,不過一件粗陋的陶器,會讓皮兄睡不好覺。”他還在裝瘋賣傻。
“寶兄笑話在下了,不過今後送這特殊禮物的時候還是事先知會下最好。”我想不再跟他兜圈子了。
“什麽特殊禮物,難道除了那陶鴨水罐之外皮兄還收到什麽特殊禮物。”這下該罕寶犯糊塗了,我從他眼中沒發現玩笑的成分。
“那麽昨天那女子不是公子派來服侍在下的?”
“什麽女子?我可是一點不知情啊!”罕寶一臉無辜。看來他是真的不知道這件事,以我對罕寶的了解,他應該不是一個有城府的人。
那麽是誰派來的呢?有什麽目的?那女子昨天跟我說了很多土語,但我完全聽不懂,難道是有人派來試探我是否真的“廪君使者”,床弟之歡時人是最沒有防備之心的,看來我這個赝品“廪君使者”是已經完全暴露了。
我将昨日之事以及自己的顧慮告訴了罕寶,罕寶也理不清頭緒,最後笑着說:“也許是那女子愛戀皮兄,買通了格木和依音搶了個頭彩呢!”
我不理會罕寶的玩笑,爲自己沒有盡快學會巴族古語而懊惱,看來我得趕緊把這門外語補上,無論對于自己的安全還是以後的深入考察都是有百利而無一害。于是希望罕寶能夠給予幫助,罕寶笑笑答應了我的要求:“我有空的時候盡量多來向皮兄讨教,不過如果有個巴國的女伴,對于學習語言那也是很有好處的。”
走出洞外,又進入另一個洞子,這次罕寶将我帶到了一個織布“車間”。四架“古老”的織布機交錯排列于洞廳内,四個女子在那裏手舞足蹈的編織麻布,見我倆進來,忙停了手中的活計,站立起來雙手相抱躬身行禮。我注意到兩個年長點的都包了塊頭巾,看來要區别已婚未婚都在這頭巾上了。
罕寶示意她們坐下繼續織布,然後帶我朝一側洞進去,卻是一個缫絲間,一男一女兩個人在裏面勞作,缫好的絲晾曬在一個架子上,旁邊有五六個小池子,分别盛滿五顔六色的水,原來是幾個染缸。
罕寶告訴我,這個洞廳裏都是從事跟織布制衣有關的作坊,另外還有制作農具、武器、家具、石雕、首飾等的作坊,你要不要都看看。
說實話,我真心想都觀摩個遍,這對于我今後的旅遊策劃有極大的幫助,我想出去之後,一定把這裏打造成世界上獨一無二的主題景區,讓這些古代的“先民們”過上有電燈電視的富足生活。
說到電燈電視,我又想念外面陽光普照的世界了,于是婉拒了罕寶的建議,要求他帶我出去轉轉。
我倆來到谷中臨溪邊一塊大石上坐下,罕寶将身子仰躺下去,眼睛望着高高的一線天發呆,半響兒不說話。
算算在谷中差不多有一個星期了,爸爸媽媽都還好吧,千萬不要因爲我的“離去”而傷心過度,爸爸有心髒病,忙碌了大半輩子剛剛退休準備過點輕松的日子,享受天倫之樂,可是兒子就莫名其妙地走了,他該有多傷心。
還有,我都三十出頭的人了,還沒有找女朋友,爲這事媽媽也操透了心,還等着抱孫子呢,看來這次出去後一定早點把婚姻大事解決了,讓爸爸媽媽省點心。
“皮君,你說外面的人們都在幹什麽呢?現在還那麽亂嗎?”罕寶忽然将皮兄的稱呼改爲皮君,讓我有點不習慣。
“外面的世界太複雜了,人們之間相互不信任,爾虞我詐,唯利是圖,遠沒有谷中風平浪靜。”我不知道自己嘴裏怎麽會冒出這麽幾句話,這難道是我對現實世界的解讀?
“風平浪靜?皮君是這樣認爲的嗎?”罕寶眼中露出疑惑和不安。
“至少我認爲比外面要好些。”安全顧慮解除之後,此刻的我真這麽認爲。
“皮君,你爲什麽不告訴我外面的真相呢?還有你來谷中的真實目的?”看來罕寶認爲我對他撒了謊,至少是有所隐瞞。但我又能告訴他些什麽呢,他在這裏貴爲公子,大祭司的接班人,我可不希望他胡思亂想。
再說,有他在這裏幫助我,對我來說太重要了。
“外面的世界真的太殘酷了,我就是因爲不堪忍受才逃離到這兒來的。”我又一次撒了謊,但我認爲對他是善意。
“至少外面的世界是光明的,可以看到好久的太陽和月亮。”罕寶依然望着一線天空出神,眼中含有淚光。
“要不這樣吧,等我出去找到個安靜的好地方後再來接你吧。”我腦中忽的閃現個念頭。
“那太好了,可是出去談何容易啊!”罕寶的眼睛放了一下光,又歎了一口氣。
“隻要有決心,會想到辦法的。”
“皮兄,你要真覺得這裏好,會考慮留下來嗎?”罕寶忽然又改回了原來的稱呼。
“這件事慢慢再說吧。”這幾天我還真是在琢磨要不要留下來,我一個有着現代文明思維的人留在這裏,如果借助某種權力或力量,還真能爲巴國做很多事情,如果不考慮父母親情的話。
“皮兄要願意留下來,我就輕松了。”罕寶似乎話中有話。
“我要留下來的前提是有寶兄弟在。”我拿話再次堵住他的胡思亂想。
“其實我在這裏沒什麽作用,而皮兄就不一樣了。”
“你怎麽認爲我不一樣?”
“我有種預感,皮兄是一個了不起的人,背負了重大使命。”
“但不管怎樣?希望能造福巴國人民。”看來他依然對我心存疑慮。
我暫時不想把這個話題深入下去,離開大石來到水邊,從倒影中看到一個胡子拉碴的中年人,于是想起自己好多天沒刮胡子了,真的像個土人了。
罕寶看到我對着水面發呆,頓時好像明白了,對我說:“明天再送個鑒子給你,免得吓跑了姑娘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