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一早起來,我所擔心的事情沒有發生,罕寶也依然沒有露面,祭司方面并沒有提出新的丞相人選,我便成了新丞相的唯一候選人,也就是說,隻要長老會通過大祭司和丞相的分權議案,我就成爲當然的新丞相,而無需再經過第二輪投票。
長老會在内宮的議事廳舉行,巴王、祭司以及七位洞主和24位長老列席了“會議”。除巴王、祭司和我外,其他31人享有投票權,尕多日率領的王宮衛隊維持秩序。
巴王坐了議事廳的正前方中央,背後依然站着那個持钺武士。我和祭司分列左右,在我倆的面前,分别放着一個陶罐,支持分權的将一根雉雞羽毛投入我面前陶罐,維持不分權的則将雉雞羽毛投入祭司面前的陶罐。
按照我們事先的摸底統計,我方應該有16到17張選票,會比祭司一方多一到三根羽毛,這樣和平分權就會按照我們的步驟順利過渡。
巴王宣布投羽儀式開始之後,洞主和長老們便開始“投票”。
不出所料,祭司一方的四個洞主将雉羽投入了祭司面前的陶罐,尕登吉、哈木坎和旺頓将雉羽投入了我面前的陶罐,接着長老們也開始“投票”,仍然是祭司一方的長老投了祭司,我方的長老投了我,五個中間派的長老有兩個投了祭司,三個投了我,像這樣發展,我方會比祭司多3票。
還剩下三個人沒投,現在我默數的票數是我方15票,祭司方14票,我方已多出一票,但剩下的三個長老中,有我方長老兩人,祭司方長老一人,我方事實上已經勝出。
我暗自高興,分權的第一步即将塵埃落定,大功告成。
接下來,祭司一方的長老将雉羽投入了祭司面前罐中,我方還多一票。然而不可思議的一幕出現了,最後兩個我方的長老,拿着雉羽卻遲疑着,最後都投入了祭司面前的陶罐。而這兩位長老,正是我們認爲最貼心、把握最大的兩個。
我頓時一陣天旋地轉,差點站立不穩倒在地上,後面的唱票聲音已經聽不見了,隻感覺頭痛欲裂、汗如雨下……
接下來的發展繼續出人意料,長老會會主宣布一項決議:鑒于使者的特殊身份和卓越才能,又立下了尋回廪君神杖的大功,由丞相大祭司提議,巴王認定,特授予“禦事”一職,協助丞相大祭司輔佐巴王,爲巴國人民謀福祉。
祭司這一招不可謂不陰險歹毒,既可以顯示自己的寬宏大量,慈悲爲懷,又可以招攬民心,恢複聲望。更厲害的是,還可以瓦解我方隊伍,起到一箭三雕的作用。
果不其然,長老會上各長老紛紛贊頌祭司大德,極盡奉承之能事。而我方幾位洞主則茫然不知所措,旺頓更是拂袖大罵而去。
而面對這個“禦事”的任命,我是接也不是,拒也不是。接,會讓我方陣營多生猜忌,引發分裂;拒,會讓人誤爲心窄量小,不是真心爲巴國謀福祉。
難怪祭司事先請我赴宴,原來是暗含深意的,他要讓我方的人以爲我跟他達成了私下的交易。
我隻好以身體欠妥,暫緩赴任爲托詞,拒絕了“禦事”的就任,但這樣的選擇,無疑把自己置于更危險的境地。
這一仗,以祭司的完勝告終。
我真的病了,病得很嚴重。發燒、嘔吐、出虛汗,體内瘙癢難耐,周身筋骨疼痛。我的頭腦中不斷閃現着一個個身影:祭司、王後、罕寶、麗雅、依噶、老巴王、衛隊長、龍格、納莫、紮格、旺頓、哈木坎、尕登吉、蒙面人等等,他們圍在我的周圍,一會兒像陀螺一樣不停的旋轉,一會兒像萬花筒一樣閃爍變幻,最後都變成了祭司,張開長滿尖牙的大口,尖聲怪叫着撲過來……
而在我的身體内,似乎居住着無數的小怪物,它們有的人頭蛇身,有的人頭鳥身,有的像熊,有的像狼,有的像牛羊狗豬。他們似被一種神秘的力量驅使着,在我的身體内奔跑着,厮打着,左沖右突。
任憑我運功練氣或加大藥量也無濟于事。我不能控制它們,隻能用手使勁抓撓,恨不得把自己撕開,把這些小怪物釋放出來,可是我的手卻沒有一點勁,甚至連叫喊的力氣都沒有……
幸好尕登吉沒有抛棄我,唐婉麗更是再不避嫌,日夜守候在我身邊。
也不知這種狀況持續了多久,或者幾天,才漸漸平複了些,醒來時發現唐婉麗趴在我床邊,大概是好久沒有合眼了,兩眼紅腫。見我清醒了點,才含着淚,露出點笑容。
經過這段暗無天日的洞穴生活,唐婉麗的膚色也變得蒼白起來,這倒跟麗雅更接近了點。尕登吉一家也爲我的病束手無策,然而令人奇怪的事,尕登吉找了兩次藥師都沒有見着,好似突然失蹤了,這又是一個不好的征兆,難道有人事先知道我必然要得這場病,所以把他們藏起來了。
更令人擔心的是:尕登吉還告訴我,我生病發燒的三天期間,哈木坎和旺頓居然都沒來看我,反倒是祭司來表達過問候,隻是我當時還昏迷不醒。祭司臨走時還帶走了權杖,并留下了一句話,說感謝使者尋回了廪君神杖,将由他代爲交還給第一百五十三代巴王,待使者康複之後,另行頒賞。
丞相沒有當上,連權杖也被收了回去,自以爲謀劃周密、穩操勝券的一仗居然滿盤皆輸,而且藥師神秘失蹤,治療蠱毒的希望也渺茫了。
這一次的絕谷之行,難道就這麽一敗塗地?接下來的路該怎樣走?是繼續留下來與祭司鬥争還是帶着唐婉麗離開絕谷,從此過太平安甯的日子,看來,我不得不認真考慮一下這個問題了。
然而祭司的高姿态仍然讓我疑惑,似乎與上次送我去祭虎時的态度有了天壤之别,不但沒有痛打落水狗,反而給了我一條不錯的退路。
難道祭司其實并沒有我想的那樣壞,隻是他太眷戀權力而已,當我已不再成爲他權力道路上的絆腳石,那麽就不再構成威脅了。
或者我對他還有另外的利用價值。
果不其然,僅僅過了兩天,在我剛剛康複,能夠勉強行走的時候,祭司即派人來催請召見,我現在這個狀态,基本上已成孤家寡人,也沒什麽好擔心别人的看法,去會會他也好,看他還有什麽花招。
“抱歉,使者大病初愈即來延請,冒昧了。”祭司依然面帶微笑,慈父般的感覺,隻是我覺得這種笑卻十分猙獰。
“大人相召,不敢不來。”我現在隻能謙卑些。
“其實也沒什麽重要的事,就是想問問禦事的事使者考慮何時上任啊?”祭司居然還在糾纏這個事。
“小人才智疏淺,恐怕不能勝任這個職務。”我依舊婉言拒絕。
“使者的才智,就是丞相也當得的,隻是……”祭司卻不介意,繼續激勵我,但不知他後面的話是什麽?
“祭司有話但請明示?”我當然想知道答案。
“使者不太了解我巴國的具體情況,又年輕氣盛,容易被人利用。”祭司終于将後面的話講出來,卻有些出乎意料。
“小人不明白大人的話?”這句話,對一項自視頗高的自己真是一頭霧水。
“巴國内的權力紛争,不是你想的那樣簡單,這個你慢慢就明白了。”祭司卻不點破,但我覺得他其實是爲了教訓我而故弄玄虛。
“巴國的内争與我何幹?”我不由自主說了句氣話。
“我其實十分愛惜使者的才幹,所以老朽才不避前嫌一再推薦使者,望不要辜負我的一片厚意。”祭司的一番話,對于沒有經曆過他欺騙的人來說确實是誠懇而感人的,但我卻把他看着遮掩猙獰的僞善面具。
“謝謝大人的美意,我實在沒有興趣領受,過幾天如果大人能夠放過我的話,我打算回到谷外,永遠不再踏進巴國的土地。”我現在已無所顧忌,
“說到谷外,使者有沒有見到罕寶他們?”狐狸終于露出尾巴,原來祭司一再忍讓寬容于我,其實是爲了罕寶,畢竟罕寶是他唯一的兒子,丞相大祭司的繼承人。
“其實他們住在我家裏。”看來祭司還沒有見着罕寶,我決定利用他這個軟肋讨價還價。
“這樣我就放心了,隻是……”祭司欲言又止。
“隻是我不明白,使者爲何千方百計撺掇罕寶離開絕谷呢?”祭司眉頭緊鎖,沒有了剛才的慈祥。
“我并沒有撺掇他離開絕谷,相反,我遵守了承諾勸他留下來與依噶成婚,繼承丞相祭司之位。”我氣憤地回答。
“那我就不明白了,你不是一隻觊觎丞相祭司之位嗎?隻有罕寶退出,你才有機會,這也正是你一直在努力做的。”祭司也用同樣的語氣質疑我。
“您錯了,我是這次來巴國才有了這樣的打算。”我明明白白的告訴他。
“可你爲什麽一定要做丞相或者大祭司呢?難道不是爲了謀奪我巴國爲你總廠所用嗎?”祭司依然不理解我的所作所爲,也難怪,我自己有時候都不太理解自己的行爲。
“我是想在巴國内完成幾件事情。”此時,我不再有什麽顧忌。
“你有什麽想法,說來聽聽?”祭司眉頭略微舒展了點。
“首先就是關于祭虎的事。”我鼓足勇氣,決定把自己的想法給祭司開誠布公的說出來。
“祭虎怎麽了?”祭司聽了有些莫名其妙。
“可不可以用其他的方式代替,比如用牛羊或豬來代替。”我感覺自己的手心有點冒汗。
“大膽,身爲廪君使者,居然說出如此大逆不道的言論,不怕廪君怪罪于你嗎?”祭司聽完,豁地站了起來,怒聲呵斥我。
“我正是領受廪君的旨意,所以才敢大膽進薦。”我也豁出去了。
“一派胡言,以人祭虎,是我巴國幾千年來的傳統,非此不能表達對廪君之敬意,就憑你剛才的話,即可斷定你不是廪君使者,就連你帶回來那個所謂廪君神杖也值得懷疑。”祭司火冒三丈,完全不留情面,連我這個“使者”身份也不認了,更不敢再提“獻妃”等事。
“既然大人不允,那我隻有告辭了。”我覺得跟他不在一條道上,可以走了。
“記住了,禦事之職,給你三天時間考慮,否則……”祭司背轉身去,丢下一句半截話,吩咐送客。
我和祭司的談判,再次不歡而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