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們吃完晚飯,又去逛夜市,後來又去看星星。
再後來,她說這幾日路走得太多,很容易餓,于是乎,兩人又去吃夜宵。
夜宵之後,他又勸道,吃完飯直接睡覺不好,不如再走走,于是兩人又逛夜市。
如此往複,天際已微微泛紅,泛黃,泛白。
兩人将周饒的街市走了個來回,終于将秋空也,走得透亮。
一夜下來,他們說了許多話,許多許多。
她跟他講鬼界鳳離的事情,說他瘋瘋癫癫,不男不女,偷看閻羅洗澡,送自己人皮面具……
她說:“那個叫鳳離的死人妖,讓我陪他打三年麻将。”
“你的賭技,可有精進?是否還如那天一般,不忍直視?”
“我可沒有陪他打麻将,”她白了他一眼,得意道,“你徒兒一直在苦心修行。”
“看得出來。”他指的,不知是修行,還是賭牌。
“那個死人妖,其實也蠻善良的,他明知廣州心懷不軌,還将他收在身邊。”
……
安甯一路跟他講着,水靈湘君與百裏星望,與林懷谷,與廣州的故事。
說這些事時,她總是歎氣,感慨連連。
她說:“想想這三個人,也都怪可憐的,爲情所困。”
“有情所困,也是幸事。”他聲音低沉,神色自若。
她隐隐覺察出,原來他也将她,當作了萬般不幸中的大幸。
兩人在秋巷冷街,繞了好大好大的彎子。他側目,靜靜注視着她,艱難開口,問道:“安甯,這仇,你是非報不可嗎?”
“對呀。”這回倒是輪到她,答得理所當然。
“即使有莘氏,跟你沒有關系?”
“師父你别逗了,”她輕笑,靠着他胸口,說道,“我知道,你又騙我,我也知道,你是對我好,你不想我去報仇。”
他隻看着她,不說話。
他不知說什麽好。
“你想呀,雖然我這個人,爹不親娘不愛……”
“我愛你。”他沒來由地,将她打斷,恰到好處。
安甯笑了,邊笑邊說:“可是我外祖父,他對我極好。他見我不受待見,常将我帶在身邊……”
她說,小時候,有莘無惑常将她高高舉起,用胡子紮她的臉,将她抱在演武的沙盤上……
她告訴玉采,自己常常偷外祖父的酒喝,起初是一小口,後來嘗出甜頭,就倒出半桶,藏着慢慢喝。至于那剩下的半桶,必然是以水充數,安安靜靜地躺在夥房裏。
她以爲,如此這般,必然是神不知鬼不覺,誰知後來,外祖父宴請,表叔皺眉,說:“大帥這酒,果真與衆不同。”
有莘無惑大笑道:“被小丫頭折騰一番,難免有些偏差。”
彼時,安甯在場,瞬間石化。
後來,安甯長大了,變成袅袅婷婷的大姑娘了,有莘無惑就不再與她親昵,不再抱她,不再用胡子紮她的臉。
安甯用兩手環住身側那人的手臂,輕輕歎道:“其實,他可能一直想再抱抱我,隻是孩子大了,便不再給老人擁抱她的機會。他那麽強壯,怎會抱不動我?這麽簡單的道理,我竟然,一直未能想明白……”
他摟着她,安靜地,耐心地聽着,一言不發。
“你說,我這外祖父,一生爲了家國,披肝瀝膽,知生老兒卻利用他女兒在先,複又無故将他扳倒。這麽大一家,就這麽不明不白的死了,我能不幫他們報仇嗎?”
她側頭,望着天邊的浮雲,低聲自語。
一生爲了家國,披肝瀝膽。玉采聽着這樣的措辭,也不禁擡頭,望着遠空初升的朝陽,目色連同着,被浸染。
他沉默,再不言語。
既然這是安甯的夙願,那遑論死生,他都須得成全。
因爲,她們分明做着同樣一件事,望鄉,懷人,身居他所。
後來,安甯走了,不告而别。
既然前途未蔔,生死不知,那離别的話,不妨等到見面再說。
她與玉采,原本就是同類人,他們不喜歡告别,所以都不約而同地,選擇不告而别。
走的時候,她在房中,留下了一個木匣子。
他走進她的房間,一眼便認出,那是她十七歲生辰,他送萬仞時,用的那個匣子。
他輕輕将其打開,隻見裏面,端端躺着一柄短劍,一副畫卷,一枚木雕,一縷發絲。
他将手探入懷中,摸索了一會,取出一條月白綢帶,放入匣中,仔細關好。
他與她相識近五載,聚少離多。
他們彼此留下的物件,原來也是,寥寥無幾。
然而,就是這寥寥無幾的幾樣小東西,她也未曾帶走。
她要複仇,須得心無旁骛,不能被瑣事牽絆,更不能,睹物思人。
她以爲,将它們安放在他身邊,比随着自己颠沛流離,要妥當得多,多得多。
她驅馬前行,未曾回頭。
如果她回頭,一定會看見晚秋的落晖,在遠方的紅光中,漸漸沒落。
而那人,站在豔冷豔冷的夕陽裏,極目遠眺。
又過一年。
周饒城南,神廟。
同樣的暮雨初歇,同樣的清秋如洗。
玉采站在女岐神像下,兀自出神。
周遭有許多人,同他一般,爲請願而來。他一襲黑衣,相貌平平,淹沒于芸芸衆生中。
他伫立在那裏,不說話,不朝拜。
遠遠看去,與普通人無異。
他的身側,再不會有一個女子,袅袅婷婷,妖妖道道,飄飄忽忽地促狹一句:“夫有人主之相,必不久于人下也。”
他一定經常來這裏。
因爲,縱是他淹沒在人潮裏,那個頂着一根羊角辮的小兒,還是一眼便将他認了出來。
歲月打磨,小兒已越發颀長,屬于孩童那特有的略肥的臉龐,也有了刀刻一般的硬朗,瘦削。
他柳眉鳳眼,長身鶴立,頗有幾分仙風道骨的味道。
他沉穩文雅,落落大方,有着與年齡不相符的成熟。隻頭頂那一根羊角辮,還能彰顯些小兒的稚嫩。
據說,這是俱蘆祭司特有的習俗。這根羊角辮,他得一直頂到成年。
身居他所,誰能不懷鄉?
祝淵在人群間穿梭,好容易擠到玉采身邊,恭敬說道:“宗主來了,我去喊叔父。”
他正要轉身,卻被玉采叫住:“不必,我去找他。”
祝淵帶着他,向内室走去。
玉采來到神廟,找祝請。
司幽門的消息來路分外的野,也分外的快。
玉采前腳剛進神廟,消息就跟着飄進長略府中。
探子來報時,長略還在院子逗兩個小兒。
他聞言,大步沖到馬廄,胡亂牽了匹馬,就往外走。
魯育手裏拿着件披風,一邊遞給他,一邊道:“我認識你這麽長時間,從來未見你如此慌張過。”
鬼才長略,慣有的胸有成竹,慣有的運籌帷幄,慣有的一切盡在掌控中,此刻統統不見。
他行色匆匆,急急忙忙出門,隻跟魯育吩咐了一句:“快去報信,請景虔和子車騰務必立即去神廟,就說……什麽都不用說,請他們務必去。”
說罷,絕塵而去。
其實不用長略派人去請他們,人就已經到了,還比玉采搶先一步,到了祝請的内室。
長略是玉采最爲器重的手下,但是,對于有些事情,長略深知,玉采一定會去做,玉采也明白,長略一定會阻止。
所以兩人心照不宣,都沒有彼此通氣。
幾人見了玉采,隻簡單行了個禮。
景虔不再咳嗽,不再找個适于看戲的角度坐下,他目色如炬,神情嚴肅。
除了鬓角的白發,和眼角的皺紋,他看上去,精力充沛得很。
景虔從來都沒有病,他隻是,單純的老奸巨猾,單純的避重就輕。
有病的,是坐在一旁的祝請。
他比以前更加瘦削,一身粗布麻衣,仙風道骨。一雙眼睛,神采渙散,沒了焦距。
瞎子的耳朵,卻總是比常人好。
所以,祝請第一個聽見腳步聲,第一個,從座上站了起來。
他說:“宗主,長略來了。”
玉采沉聲道:“該來的,總也避不過。”
他本想避着長略,對于眼下的情景,卻也了然于胸——他知道,長略一定會來,隻是早晚問題。
正如玉采所料,長略到底還是來了,隻是來得晚了些,所以此前有些話,他并未聽到。
長略本在門口猶豫,聽玉采這麽一說,隻當是得了他的默許,這才施施然走進來。
他手中羽扇輕搖,臉上挂着油膩膩地笑意,又是一副吊兒郎當。
司幽門議事,怎可少了鬼才長略?
在場幾人,忽地齊聚一堂,隻因爲他們都無一例外地,得到了同一個消息——安甯在牛賀,刺殺知生皇未成,身份暴露,被鎖在三途陣中,等死。
三途陣是牛賀皇族獨有的一個法陣,它在九州,還有個響當當的名字,叫人間煉獄。
據說,它隻用來關押牛賀罪大惡極的奸邪之徒。
此法陣戾氣太盛,慘絕人寰,所以千百年來,已無人動用它,以緻于當今世人以爲,它隻是個傳說,并不當真。
它的名字由來于鬼界三途河,陣法卻比那條全無浮力的河川,要更爲可怖。
陣中有火海,血川,刀山,三種酷刑同時充盈在一個密閉空間中,交疊、扭曲、纏繞,令人避無可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