臨行之前,又去超市買了幾大袋速凍食品和糕點飲料給罕寶他們送去,并換了台大尺寸的液晶電視,又塞給罕寶一萬塊錢,叮囑他們盡量少出門。
罕寶聽說我要出去一段時間,問可不可以帶上他,我想到唐婉麗要随行,哪敢帶他,便遮掩到:等給他們幾個制作的假身份證寄來後才敢帶他們出去。
經過一整天的長途跋涉,我們終于到達貴州凱裏黔東南苗族布依族自治州,按照導航的指引,來到凱裏學院。
吳峰的名字中雖然有個峰子,其實個子很矮小,一米六多一點。看見唐婉麗下車的時候,眼睛就卡住了,嘴巴也合不攏來,然後就開罵:
“****的,原來你小子藏了個這麽千嬌百媚的新娘子,還給老子打埋伏。”
吳峰的嚷嚷不是沒有道理,爲了給我長臉,也爲了在同學面前顯擺,唐婉麗刻意在出發之前燙了個時髦的韓發,畫了裝,還貼了睫毛,整個一電影明星派頭,連我都有驚鴻一瞥的感覺,何況他個土貨了。
“哪裏?凱裏也是個美人窩子呢,你隻是見多不怪了。”這倒也是實話,就貴州而言,黔東南确是出美女的地方。
“那也比不得重慶美女洋氣,還不給介紹一下。”吳峰跟我說話,眼睛卻盯着唐婉麗。唐婉麗雖然有點不好意思,但臉上的神色卻高興得很。
“唐婉麗,在重慶做導遊。”我簡單介紹,唐婉麗便主動向吳峰伸出手來。
“不行,得抱一個,爲懲罰你打埋伏。”吳峰提出了無理要求。
“抱一個得拿個大紅包噢!”民族地區的風俗比較豪放,我也不會太介意,隻是唐婉麗有點尴尬。
吳峰則大咧咧迎了上去,輕輕抱了唐婉麗一下,然後說道:“今天在民族風情園爲二位接風,吃新鮮的河魚。”
同桌還有吳峰的那個同事呂雁行以及幾個大學校友,吳峰爲我介紹完大家後就拿出兩瓶五彩貴州酒來,說今天難得一聚,要一醉方休。我盡管沒多大酒量,但礙不過這情面,隻得接招,卻不料唐婉麗竟是海量,敬我的酒大都被她接了。
最後又加了兩瓶,吳峰今天是破費了,但大家都喝了個盡興。
第二天,按照約定,我們驅車前往芭沙鄉的遠恩寨,同行有吳峰以及他的同事呂雁行。因爲昨晚喝酒太多,出發有點晚,所以我們在芭沙鎮吃午飯後再向遠恩寨進發。
一小段柏油路之後,進入坑坑窪窪的類似于機耕道的颠簸路面,呂雁行告訴我們,今天要去的這個寨子是全區僅有的幾個沒有通硬化公路的寨子了,再往前經過幾個苗寨後路面更爛更險。
煙雨氤氲之中,一座座木樓層層疊疊錯落在山坡上,谷地之中是層層疊疊的梯田,晚稻剛剛抽出苗來,真不敢想象,在這崇山峻嶺之間,貧瘠的自然環境之中,苗族同胞們爲了生存所付出的艱辛。
20多公裏的山路,硬是走了一個半小時。
呂雁行的父親在村口小路邊等候我們,停好車,步行朝寨子深處走去,經過個路口,發現一大群青壯漢子聚集,原來是一戶人家建新房,請了同村的青壯勞力來幫忙,正從山上搬運木材下來,隻見一根根剝了皮的樹幹堆放在路旁。
這讓我們感到欣慰,一來鄉村的互助友愛傳統仍在,二來他們将要修建的新房舍仍然是傳統的苗家木樓,沒有破壞寨子的整體格調。要知道現在很多民族村寨都被鋼筋水泥入侵,與周圍房舍及環境極不協調,謀殺了好多和諧,真是讓人倍感無奈。
見老支書帶客人串門,便邀請入座吃飯喝酒,我心裏想着早點見神婆,問老支書可不可以不去喝酒吃飯,老支書卻說苗家的熱情不便拒絕,否則便是瞧不起人。隻得跟着進屋,喝了幾口土酒才得以脫身。
神婆住在寨子背後的高處,需爬一段陡坡。唐婉麗因爲穿着高跟鞋,有些吃力,我便調侃她也不算個夔城人了,連山都爬不來了,卻不料惹惱了她,命令我回到寨口車子上給她把旅遊鞋拿來,我真是後悔不疊。
神婆已經81歲了,身材很瘦小,但還算硬朗,頭上包一塊土布頭巾,正和一小女孩吃飯,見老支書帶客人來,便吩咐小女孩倒茶。
我見那鍋裏的湯汁墨綠色,散發出一種奇怪的味道,便問叫什麽湯,神婆和老支書都不答話,呂雁行笑了,說這湯叫“羊鼈湯”,一般人是吃不來的。
神婆卻拿出幾個碗來,要我們嘗一點,我試着喝了一口,一種奇怪的苦澀味道,便不敢再吃。
唐婉麗喝了一口,直接吐了出來。我便問小呂這個湯究竟是什麽東西做的,小呂仍然笑而不答。
講明來意後,神婆卻有些猶豫不決,說都是些迷信,沒有什麽可了解的,那些年不是因爲老支書擔待,還差點送了命,現在都沒有人敢談這些東西了。
我便告訴他,現在政策開放了,國家對民族民間的神秘文化很關注,這不,還專門下達了課題研究,您老盡管放心。
神婆便看老支書的眼色,老支書點頭認可後,神婆才開始介紹起有關蠱的内容:
“苗家自古都有養蠱放蠱的說法,一般人都認爲是迷信,其實是有這回事的。”
神婆的貴州話說得不錯,我們完全能夠聽懂。
“所謂蠱,其實就是動物身上的寄生蟲,按照動物種類分有蛇蠱、龜蠱、土鼈蠱、雞蠱、鴨蠱、狗蠱、羊蠱等等。”神婆慢慢地訴說,生怕我們聽不懂,我則靜靜地聽,還裝模作樣的記錄。
“這些蟲從動物身上取下來,經過特制的藥物和草葉喂養,變得生猛而通人性,這就是養蠱。”神婆年齡雖然老邁,語言卻很有邏輯。
“那放蠱又是怎麽回事呢?”我迫不及待的問。
“放蠱就是待蠱蟲養成後,趁别人不注意,将蠱蟲摻入湯水或茶酒中使人喝下,就成了放蠱。”神婆繼續侃侃而談。
“那蠱蟲又是怎樣來危害被害人的呢?”我繼續追問。
“在長期的喂養過程中,喂養人和蠱蟲之間可以通過咒語來溝通,也就是你們說的心靈感應。”沒想到神婆還是個有學問的人,也難怪,在邊緣鄉村,往往從事神巫活動的人都是寨子裏的知識分子。
“患蠱的人都有哪些症狀呢?”我想确認一下自己身體内究竟是不是蠱毒。
“蠱毒發作的初期隻是出現麻癢,頭暈、嗜睡等症狀,發展到後期就有失憶、失眠、周身酸痛、麻癢難耐等症狀,嚴重的會四肢無力,體力衰竭而死。”神婆講完這段話,眼神在我身上停留了片刻。
“蠱毒從類型分主要有兩大類,一類叫情蠱,一類叫恨蠱。”神婆拿來一根煙杆,裝上煙葉,我連忙給她點上,點煙的時候,神婆又瞥了我一眼。
“情蠱一般是某個女人爲了迷惑和拴牢男人而施放的蠱。”神婆咋把着煙嘴,吐出一口煙來。
“我要學養情蠱。”唐婉麗立即插話。
“你這麽漂亮乖巧,不需要養蠱就能拴住男人的。”神婆淡淡地道,又望了我一眼,大家都笑了,唐婉麗也露出得意之色。
“那麽恨蠱呢?”我趕緊問道。
“恨蠱就是施放給自己仇恨的人,讓他求生不得求死不能。”神婆又吐出一口長煙。
“那如果施蠱的人死了呢?”我繼續問道。
“如果施蠱的人死了,蠱蟲還會寄生在被施人體内,如果沒有藥物喂養,就會吸食人血液中的養分,麻癢難耐。”
“有沒有解除蠱毒的辦法呢?”我着急起來。
神婆卻不再言語,隻顧吸煙,把眼睛望向其他四人。老支書立即站起身來,招呼吳峰、唐婉麗和小呂到院子外面去走走,大家都明白了神婆似乎不願意談更秘密的内容。
我正左右爲難時,神婆發話了:“這個老師可以留下來,我跟他單獨談會兒。”
待屋内隻剩下我二人時,神婆眼神突然嚴峻起來。
“現在你可以告訴我真實目的了。”神婆的眼睛盯住我,把煙杆丢到一邊。
“我懷疑自己中了蠱毒。”我坦白地回答。
“把你的舌頭伸出來看看。”神婆命令道。
我立即使勁伸出舌頭,神婆看了看,用尖尖的指甲在我舌頭上刮了下,湊近鼻子聞聞,眉頭緊鎖,半響不語。
“怎麽了?”我愈發緊張起來。
“你中的蠱不是苗疆的。”神婆肯定地說。
“确實不是在苗區得的。”我老實回答她。
“方便告訴我嗎?”神婆眼神有些迷惑。
“是在一個土家族寨子感染上的。”我又撒了個慌。
“是不是你辜負了寨子裏的某個姑娘?”神婆追問道。
“就算是吧,但不是你想的那樣。”我企圖解釋一下。
“是不是那樣不要緊,關鍵是人家放不放過你。”神婆的眼神更加嚴峻。
“施蠱的人已經死了。”我無奈地告訴她。
“冤孽!冤孽!”神婆喃喃自語,眉頭緊鎖。
“有什麽方法可以解救嗎?多少代價都在所不惜。”我雙膝着地跪在神婆面前。
神婆卻沒有理會我,眼神中依然充滿疑惑,任憑我跪着。
過了一會兒,神婆從一個竹筒裏拿出一根銀簪,對我說道“借你點血用用。”然後将我的頭下壓,衣領往下面拽,露出肩胛,将那銀簪刺了進去,停留約十幾秒鍾,拔了出來,把銀簪上的血點在指甲上,又湊近鼻子嗅起來,半響不語。
看着神婆這一連串動作,我既緊張又興奮,不知所措。
“你大概是中了蛇蠱,但這種蛇不是我們苗區有的,沒有能夠克制它的蠱蟲。”神婆終于說出一句話來,卻讓我失望。
“像是一種很大的蛇,能量驚人。”神婆說這話時,我想起了虎洞中的巨蟒。
“就沒有辦法醫治了嗎?”我失望地問。
“沒有辦法。”神婆肯定地回答。“不過……”神婆猶豫的神色。
“請您老想想辦法。”我誠懇地磕起頭來。
“不要,不要這樣,年親人。”神婆也稱我爲年親人,不由得想起祭司。
“我這裏還有一隻養了多年的鳌蠱,雖然不能克制你體内的蠱毒,但可以緩解一些,如果想要完全醫治好,還得找到這蛇蠱的母蠱,解除施蠱的咒語才行。”
神婆講完,示意我站起來,然後向裏屋走去,不多會兒,拿出一個罐子來,命我轉過身去,摸索了一陣,再叫我轉回身來,手中端出一碗茶,叫我喝下去。然後吩咐我道:“以後要适當克制****,多運功練氣,蠱毒或許發作得緩和些。”
見我喝下種有鳌蠱的茶水,神婆馬上盤腿打座,眼睛微閉,默默地念叨起來,大概是咒語之類的東西,良久,睜開眼睛,用指尖在我的眉間劃拉了幾下。然後對我說道;“今後若有機緣找到母蠱,解除咒語,還得再來我這兒一次,必須要取出鳌蠱,免生後患。”
喝完茶,聆聽完神婆的教誨,我便從背包中拿出一疊錢來放在神婆桌子上,卻被神婆厲聲喝止了,并說道:“年親人,不要什麽事情都拿錢來解決,今天若不是老支書帶你來,我觀察你内心也還善良,怎麽會給你說這麽多,好了,把錢收起來,回去吧。”神婆一口氣說完,便做送客的架勢。
我尴尬地退出屋子,來到院子外面,與其他人彙合。
其他人看我神色倉皇,不明所以,吳峰便告誡我對神秘文化的東西不可過于認真,切入太深,免得走火入魔,卻不知我其實已經走火入魔了。
一路颠簸回凱裏的路上,唐婉麗與吳峰、呂雁行已經混的很熟,無話不談了,在吳峰的恭維下,唐婉麗興緻高昂,竟然在車上跟吳呂二人學起苗歌來,隻把我當個司機。
而我腦中一直回旋着神婆的話,這樣看來,在谷外尋找偏方神巫治療蠱毒是沒有可能了,難道還要再次回到絕谷,與強大的祭司對抗周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