渤林邦,是室利佛逝的國都。
身爲可以與南洋霸主并肩稱強的老牌強國,渤林邦身爲室利佛逝國的國都當然建設的也不會差,從室利佛逝國最早立國建立開始,渤林邦就已經是國都,到如今已經有近四百年的曆史。
得益于立國在東西方海上貿易航路的重要地理位置,室利佛逝在立國後憑借着經營東西方海路貿易,從中獲得了極爲豐厚的利潤,不管是利用港口爲過往船隻提供補給,還是設立貿易港口,從中抽取稅收,都是一筆龐大的收入。
有了富庶的經濟條件,又有浮屠教南派帶來的豐富精神食糧,還有室利佛逝國強大的海陸軍保護,可以說渤林邦的居民們是整個南洋各國百姓都頗爲羨慕的一個群體,他們在其他國民面前表現的無疑也非常自豪。
身爲世代定居在渤林邦的城市居民,摩離咁一直都爲自己是渤林邦人而感到驕傲和自豪,這裏不僅生活富裕,還是整個南洋群島的政治、文化、貿易中心,與室利佛逝國其他偏遠地區相比,簡直就是兩個世界。
從摩離咁爺爺的父親那一代開始,他的家族就已經在這裏生活,到如今他也在這裏出生、長大、娶親生子,而且在他看來他的子孫也會延續這樣的生活。
可是事情在如今卻似乎出現了一些變化,因爲近百年沒有遭到什麽攻擊的渤林邦突然遭到攻擊,而且還是被一群乘船而來的漢人攻擊。
渤林邦城内的居民們臉上沒有了往日燦爛的笑容,他們一個個繃緊了臉龐,緊張的注意着城牆附近的每一次聲響,每個家庭的老人婦女和小孩都藏進了房間裏,隻有身爲一家之主的青壯留在外面。
摩離咁帶着自己的弟弟警惕的看着遠處的城牆,那是渤林邦的城牆,往日裏高大的城牆以及被嫌棄太過擁堵的城門,竟然已經是似乎唯一可以保證他們安全的憑借,室利佛逝的軍隊正在依憑着城牆抵抗前來攻打的漢人。
站在自己家的院子裏,摩離咁看着往日人來人往格外擁擠的大街,如今大街已經變得稀疏無比,往日隻覺得格外狹窄的大街顯得空闊無比,隻有各家不高的圍牆後面不時可以看到一些在探頭探腦的青年男子,他們都是在打探外面的消息。
也有一些膽子比較大的青年男子,在看到巡邏的軍隊過去後,跳出自己家的圍牆,悄悄的往一個方向快步跑去,摩離咁知道這些人都是去附近宗咔大師那裏去探聽消息的。
宗咔大師是渤林邦這一片街區小有名氣的一名巫師,雖然渤林邦最流行的還是浮屠教,但是這種經過世代流傳下來的巫師依然存在,往日裏大家有什麽事情總喜歡去找宗咔大師。
摩離咁探出腦袋看看圍牆外面的大街上沒有軍隊的巡邏隊路過,于是對着弟弟交代了一下後,也跳出圍牆往宗咔大師家裏快步跑去。
當摩離咁來到宗咔大師的家裏時,不僅是屋子裏擠滿了人群,就連院子裏也有不少滿面憂慮之色的男子,他們彼此小聲交談着,竊竊私語聲更是給人們帶來無盡的擔憂。
摩離咁多少是在渤林邦時代生活的居民,因此院子裏、屋裏很多人都是跟他相熟的,很多人看到摩離咁也來到後,一個個對他微微點頭示意,隻是臉上無論如何也做不出來往日的笑容。
人一遇到困難時總喜歡去找一些似乎可以指引方向的先知,往日裏宗咔大師在扮演着這個角色,爲很多人都指明了方向,可是如今面對着漢人的進攻,宗咔大師都已經有些束手無策。
當他看到摩離咁也來到自己這裏之後,宗咔大師歎息道:“我也不能爲你,們指引什麽了,因爲我在夢中似乎看到無盡的黑暗籠罩在我們的頭上,隻是這黑暗中還有一些光明,卻終究要靠你們自己去争取了!”
摩離咁不甘心道:“大師,難道我們渤林邦終究要覆亡麽?難道我們就不能暫時遷移到其他地方去,這些漢人終究不會适應南洋的氣候,等他們走了之後,我們還可以再次遷移回來呀!”
這時屋内一名中年男子沮喪道:“沒用的,你們知道漢人爲什麽會突然來進攻渤林邦麽?就是因爲國王在一些大貴族的慫恿下,去進攻漢人在婆羅洲北部開辟的城池!”
這名中年男子的話音未落,旁邊很多人都驚呼道:“漢人竟然在婆羅洲那裏設立了城池?”不用再多說什麽,這意味着漢人以後隻要攻占的土地就可以自己占據下來,甚至在這片土地上繁衍生息。
剛才說話的那名中年男子很是沮喪道:“是的,聽說漢人不僅在婆羅洲那裏建立了兩座城池,控制着周邊上百裏土地,甚至他們還在蘇魯、麻逸那裏也建立了自己的城池,整個南洋已經有了近十萬漢人!”
屋内頓時一片安靜,他們都被這個消息給驚住了,這時一個聲音抱怨道:“要是國王沒有被那些大貴族蒙蔽,不去進攻漢人的城池就好了!”
摩離咁苦笑一聲搖頭道:“你們以爲國王不去攻打漢人的城池,他們以後就不會來攻打我們麽?”作爲渤林邦世代經商的商人,摩離咁看的很清楚,隻要室利佛逝國依然占據着這個東西海路上的重要據點,那麽漢人遲早要打過來的。
宗咔大師點點頭道:“不錯,哪怕國王沒有去進攻漢人的城池,但是最多等上十年漢人依然會打過來的,他們要與西洋各國聯系,經商,就必須從我們的國土經過,往年他們沒有在南洋建立城池我們還不用害怕,但是這一股漢人據說和中原的漢人不是一支!他們是中原漢人的分支,在海外立國!”
聽到宗咔大師的話,屋内還有院子裏的很多人都害怕起來,如果僅僅是中原的漢人,他們還是不害怕的,畢竟中原的漢人都是喜歡講究以德服人,可是這一股到來的東海漢人卻是要殺人的。
要不是如今渤林邦的城池緊緊關閉,城牆有城衛軍堅守,城外又有漢人在進攻的話,他們早就要帶着家人孩子逃出城去,哪怕進入可怕的茂密叢林,他們也不願意去面對城外那些可怕的漢人。
如果摩離咁不是世代居住在渤林邦城内的話,可能也會第一時間就想着要逃出城去,哪怕能逃得一年是一年,但是作爲數代生活在城内的城市居民,逃出城去,就意味着放棄上百年來家族積累的财富。
而一個家族在繁衍上百年後,至少也是數十人的規模,當這些人進入叢林後又沒有城外那些野蠻人的叢林生活技能,根本無法養活自己,因此摩離咁無論如何都是不甘心就從城内逃走的,也不甘心就這樣坐以待斃。
他激動地揮舞着手臂對屋内衆人道:“哪怕這些漢人在南洋建設了城池,但是我也不信這些軍隊全部都城适應南洋的氣候,爲了抵抗漢人的侵入,我決定拿出一半家資來支持國王的軍隊做戰!”
有了摩離咁的帶頭,許多也不願意就這樣逃走的小商人也都決定,拿出一定的家财來支持軍隊,隻要能夠守住渤林邦,以後等海上貿易恢複後,他們很快就可以将這些财富重新掙回來。
當摩離咁回到家裏時,沒有看到弟弟守在院子裏,隻看到自己年僅十幾歲的長子昆達正在擺弄一支長槍,看到父親回到家裏,昆達當即迎上前對摩離咁道:“父親,城衛軍要求我們每家都要出一名男子去協助作戰,叔叔已經去城牆那裏作戰去了!”
摩離咁一下子就愣了起來,他沒有想到如今的戰事竟然已經這麽激烈,可是也沒有看到漢人有任何攻上城頭的迹象呀!
這時大街上開始不時可以看到大量扛着長槍等簡陋武器的青壯路過,這些都是奉命前去協助作戰的百姓,不時還有城衛軍到一些人的家裏去收尋那些膽敢抗命的家庭,一旦發現将是非常悲慘的下場。
“父親你看,那是什麽?”昆達的聲音一下子将摩離咁的注意力從大街上吸引了過來,順着長子的手他驚訝的發現東北方瀕臨海港的城牆上空不時會出現一片片若隐若現的黑雲。
等等,那不是黑雲!
摩離咁一下子就愣住了!
城頭上空時隐時現的黑色雲朵似的東西并不是雲彩,摩離咁頓時感到口幹舌燥,他終于知道那是什麽了,那是從城池外射進來的箭矢,當初摩離咁在扶南國經商時曾經見到扶南國消滅一支海盜時發射了大量的弓箭。
當時那個場景給了摩離咁極大的震撼,可是如今跟漢人軍隊發射的弓箭相比,扶南國軍隊發射弓箭的場景就是不值一提了,看着那濃密的箭矢形成的黑雲,摩離咁想起了夏季雷暴時的密集暴雨。
到如今摩離咁終于明白爲什麽城衛軍這麽快就要從百姓中選調青壯協助守城了,面對着這樣強大而又密集的射擊,無論如何都是有些地方不住的,城衛軍的損失極大也就可以想象了。
想到這裏摩離咁不由得開始爲自己的弟弟擔憂起來,也不知道他們這些根本沒有任何作戰經驗的青壯能不能在這樣密集的箭矢射擊下存活下來,到如今摩離咁已經有些絕望。
一家人已經連續兩天沒有做飯了,因爲他們不知道什麽時候才會結束這場戰争,而城内因爲夏季雨季的原因幹柴有限。
爲了能夠讓自己一家人在戰争中堅持的更長一些,他們幹脆先食用那些容易腐爛變質的水果,然後是家裏水塘裏的魚蝦,最後才會食用那些容易保存的糧食。
就這樣一家人在煎熬中渡過了兩天時間,就在摩離咁吃晚飯爲自己的弟弟祈禱時,忽然又有城衛軍來到自己家中,原來城衛軍又開始了第二輪的征召,城牆那裏又有些頂不住了。
看着還沒有回來弟弟的家眷,還有自己年僅十三四歲的長子昆達,摩離咁對着長子道:“昆達,你在家要保護好媽媽、弟弟、妹妹!還有嬸嬸一家人!”
出門前最後深深望了悲戚的家人,摩離咁頭也不回的走出了家門,往遠處的城牆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