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4章 名不留史,吾亦宗師


一道身影自坍塌的房屋中走出,他渾身上下都藏在血色的衣袍中,僅僅隻是露出一雙眼睛。

陰厲的聲音響起時,仿佛寒風刮過,讓人遍體生寒。

四周血腥氣伴随着他的出現,愈發濃烈,沖鼻刺眼,讓人頭昏腦漲。

但墨鋒全然沒有理會,他的目光呆滞的看着胸前血流如柱的劉哥,整個人僵在了那裏。

那雙嗡動的嘴唇,最終也沒有發出聲音來。

在生命的最後關頭,或許是普通人常常談及的“回光返照”的時間裏,劉哥努力的對墨鋒挑起嘴角。

像是想勾勒出一個微笑。

隻是他還沒有成功,身體便已徹底不受控制的向前栽去,那雙眼睛也喪失掉了光彩。

墨鋒終于回過神來。

他瘋也似的沖了上去,接住即将栽倒在地的劉哥。

然而,任由他如何努力,劉哥胸前的空洞上,大片的血水潑灑,很快連帶着他的衣衫也被染紅、染透。

“劉哥,劉哥!你醒醒啊,你别吓我啊!”

已經不再是小孩子的墨鋒,在這一瞬間喪失了所有的成熟與穩重。

他大聲的急呼着,像是想要憑此喚醒那疲憊的魂靈。

墨鋒伸出手掌,努力的要堵住劉哥胸前的血洞。

但是,沒有用。

血水透過手掌的縫隙,蜿蜒而下,仍舊帶着些許溫潤和粘稠的質感。

流淌而出的溫熱,是難以言喻的寒涼。

墨鋒怔在了原地,呆若木雞。

他殺過很多人,也見過遠比這更加凄慘的死亡,對這種事情,本該習以爲常才是。

甚至他也想過自己有一天會死在行俠仗義的路上。

那也沒什麽,世上誰人能不死呢?

死得其所便是賺了。

可直到這個時候,墨鋒方才明白。

他的确做好了身死的準備。

也無懼死亡。

死亡有什麽可怕的呢?

無非了閉上了眼睛,且再也不睜開。

不必再背負理想的重量,不用再目睹塵世的瘡痍,不忍再看人間的醜惡。

簡單、幹脆、直接,一了百了,說不定還是一種解脫。

可是,可是啊。

他從未想過,有一天身邊的人會走在他的前面去。

哪怕這才是人之常情,但人總是會下意識的避開這種念頭。

這些年來他勤修武藝,連仙道都有所涉獵,便是行俠仗義,也是沖在最前面。

三個人中如果要選一個去死,他才應該是死的最快的那個。

死則死矣,何懼之有?

活着才要背負更大的重量與責任。

“劉哥,你說句話,你說句話啊!”

墨鋒眼淚不由自主的奪眶而出,連帶着聲音都有些沙啞。

當初劉哥将快要餓死的他撿起來,給了他一口飯吃。

他曾問過劉哥,爲什麽?

劉哥說:因爲我是墨者。

墨者,沒有見死不救這種事情。

他因此撿了一條命。

後來跟着劉哥混口飯吃,他問劉哥叫什麽。

劉哥說:墨者行俠,何須姓名?

但他不樂意,百般問詢之下,劉哥才肯告知姓氏。

爲了表示親近,他便喊其“劉哥”。

這麽多年來,他早已習慣,甚至都已經忘記了,自己連劉哥真正的名字叫什麽都不知道。

但墨鋒這個名字,卻是劉哥給他取的。

兩人并非親人,卻又勝似親人。

墨鋒想過自己的死亡,卻從未将死亡的想象,放在劉哥身上過。

在他的記憶中,一直是劉哥在照顧他。

所以死亡來臨前,也合該如此才對。

反正都麻煩劉哥那麽多年了,再多一次也無妨。

然而.然而。

世事總難如願。

在墨鋒自己都未曾意識到的時候,一次沒有來得及的閃身,竟已是陰陽兩隔。

連句遺言,一聲話語都來不及交代。

唯有那勉強微微挑起些許的嘴角,在訴說着什麽。

相顧已無言。

在墨鋒情難自禁之時。

韋傳名的眸子僅僅隻是在劉哥胸前的大洞上停留了一瞬,便已是反應過來,走上前去。

藏在袖子中的手掌輕輕捏緊,目光眨也不眨的注視着那渾身包裹在血色長袍之中,僅僅露出眼睛,渾身兇厲之氣的家夥。

“修行者?”

韋傳名的聲音低沉,不驚不怒,狹長的雙目微微眯起,花白的頭發随風飄蕩,垂在身後,像是一頭将要狩獵的獅子。

他是見過那些下界的修行者的。

隻是那些修行者不說光明正大,但也自诩爲正道中人。

除了對靈珍的渴望之外,很少再橫生枝節。

殺人對修行者而言,沒有什麽好處,靈珍才是他們的目的。

但此時,就在眼前,韋傳名親眼看到了用凡人之血,澆灌而成的靈株。

少說也有數個村落的人,徹底倒在了這裏,化作養料,滋潤那隻散發着血腥氣的靈株。

他們這些闖入者,毫無疑問也成爲了對方的獵物。

如同那些倒下的人一樣。

“嘻嘻,看樣子有些底氣嘛,竟還知道修行者。”

那藏在血色長袍下的人笑着,嘴中确實說着最爲陰毒的話,“不過,那個小家夥也不過是練氣初期而已,想來也隻是一個好運的土著罷了。你怎麽敢不跑的?我可是最喜歡看賤民無助的掙紮了,哈哈哈。”

放肆的笑聲回蕩在寂靜的土地上,無人回應。

下界的修行者雖是不少,但分在浩大的源天界又算得了什麽?

一處國土,了不起湊那麽幾十個修行者,隻要遠離皇都,想撞到一起都分外艱難。

而凡俗王朝,面對修行者幾乎沒有太多反抗之力。

更何況,此時兵荒馬亂之地處處皆是,分崩離析的國度不知凡幾,哪裏有什麽安穩之所在?

秩序未曾建立之前,正是爲非作歹最好的機會。

在修仙界,這種爲非作歹之輩,多稱爲魔修。

韋傳名沉着臉,并不答話。

氣血在體内悄悄運轉。

自找到解開束縛的辦法之後,這些年,他的氣血幾乎徹底恢複。

唯有真氣,仍舊被壓制着,不得彰顯。

即使如此,他的力量也算是回歸了大半,隻能不足以回到宗師的程度。

但沒關系,一戰之力,尚是有的。

韋傳名的呼吸,逐漸沉靜下來,綿長而悠遠。

随即腳掌踏地,身軀猶如離弦之箭般,向着那血袍修士直沖而去!

“無謂掙紮。”

血袍修士呵呵一笑,手掌輕輕擡起。

頓時,地面上蜿蜒流轉的血液中,有無數的血紅色的絲線恍如毒蛇般升騰而起。

化作一張無可閃避的大網,向着韋傳名籠罩而去。

相比于武道的浴血奮戰,仙道之法玄奇萬變,防不勝防。

更有修仙百藝助長其力量,真要論起手段來,如今的仙道優勝武道,完全不可同日而語。

沒有真氣可以動用,哪怕韋傳名的速度已是極快,還是躲不開血色大網的束縛。

當肌膚與大網接觸的一瞬間,一陣難言的灼熱感霎時間傳入腦海之中。

種種負面情緒,更是不由自主的升騰而起,眼前都近乎蒙上了一層血色。

韋傳名整個人猶如陷入泥潭之中,十分力量能夠發揮七成便已算是殊爲不易。

韋傳名雙手奮力拍打,的确有些成效,諸多絲線開始斷裂,畢竟是凡人血氣凝結而成的絲線,尚且算不得堅固。

但這并不算一個好消息,仍有血色絲線源源不斷的纏繞過來,遠比他毀去的速度更快,這般僵持下去,要不了太久就能将他徹底淹沒。

“你再哭,都要死。”

這個時候,韋傳名終于開口。

聲音不大,卻是格外冷靜。

另一邊,墨鋒終于是将劉哥輕輕放在了地上,眼中仍有晶瑩流轉。

然而當他的目光放在那血袍修士之上時,便已化作徹頭徹尾的殺意。

“給我死!”

墨鋒恍如憤怒的雄獅,一聲怒吼,直沖血袍修士而去。

“土著。”

血袍修士嗤笑一聲,血色絲線分流一半,竟是用同樣的方法去攔截墨鋒,想要一虎殺兩羊。

招式不在新,好用就行。

更何況不過是實力低微的土著而已,哪裏懂得什麽玄奇妙法。

面對迎面而來的血色絲線,墨鋒身前靈氣湧動,好似浪潮拍打,無形的風刃切割着血色絲線。

他是有仙道修爲在身的,仙道功法自宰掉的兇徒手中得來。

至于法術雖不高妙,也尚算熟絡。

起碼不至于沒有反抗的餘地。

他的身軀以極快的速度跨越十丈有餘的距離,向着血袍修士飛奔而去。

身前風刃狂舞,自身靈氣沒有絲毫保留。

仙道境界,他并不高深。

若想勝之,必須要最快速度,趕在自身靈氣耗盡前近身方有可能。

血氣秘法悄然運轉,墨鋒原本算不得魁梧的身軀都略略拔升了些許,胸膛鼓漲,氣血磅礴,幾乎要透體而出!

兩人的距離在飛速的拉進着,三十丈、二十丈、十丈.

墨鋒已經能夠聞到對方身上更加濃郁陰沉的血腥氣。

直到這個時候,血袍修士才終于有所動作。

他伸出手,在身前輕輕一抹。

一團燃燒着的黑色火焰,帶着污濁的氣息,向着墨鋒當頭而去。

墨鋒隻能一個翻滾,閃身躲開。

“刺啦啦~”

黑色火焰落在地面上,頓時傳出腐蝕的聲響,地面在被逐漸消融一片,連青石都無法承受。

“像是一隻老鼠。”

血袍修士怪笑一聲,再度揮手間,三團黑色火焰再度浮現在他的身前,疾射而去,速度比之先前快了不止一籌。

猶如貓戲老鼠。

“呵。”

墨鋒重呵一聲,身軀呈現出非同一般的柔韌性,恍如自行折斷了腰杆,險之又險的避開了迎面砸來的黑色火焰。

饒是如此,他的臉頰一側,頭發也不可避免的有一部分顯露焦态。

絕不能被動挨打!

在閃避的瞬間,墨鋒雙手拍地,真猶如虎豹急行,手腳并用,不足十丈的距離,頃刻間便已突破完成。

血袍修士就站在他身前不足半丈遠,濃郁的血腥氣近乎要化作實質。

墨鋒氣沉丹田,渾身氣血調動到極緻,空氣都發出尖銳的嘶鳴聲,向着血袍修士砸去。

“咚~”

一聲悶響。

傳出并非是骨斷筋折的聲音,而是沉悶的撞擊聲。

一層金色的光罩,将血袍修士籠罩在内,哪怕墨鋒的拳頭距離他看似僅有半拳之隔,确實遙不可及。

這麽近的距離,墨鋒已是能夠清晰的看到血袍修士的雙目。

那雙眼睛中,帶着濃濃的譏諷與嘲弄。

“像豬狗一樣爬行而來,就這點力氣?”

血袍修士嗤笑出聲,“土著的掙紮,可笑、可悲。”

墨鋒不語,拳出如風,可那閃耀着金光的護罩卻是防衛的密不透風,就算偶有波紋流轉,亦是難以真正破壞。

“無趣。”

見墨鋒始終不予回應,血袍修士似也厭倦了這次玩鬧。

手掌微微擡起,随意掐訣。

一股沛然大力驟然顯現,空氣被極緻的壓縮、釋放,正中墨鋒。

随即,墨鋒的身子便被高高掀起,足足飛出數丈的距離,才狠狠砸落在地,渾身劇痛,肋骨都不知折斷了幾根。

兩者之間,已完全不是一個層次的力量。

無論是比修爲,比底蘊,還是比掌握的仙道術法,血袍修士完勝。

這本就不是一場公平的對決,而想要要求公平,也無異于癡人說夢。

“嘿!”

就在血袍修士想要痛下殺手之時,一聲悶喝驟然響起。

有墨鋒的牽引,韋傳名用肉身硬生生趟過了血色絲線,此時肌膚之上鮮血淋漓,帶着灼傷後的強烈痛處。

“咦?”

血袍修士有些驚訝的輕咦一聲,區區不通仙道的土著,竟能夠撐過怨絲網的束縛,心智倒是不俗。

但也到此爲止了。

随手一揮,一團黑火向着韋傳名奔湧而去,沒有靈氣片刻阻擋,普通人肉身悍之,與死無異。

那人掙脫怨絲網便不知廢了幾多力氣,這一次黑火臨身,閃避不及。

頓時,韋傳名身上的衣服、毛發都在頃刻間燃燒起來!

濃重的腐蝕感,刺痛感,撕裂血肉、燃盡身軀。

那原本被壓抑的力量,在絕對的不可阻擋的毀滅之中,逐漸蘇醒。

被黑色火焰所煅燒的人,仍舊向着血袍修士沖刺着。

腳掌落在地面上時,連塵土都在随之燃燒。

“可惜沒有修爲在身,否則煉制成傀儡,倒是不錯。”

血袍修士都有些動容,感到一絲失望。

多好的材料啊,就是自身有些太垃圾了。

像是屎盆子扣着金邊。

這麽想着的時候,身着黑色火焰的韋傳名已是來到了他的身前。

從始至終,除了那一聲重新将他注意力吸引回來的“嘿”之外,無論多麽強烈的痛楚,韋傳名始終都是一言不發。

“無趣。”

血袍修士微微搖頭,手掌掐訣,身前的空氣被極緻的壓縮、釋放。

這場遊戲,該結束了。

“該結束了。”

韋傳名說。

他的身上,氣血勃發。

真氣鼓蕩,肌膚溶解。

分不清是黑火在煅燒着他,還是他在煅燒着身上的黑火。

“吾乃.宗師!”

空氣中爆發出悶雷般的聲響,那埋沒了十餘載的聲音,重新響徹在這片天地之上。

宗師怒目,血濺五步。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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