剛回到外宮,便接到王後的召請。
進入王後寝宮,立即被沁人心脾的芳香包圍,王後依然穿着薄如蟬翼的衣服,冰肌浮現,春色撩人。
雖然己識破她的蛇蠍心腸,仍禁不住心跳加速。
屋内别無他人,王後笑容可鞠,親自奉上一盞香茗,款款問道:“皮君近來可好,奴家擔心得緊。”
“托王後的福,還好。”手中托着香茗,卻不敢多飲。
“你和依嘎的事,我已與巴王講了,他并不反對,隻是顧忌祭司,不好明确表态。”
“若是巴王不同意,我還能與公主結婚繼承丞相祭司之位嗎?”怎麽把巴王給忘了,他畢竟還是谷中的“一國之主”啊。
“巴王那兒你盡管放心,我有辦法說服他,其實巴王對祭司權力過大也心存不滿,隻是找不到合适的機會,若由你繼承這個位子,巴王心底是很願意的。由于你是新手,谷中又沒有親信勢力,這樣,大權等于重新回到巴王手中,對他來說是件大好事。”
“祭司若是識破此事,采取行動怎麽辦?”
“無憑無據的,又得不到巴王的支持,他能采取什麽行動,真正讓我擔心的是麗雅這個小妮子,看來是鐵了心跟罕寶,連我的召喚也不理睬了,罕寶見我時的神情很不自然,看樣子是知道了事情的内幕。再過五個多月罕寶就要滿十八歲了,加冕典禮後罕寶便可以娶依嘎爲妻繼承丞相祭司之位,那時就不好辦了。”
“你不是說麗雅已經鐵了心跟罕寶,兩人現在如膠似漆,罕寶又怎麽會抛棄麗雅娶依嘎公主爲妻呢?”
“女人再漂亮,若沒有特殊的手段,被男人玩久了總會膩的,加上此事有關楚家生死存亡,在祭司的壓力下,罕寶有可能會改變主意,所以當務之急是要争取主動,你要加緊同依嘎的往來,并争得巴王的好感,盡早娶依嘎爲妻,繼承丞相祭司之位,至少是繼承丞相之位,因爲這個位子并沒規定世襲。”
“按你的意思,我應該在什麽時候娶公主合适呢?”
“越早越好,最好是在一個月之内。”
“我想冒昧問您個問題,不知可否相告。”剩下的時間不多了,我必須盡快弄清一些事情的真相。
“都快是一家人了,有什麽問題盡管問。”王後表現出一種特别的親近,玉蔥般的手指在我的胸口劃了一下。
“王後是怎麽會中原古語的?又怎麽跟祭司結仇的呢?”
“這是谷中的大秘密,連巴王也不知道,此事得從三千多年前武王伐纣說起。牧野之戰時,周武王曾請多個國家和部族協同作戰,其中便有巴人。武王登基後,爲答謝和安撫諸侯國,曾将自己的幾個妹妹和女兒下嫁給各諸侯國君。當時下嫁到巴國的是武王的七公主.因其年幼多病,随行還有一個禦醫,也就是我的先祖,一來爲公主治病,兼理朝政,二來監視巴王的舉動,防止叛亂。”王後将身體靠近我,眼神中流露出複雜的情緒。
“幾百年來,禦醫一直享有很高的地位。可自從巴王從楚國聘來一位丞相祭司楚尹幹之後,清理朝政,将禦醫一家逐出王宮,從此淪爲平民,靠挖藥治病爲生。這件事沒有記載,後來的祭司也不知道,但作爲故鄉語言的中原官話我家卻一代代秘密地傳下來,周王賦予的神聖使命也被我們牢記于心。現在機會終于來了,一來可以報仇,二來報答周天子知遇之恩。”
王後激動地将這個故事講完,将頭靠在我胸口,眼中噙滿淚水,嘤嘤地哭了起來,仿佛要将積壓了兩千年的悲傷渲洩出來。
我聽得目瞪口呆,沒想到仇恨的種子萌發了兩幹多年,時間在這裏被極度地濃縮,在我這個局外人聽來,仿佛隻是幾年的時間。
告别王後依依不舍的眼神,離開王宮,我想馬上找到罕寶和他好好談談。于是朝龍格的銅匠鋪走去,迎面遇見四個中年男于,雖然穿着麻布衣服,但款式比一般土人講究,身上也多了些飾物。看見我的時候,指指點點,露出不友好的神色。
在我與他們擦肩而過的時候并沒有人讓路,我隻好繞道而行,回過頭來看見他們依然怒目而視。
這種事以前從未發生過,相反,所有人看見我都十分的謙卑,因爲我是廪君的使者,又是罕寶的朋友,并有着“非凡”的智慧,我的發明在谷中廣爲流傳,龍格的銅匠鋪多了許多剪刀的訂單。谷中小溪邊也建起了好幾架水車,我的聲望甚至超過了罕寶直逼祭司。
龍格那裏并沒有見着罕寶,我隻好回頭到罕寶家去找他。路上又遇見了那四個人,這一次他們不僅沒有讓道,而且将繞道而行的我叫住了。
“外來人,想跟你談談。”雖然是土語,但我已勉強能聽懂,他們稱我爲“外來人”,跟祭司對我的稱呼一樣,而不象其他人叫我“使者大人”。這讓我感到有點愕然,但仍然停下腳步,等候下一句話。
“你是廪君的使者,但來得不是時候,也許你該早點回去,或者晚些再來。”講話的是其中的一個年長者,這人鐵青的臉,胸膛上紋着一隻猛虎,不怒而威。
“此話怎講?”我并沒有被他的威勢吓住,要知道站在他們面前我幾乎整整高出一個頭。
“你很聰明,發明了許多稀奇古怪的玩意兒,又得王後寵信,但你不該跟公主糾纏在一起,公主是屬于罕寶的,祭司之位也是屬于罕寶的。”說話的是另一個人,他的腰間居然也挂着把精緻的剪刀。
“我不懂你的意思,我和罕寶是好朋友,絕不會奪走屬于他的東西,我和依嘎……”面對這些陌生人,我實在不想回答這個問題,也不好回答。
“可你的所作所爲并不能使人信服。”
“要怎樣才能讓你們信服呢?”我被問得有些惱火,這事我已有打算,但卻不能告訴這些素不相識的不相幹的人。
“我們是谷中七洞中的四個洞主,是祭司和罕寶的忠實追随者,即使你與依嘎成親,我們也不會奉你爲丞相祭司。”原來是四個洞主,怪不得裝扮與一般土人不一樣,隻是不知道麗雅的父親是否也在其中。怎麽隻有四位呢?那麽另外三位應該是王後或巴王的追随者了,他們來找我談話,是自發的呢還是受了祭司的指使?
“我已經告訴過你們了,我既沒說要與依嘎成親,也不向往丞相祭司的位子,我隻想過平靜的生活。”
“可正是有了你,這谷中原本十分平靜的生活起了波瀾。”那青面虎胸的人忽然将話音提高,仰面怒視着我。
“那我要怎樣做你們才滿意呢?”我怒火中燒,幾乎要發作,但仔細一想,他這話倒也是事實,如果我不出現,就不會存在誰去與罕寶争奪丞相祭司的繼承權,也不會出現依嘎公主的移情别戀,王後的陰謀也就沒了合适的載體,都是因爲我的出現,使這一切原不可能發生的事成爲可能。
“你從哪裏來,就應該回那裏去。”
“你們的意思是……”
“你既然是廪君的使者,就應該回到深澗的另一端,将這裏發生的事情告訴廪君,請求廪君保佑我們平安。”
我終于明白了他們的意思,也領悟了祭司王後那兩個“除非”後面的含意,回到深澗的另一端,那裏是廪君的魂魄白虎居住的地方,無疑是逼我自入虎口。但這種要求也合情合理,誰叫我是廪君的使者呢?去向廪君彙報是理所當然的事,這和祭虎有着本質的區别。
我感到,自己可待在谷中的時日不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