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46章 京城亂1
天空中紛紛揚揚飄下雪來。
雪地裏,一個老婦人提着籃子低着頭快步走出胡同,和對面的人撞了個滿懷,老婦人趔趄着後退了幾步,差點摔倒,剛要破口大罵,突然認出對面雪地上坐着的人是在國子監當官的王老爺。
“喲,這不是王老爺嗎?”
“.完了!完了.”
這時,王老爺從地上爬了起來,一邊說,一邊跌跌撞撞地向家裏走去。
老婦人目送着他消失在大雪中,嘟哝了一聲“撞客了?”徑自走進了漫天大雪中。
盡管多數清官、忠臣都以悲劇收場,但國子監太學博士王嗣忠仍以清廉自守,以忠臣自勵,甚至以天下爲己任,雖赴湯蹈火,亦在所不辭。
然而清官總是鬥不過貪官,忠臣鬥不過奸臣,君子鬥不過小人,好人鬥不過壞人。
不願意同流合污,就隻能被打壓,被排擠,成爲一個真正的清流。
自從踏入官場,王嗣忠從未像現在這般絕望,哪怕皇室隻剩下一個病秧子小皇帝,他也覺得還有希望,甚至幻想小皇帝登基後勵精圖治,清掃朝堂上的奸臣,重用真正的清流忠臣。
王嗣忠走到一處門口挂着“王府”燈籠的宅門口站定了,踉跄着推開那扇已經漆皮剝落的院門。
所謂的王府,其實是租的三間帶着一個窄窄小院的民房。
一路上腳步急促,踏進院門,王嗣忠的腳步卻放慢了,顯得有些沉重,短短的幾步路就有些漫長。
王嗣忠一步一步向北面正屋走去,屋内清晰地傳來紡車轉動的聲響,他走到門邊站住了,聽着那聲響,又過了好一陣子,他才掀開門簾走了進去。
三間房,正中一間客廳,客廳東面是卧房,西面那間房既當書房又當飯廳,還是六品安人王夫人做針線活的地方。
窗下,王夫人一條矮凳坐在紡車前正搖動轉輪專注地紡着紗線。王嗣忠的小女兒正蹲在母親身邊,專注地望着從母親手裏那團棉花慢慢變成一條,又慢慢在轉輪上變成紗線。
王嗣忠的臉上浮出了丈夫和父親應有的愛憐,接着,他輕咳了一聲。
女兒轉過頭來,立刻一聲驚呼:“爹回來了!”小腿飛快地向王嗣忠跑了過來。
王嗣忠撣了撣身上的雪,一手抱起了女兒,這才向妻子走去。
王夫人已經站了起來,見王嗣忠空着手回來,眼中剛露出的一點光亮又黯淡了下去,一瞬間她又恢複了笑容,對王嗣忠:“今兒怎麽這麽早就回來了?”說完,又對女兒說道:“讓你爹歇息。”
女兒聽了,好懂事地點了點頭。
王嗣忠并沒有放下女兒,緊望着妻子,這一刻他心中蓦地湧出了一片愛憐,妻子本是詩書世家的閨女,卻跟着自己受了這麽多年的委屈。
“這麽多年,委屈你了。”
王夫人聽了,臉上露出了羞澀:“說什麽呢。”說着,走向一旁的小飯桌給他斟茶。
王嗣忠抱着女兒:“你有七年沒有回娘家了吧?”
王夫人愣了一下,說道:“差不多吧。”
王嗣忠一笑:“回家的路還記得吧?”
王夫人放下水壺,望着他:“記得,怎麽了?”
王嗣忠笑了笑:“記得就好。”說着發現女兒趴在懷裏睡着了,深深地望着女兒,好一陣子才對王夫人說道:“我要寫一道本章。”
十幾年的夫妻,王夫人心中莫名地浮出了一陣不安,兩眼深深地望着王嗣忠。
王嗣忠卻将頭轉向了窗戶,望着窗外紛紛飄落的雪花:“雪是好雪,要是下的都是銀子就好了。”
王夫人一笑:“下銀子才是大災呢。不是被銀子砸死,就得被逼死。”
王嗣忠聞言心中一歎,明白妻子是在說朝廷貪官污吏橫行,要是真的下銀子,這百姓就真的沒了活路。或許,這大周的氣數真的盡了!
王夫人伸出雙手慢慢從王嗣忠手裏把女兒抱了過去,轉身走向卧房。
望着妻子的背影,王嗣忠眼中濕了,他不敢想象,這個家沒了他之後會成什麽樣子,可是他不死,全家都得遭殃。人死,債消!
王嗣忠走到書案前坐下,操起了筆,攤開空白的本章疾書起來。
寫完認罪的本章,王嗣忠将之供于案上。
又取過一張信箋寫了起來。
寫完後,用木鎮尺壓住。
王嗣忠站了起來,整理好身上的官帽官服,從袍袖中掏出那根準備了多年的白绫走了出去。
過了一陣子,王夫人從卧房裏走了出來,不見王嗣忠,便掀開門簾走了出去。
一踏出房門,她的眼睛就定住了!
一陣雪風吹起,一雙腳懸空搖擺
同樣一幕在好些清流官員家中上演着,這些清流官員失魂落魄地沖進家門,和家人說了幾句話後,寫了一份認罪的本章,然後一根白绫吊死在了家門口
好大的雪,漫天紛紛揚揚。
榮國府門前,車轎停了一長溜。
雖然下着大雪,榮國府門前的小厮依然挺立着,且臉上皆有得意之狀。
今兒是賈政封爵的日子,一等榮國公。
另外,賈政還頂替賈赦的位置,以戶部尚書的身份入了内閣。
戶部尚書,内閣閣臣,一等榮國公,當朝國丈,一時之間賈政成了朝中新貴!
國喪期間禁止筵席音樂,上有政策下有對策,喝碗茶總是可以的。
榮禧堂裏賓客如雲。
管家忙不疊地高聲進報着:
“吏部右侍郎王大人賀”
“刑部尚書李大人賀儀到.”
大小官員、勳貴老親熙熙攘攘他們都是來賀賈政封爵升遷的。
賈政此時正在和衆人應酬着。
官員和勳貴老親把榮禧堂坐得滿滿的。
小厮們穿梭般端碗沏茶,到後來竟然連茶碗也不夠了。
坐在主位上的賈政一臉謙和、甚至帶着幾分無奈:“唉,何必如此呢。都是皇恩浩蕩,隻怕這把老骨頭對不起隆恩啊!”
又對管事說道:“去,把那套太後賞賜的前明官窯的茶碗拿出來用。”
那管事答道:“是。”忙不疊走了出去。
吏部王侍郎:“如今國事艱難,内閣大學士,非國丈這樣的能臣莫屬。”
一名官員:“是啊,老馬識途啊。”
另一名官員:“國家之幸,官民之幸啊!”
賈政盡管明白他們是在逢迎自己,仍不禁哈哈大笑起來。
這時,管事又在外面大聲報了:“王家舅老爺賀儀到!”
衆人都站起身相迎。
王子騰在前,幾名小厮在後擡着一幅沉重的屏風進來了。
賈政望着他:“伱親自來也就罷了,又送什麽東西?”
王子騰笑道:“這大喜的日子,我要不送來重禮幫襯一把,你丢了面子豈不是我的罪過!”說的衆人都笑了起來。
衆人:“打開看看!”
幾個小厮将屏風拉開了。
衆人的眼睛都直了,竟是幾百塊翡翠寶玉鑲成的“滿床笏”,栩栩如生,耀人眼目!
賈政也是一驚:“這也太貴重了!”
王子騰一笑:“若不貴重,我何必親自走一趟。”說着,走到賈政身邊坐下,低聲道:“我聽寶玉說,老太太喜歡‘滿床笏’,花了大價錢定制的。你給送過去,說不得一高興,你們之間關系就緩和了.”
聽到這裏,賈政心中苦笑,如今二房算是徹底被孤立了,大房、東府與二房隻剩下了表面關系,就連老太太也對二房表現出來很大的不滿,從賈赦讓爵的本章送進宮之後,老太太就再也沒有吃過他孝敬的菜,全部退了回來。
最讓他傷心的,昨兒上午老太太屋裏的丫鬟帶着巧姐兒來榮禧堂頑,下午那個丫鬟就被老太太打了二十闆子,攆出去配了小子。
另外,他隻繼承了榮國府的爵位和爵産,人脈關系裏,除了勳貴老親,他什麽也沒得到,軍隊和官場中的人脈早就轉到了東府。
王子騰說話了:“存周?”
賈政回過神來:“嗯。”然後對管事的說道:“送老太太屋裏去。”
管事答道:“是。”手一揮,領着小厮擡着屏風向後堂走去。
就在這時,一名戶部郎中匆匆走了進來,在賈政耳邊低語了幾句。
賈政臉色立變,猛地站了起來,急忙走了出去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