祭司在大廳内踱了幾步,轉過身,用驚異的目光看着我,射出一道寒光,突然發問道:
“可以告訴我你的真實身份麽?”
“我的真實身份是……”我的真實身份是什麽?此刻我自己也搞糊塗了,面對祭司的提問,我無言以對。
“你爲什麽對巴國的曆史如此感興趣?”祭司繼續追問。
“我的身份并不重要,但可以肯定的是,我對巴國懷有善意。”此時此刻,我隻能這樣回答。
“可是卦象卻顯示兇兆。”祭司的眼睛逼視着我,像一把利劍。
“那您爲什麽當初又要救我呢?”我至今也不明白,卦象明明顯示兇兆,祭司卻說我是廪君的使者,使我幸免一死。
“因爲……,因爲我想要從你那兒了解外面的情況。”原來祭司也對外面充滿好奇,這是我沒有料到的。
“了解外面的情況有什麽用處呢?”
“因爲我巴人屈居這黑暗的洞穴太久,因爲我希望巴國有重新強大的一天,與中原諸侯一争天下。”祭司的回答令人震驚和愕然,由此想到王後的野心,他們二人都是瘋子,真是讓人啼笑皆非。
“外面現在已經不打仗了,人們都安居樂業”我淡淡的回答。
“誰會相信你的話呢?”祭司像是自問自答。
“總有一天您會相信的。”我差點就有要告訴他外面真實世界的沖動,但這樣做的結果未免跟我的目的背道而馳,而且他反而會把我當成瘋子。
“在沒有明白你的真實身份前,我無法相信你說的每句話。”祭司對我仍然心存芥蒂。
我不理會他,繼續看第三幅壁畫。
第三幅壁畫畫在大廳的右牆上,分成兩個部分,第一部分是畫許多人在崇山峻嶺間砍伐巨木,平壩中有高大的樓閣正在興建:第二部分是洪水滔天,房屋倒塌,水中漂浮着巨木和屍體,旁邊的一段文字記錄了白虎之巴突然消失之前發生的一場大劫難,裏面竟然破解了一段曆史懸案。
第三段文字最有意思:
“平王東遷四百一十五年,巴國以楚人尹幹爲相,引農桑、革朝政,國力日盛。服庸、蜀、盧、彭、濮諸國,都魚庸,疆域空前。乃伐大木,興土建,立宮阙。未成,天降大雨,旬月不停,屋塌山崩,大江水漲數十丈,巨木浮屍盈江,水不能飲。乃以浮木琢棺,斂屍納于岩縫,木還于土。又數月,水落江平,尹幹曰:“南山有洞,遷而居之。”
這段話透露了以下重要信息:其一,平王東遷四百一十五年,應指周平王遷都洛陽。周平王東遷是公元前七百七十年,之後四百一十五年,應爲公元前三百五十五年左右,爲戰國時期。當時巴國聘任楚人尹幹爲相,引進農耕生産,改革朝政,國力日益強大,又征服了鄰近的蜀、庸、盧、濮、彭等小國,疆域空前廣大。
其二,又遷都魚庸,大興土木,修建宮阙,但還未建成,天降大雨,幾個月不停,山洪暴發,形成巨大的泥石流,房屋被沖倒,山體滑坡形成了堰塞湖,長江水漲幾十丈,浮木和屍體鋪滿了江面,水也被污染了,可能還發生了嚴重的瘟疫,白虎之巴損失慘重。于是将水中的大樹琢成木棺,将浮屍斂入其中,放置在江岸的岩縫中。雨停水落之後,便形成了懸棺。
其三,大雨之後,巴王失去了居住的房屋,尹幹提出建議,南山有很多洞穴,可以搬到那裏去居住。
這段文字明确地指出了巴國遷都魚庸的時間是公元前355年,并簡要解釋了懸棺形成的原因。
但其中也有幾個疑點:一是它的疆域究竟包括哪些地方?被其征服的鄰國庸、蜀、盧、彭、濮可否列入巴國的範疇。
二是巴王爲什麽會放棄平闊有鹽的鹽陽而遷都地處山區的魚庸,這個魚庸是否今日的夔城,是因爲當時戰亂不斷,以魚庸爲都有夔門和高山峻嶺爲天險,易守難攻,還是因爲魚庸位于蜀、庸、盧、彭、濮等諸國的中心地帶便于控制?
三是天降大雨,數月不停,山洪暴發,屋倒山崩,爲何以後的曆史書籍中沒有詳細記載,是因爲當時諸侯國征戰頻繁,自顧不暇,還是因爲原有記載,但被秦始皇焚書坑儒時一把火燒了?
四是按照文中所載,懸棺的形成應在公元前350年左右,也就是中國的戰國晚期,這與考古發掘的關于懸棺最早年代的考證吻合,但考古發掘測定的懸棺除戰國晚期之外,還有秦漢時期的,是科學測定出了差錯嗎?
或者還有一種可能,即在曆史上曾發生過好幾次大洪水并形成堰塞湖,每當發生洪水的時候人們便将浮木琢成棺材斂屍存放于岩穴當中,水退後便形成了懸棺。
而每次形成堰塞湖的水位并不一緻,所以懸棺的高度也不一緻。但這樣解釋未免有點牽強,若說第一次洪水因爲各種原因曆史上沒有一點痕迹可尋。那麽秦漢以後的幾次大洪水怎麽可能會沒有記載呢?
不管怎樣,有一點可以肯定,懸棺肯定主要是大洪水之後留下的産物,很難想象在遠古生産力非常落後的時代,一個普通人死後人們會花多大的人力物力搭建高架或利用其它繁重的手段将棺材置于高高的岩縫中。
其實古時發生的一些事,原本是十分簡單的,隻不過事過境遷,滄海桑田,人們不知道當時的實際情況罷了。現在的人們所處的社會太複雜,人際關系也複雜,自然便把古時原本十分簡單的事複雜化了,甚至不惜引經據典或通過實驗來加以論證。最怕别人說自己的想法太簡單,解釋太膚淺。
如此說來,現代人究竟算是聰明還是愚蠢呢?
或者我們還可以這樣理解,在公元前6世紀到2世紀之間,廣大的長江流域及其以南的地區處于一個地質活躍期,加之雨水又特别多,因而造成了很多地區的洪水暴漲和溶洞垮塌,而廣大的古巴越地區與水親近,琢木爲棺十分盛行,将之納于岩穴則不占田土,水退後高懸在上不易偷盜,豈不是一舉兩得的好事。這也恰好解釋了爲什麽懸棺葬總是發生在有水體流經的峽谷地區。
這些壁畫和文字,還向我們傳遞了一種事實:古代的白虎之巴曾經是一個十分強大而好戰的部落,在相當長的一段時間之内,白虎之巴可以說代表了整個巴國,盡管其它部落并沒被完全降服。
同時白虎之巴還可以稱之爲一個“遊戰部落”,它的早期曆史就是一部不斷征戰、擴張、遷徙、掠奪的過程,也正因爲如此,長期以來,白虎之巴并沒有一個固定的疆域,也沒有建立一套完整的國家機器,所以說那時的巴并不能算是真正意義上的巴國,而隻能稱爲巴族或白虎部落。
自有了尹幹之後,才開始農耕定居生活,正式設立國都,建立完整的國家制度,也才算是真正的國家。但好景不長,剛剛立國不久,接連遇到兩場浩劫。一夜之間,由一個強大的邊遠小國變成一個人見人欺的小部落,若非隐入絕谷之中,早就滅絕殆盡了,而絕谷中的白虎之巴卻以巴國正統自居,不是說沒有緣由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