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1章寒心之人
秦郢聞言,本就蒼白的臉頓時如蒼老幾分般,嘴唇微微顫抖,心裏似是極度掙紮,突然他往前重重地一叩首,道:“秦郢空有蠻力,此生不敢奢求軍功卓著,隻享受與兄弟們奮血厮殺的那一刻,可秦郢并非無情之人,家中良妻乃是秦郢青梅竹馬,小兒尚不足五歲,老母更是年邁,因戰事原因,秦郢不能時時陪在他們身邊,如今又怎敢罔顧了他們的性命!”
說罷以頭觸地,額前頓見鮮血。
那兩名受傷的将士亦在戰勝酒罷之後亦聽過将軍談及自己妻兒時眼底的愧疚,可也卻惱他如此糊塗,且不說罔顧了那麽多将士的性命,更害的四殿下失蹤無尋,此已再無活路,一代良将亦隻能止于此。
頓足長歎,扭過頭去,不忍再看。
“陳瑜是你所殺,可四殿下呢?”姬雲翊神情并未因他的話語而有所動容,寒眸依舊落在他身上,一字一句道。
望着前方擔架上已然有些潰爛的屍體,七尺男兒死前無懼,此時卻虎目含淚,陳瑜是他多年并肩抗戰的兄弟,若非他之前察覺自己的異動,勸住無果後竟要上報,自己亦不會下了死手。
可一切,總歸是他的錯,布滿粗繭的手攥的很緊,青筋凸顯。“陳瑜的确是我所殺,可四殿下卻并非秦郢所爲。”
四殿下與這位九殿下相比,雖少了幾分薄涼邪氣,可卻也是沙場之上睿智男兒,若非當日邱志誓死證明是陳瑜投敵,隻怕四殿下也是不信的,亦或者,他自始自終都未曾相信。
可他到現在都不明白,四殿下爲何要自死亡之海突圍,他若早日察覺自己的異動,或許此刻自厝城突圍的,便不是九殿下了。
“何人脅迫的你?”他眉眼隐笑,陰鸷鬼魅,令人不寒而栗。
背主本不是他自願,如今即救不了家人,他亦不想再多隐瞞什麽。“昌城校尉覃宴。”
姬雲翊不着痕迹的起身,手指輕彈衣間莫須有的灰塵,步履攜風,一步一步走至他身前,薄涼之人寒入人骨。“爲将者,該爲自己的行爲付出代價。”
“殿下。”秦郢目光微沉,突然向姬雲翊磕頭道秦郢自知死罪,亦無顔再求殿下,隻是秦郢生已不忠,連累妻兒老母更是不義不孝,秦郢不敢奢求其他,隻求殿下能将妻兒與秦郢放至一處……”
不是葬,是放。
姬雲翊嘴角冷言一笑,手負于身後,一抹明黃的身影卻也朝着帳簾走去,寒風襲來,帶動那衣料上好的衣擺,隻是薄涼之聲卻也傳來。“沫非,此處交于你。”
沫非領命,卻也不多言,主子的心思他向來不會猜,亦猜不透,他所能做的,隻是遵從主子的命令罷了。
秦郢臉色亦蒼白到極緻,素問翊王狠絕,如今看來,他是連自己最後的請求都會不屑聽了,嘴角勾起蒼涼一下,一切,皆是自己咎由自取罷了。
他伫立了片刻,彎腰将方才被沫非激飛的劍拾起,鄭重的朝姜水城的方向拜别。“秦郢愧對皇恩,唯有一死,願昷岄皇朝永世璀璨,四海生平,皇上萬歲,萬歲,萬萬歲!”
“陳瑜,是我秦郢對不住了,我這便向你賠罪來了。”
言罷,反手一掼,劍入心口,透背而出,一道血箭噴射三尺,染盡玄帳,他身子一晃,仆倒在地。
沫非凝視了秦郢的屍體許久,他也算是好男兒,此事若喚作他人,隻怕也難抉擇,倒不若一死,幹淨無牽。
···
黃沙漫漫,四野蒼蒼,暮色逐漸将視線寸寸覆沒,一望無際的沙漠之中,卻也見一人在此迎風而立,绛紫袖袍在獵獵風中衣袂翻飛,以黃沙爲襯,更顯幾分寒意。
而一抹魅色紅衣信步靠近,墨色的發徑直垂散着,風沙帶動了那豔色的衣袂,卻未讓她狼狽半分。
“屬下,見過主上。”消瘦的身影單膝跪在這黃沙之中,面具下的容顔依舊有些蒼白。
妙弋并未擡眸,她知曉這死亡之海并非這般簡單,故而還是再重來了一次,卻不想,主上真的會在這裏。
“你受傷了。”涼薄之聲,攜着悠悠冷香傳來,紫衣男子緩緩轉過身,
妙弋緩緩擡眸,對上的,依舊是那精緻的面具和深不可測的眸。
“皮外之傷。”妙弋的聲音卻也少了幾分尋常的清冷,帶着幾分恭敬。
言君霖如墨的眸沒有一絲溫度,負手身後,迎風款步靠近,修長的手指撫上妙弋的肩膀,手指微微蜷曲,不留一絲餘地。
撕心的疼痛自傷口處傳來,帶着點點血腥之氣,妙弋纖細的手指微微收緊,卻未掙紮或輕哼半分。
手間一片濕濡,言君霖看着掌心殷虹的血迹,冷冽的聲音卻也緩緩傳來。
“你知道我最讨厭什麽。”
聲音冰冷。一如他周身迸出清冷的氣息,那股幽谷冷香凝爲一片片尖刀,帶着無盡的蕭殺之氣。
“屬下……知錯……”血腥之氣漸漸浸透衣物,隻怕傷口又撕裂了,妙弋跪在原處,因隐忍薄唇亦被她咬出滴滴血痕。
“爲何來這裏?”手指微微收緊,扣住手中的血腥。
妙弋微頓,因傷痛呼吸亦重了幾分,卻還是道:“日前看到主上的身影。”
主上最讨厭的,是别人的欺瞞。
“這不是任務。”言君霖神色不辨,卻也冷冽到了極緻。
妙弋并不答話,因爲無話可答,若真要說爲的什麽,隻怕也是疑惑,和擔憂罷了。
“姬雲翊不日便會攻打昌城,你可助他。”言君霖眸光冷然,卻也落在那已然暗紅的衣襟之上,她随了自己四年,而她,卻是自己唯一看不懂的女子。
或者說,破刹從未有過心寒至如此的女子,而這份心寒,或許本不是她自己自願。
“屬下明白了。”滴滴殷虹緩緩滲出,至衣物上滴落至黃沙之中,滴染出邪魅嗜血的顔色,她眸子半磕,久久,卻還是開口道:“主上,這流動沙漠不易多待。”
主上向來不喜他人幹涉她不是不知,可這流動沙漠并非尋常之處,即便是不敬亦或者受罰,她都認了。
“憑它?”言君霖嘴角寒眸環視這無盡的沙漠。“你做好自己分内之事便可,退下吧!不可擅自行動。”
“屬下……明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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