空蕩蕩的咖啡館裏彌漫着濃郁的咖啡香和煙草味。
原本甯靜而慵懶的典雅咖啡館被一場突如其來的決鬥攪得亂糟糟,然而這決鬥卻像是春日的雷雨,來得快去得也快。
咖啡廳的一隅,剛剛還喊打喊殺的幾位紳士氣定神閑地端坐其中,他們各個身着剪裁合體的黑色燕尾服,領口潔白的絲質領巾映襯着修長的頸項,手中握着精緻的鍍銀咖啡杯,姿态優雅而從容。
他們圍坐在一張鋪着雪白亞麻布的圓桌旁,桌面上散落着幾份當日的《費加羅報》和《時代報》,就仿佛咖啡館中的滿地狼藉與他們無關,唯有手中的咖啡和桌上的報紙才是他們的世界一般。
那琥珀色液體在瓷杯中微微蕩漾,散發出誘人的香氣,仿佛是一片獨立于世事之外的靜谧海洋。
他們輕輕吹散熱氣,淺嘗一口,而後閉目品味,任由那苦澀與甘甜在舌尖交織,仿佛在用味蕾解讀生活的哲學。偶爾,他們會用細長的銀匙攪拌糖塊,動作輕柔而有節奏。
至于咖啡館的老闆,此時正滿臉笑容的站在他們身邊,一手拿筆一手捏着菜單,殷勤的記錄着幾位紳士的點餐。看在上衣兜裏插着的那張通體雪白、還散發着油墨香氣、擡頭露出若隐若現的羅斯柴爾德銀行标識的支票的份上,他并不是特别怪罪這幫粗魯的家夥砸了他的生意、毀了他精心裝修過的小館。
他隻是輕聲細語的請求這幾位出手闊綽的紳士:“幾位先生以後盡可以多來。”
亞瑟端着咖啡杯,小心的吹拂着冒出的熱氣:“所以說,誤會解開了?”
大仲馬哈哈笑着:“我和維尼一直以來都是很好的朋友,我們之間的友誼是不可辯駁的。這全是巴爾紮克那個小人從中挑撥,他簡直就是虛榮的化身,嫉妒我在戲劇上的成就。他不過是一個小市民的兒子,但是卻大言不慚的故意在自己姓氏的前面加上了‘德’,他以爲這樣就能哄騙讀者認可他祖上是個貴族。”
維尼也知道大仲馬和巴爾紮克素有仇怨,但是當着兩位客人的面如此去揭他人的短,總歸是不好的,他咳嗽了一聲道:“亞曆山大,之前算是我誤會你了。大夥兒都知道你的風流名聲,所以當我知道你邀請多瓦爾去倫敦助演的時候,難免心裏……”
大仲馬親昵的搭着維尼的肩膀道:“我固然是風流,而且女士們也向來認可我。但是你應當知道,我深愛着我的小天使——伊達·費麗埃小姐,除了她以外,我的眼裏已經無法容下别的女人了。”
維尼聞言放下咖啡杯點頭道:“我前幾天聽聖馬丁門劇場的阿雷爾經理說了,你好像剛回巴黎就去找了她。”
大仲馬得意的笑道:“當然,我簡直一刻都不能再多等了。她兩年多以前就求我給她寫一幕新戲,如今我回來巴黎,總該兌現這樁當年給她的承諾了。阿雷爾經理給你看了我的那個新本子嗎?《卡特琳·霍華德》。這幕戲的女主角将會由費麗埃小姐出演,阿雷爾經理也知道,這角色就是我替她量身打造的。”
亞瑟聽到這話,拿餘光一瞥身旁的維多克,法國老神探當然知道他是什麽意思。
他順勢接過話茬,不動聲色的替亞瑟介紹道:“伊達·費麗埃、瑪麗·多瓦爾、朱麗葉·德魯埃,目前這三位巴黎最著名的年輕女演員,費麗埃與多瓦爾都已經名花有主了。不過好在,我還可以去追求德魯埃小姐。”
維尼聽到這話,客氣的笑道:“維多克先生,德魯埃小姐那邊,你也已經來遲一步了,她已經完全沉淪于維克托的懷抱了。”
“維克托?”大仲馬眼珠子一轉,滿臉的難以置信:“你是說雨果?維尼,伱不是在開玩笑吧?他可是大夥兒公認的模範丈夫、模範父親啊!維尼,你要是聽信了我的那些謠言也便罷了,但你怎麽能去懷疑雨果呢?”
維尼悶不做聲的喝了口咖啡,就像是在組織語言似的:“亞曆山大,我也不知道該怎麽和提你這個事情。你應當知道聖勃夫那個家夥,一直都在追求雨果的妻子阿黛爾吧?”
大仲馬手裏的面包都驚得掉回了盤子裏:“還有這回事呢?”
維尼開口道:“呃……其實我也不大了解其中的内情。但是,總而言之,阿黛爾先前一直拒絕了聖勃夫四五年的時間,但是不知道爲什麽,雨果和阿黛爾的夫妻感情在某段時間裏出現了裂痕,所以就讓聖勃夫給得逞了。爲了維持模範家庭的外表,爲了他們幾個孩子的成長,雨果和阿黛爾之前一直沒有透露這件事,他們表面上依然維持着家庭的門面,但在私底下,阿黛爾允許了聖勃夫的求愛,而雨果則找上了朱麗葉·德魯埃。”
“嘶……”
維尼的這番發言,不止驚呆了大仲馬,也驚呆了戲院常客維多克,連帶着從倫敦來的黑斯廷斯爵士也被咖啡嗆到了。
亞瑟本以爲倫敦的圈子在男女關系方面就已經挺亂的了,但是反觀巴黎這一頭,法蘭西人總是能給他整出點新花樣來。
維尼看到他們一直不說話,還以爲他們是不相信自己的話,于是他又開口道:“我一開始也不相信聖勃夫會幹出勾引阿黛爾的事情,但是我後來看到了他的那篇《論内心的浪漫生活》方才醒悟,原來這小子早就在觊觎阿黛爾了。”
大仲馬急切的追問道:“他在那裏面寫什麽了?”
維尼回憶了一下,清了清嗓子道:“每個多情的女子如果初戀過早,她常常會有第二次戀愛。她在十八歲時發生的初戀不管怎樣熱烈,也不管環境怎樣有利,都不會持續到二十四歲以後,二十四歲之後就出現一段間歇時間,這期間她的心處于休眠狀态,于是新的感情也就日趨成熟了。”
大仲馬恍然大悟:“怪不得他總是寫評論吹捧雨果的新作,稱他爲整個法蘭西文壇浪漫派的新領袖呢!這是想要通過讨好雨果的方式,令他麻痹大意,從而拉近他和阿黛爾的距離啊!”
維尼補充道:“不止如此呢,你應當知道聖勃夫撰寫文學評論每個月也掙不了多少錢,但是他依然在離雨果家不遠的聖保爾旅館租了一個房間,這就是爲了讓阿黛爾能夠毫不費力的步行去看他。”
大仲馬一撇嘴,生氣的一捶桌面,就好像忘了他前不久才和維尼的情人多瓦爾打成一片的事情似的:“聖勃夫怎麽能挖雨果的牆角呢?虧的雨果先前還對他那麽提攜。”
維尼聽到大仲馬的評價也不說話,因爲不管是聖勃夫還是雨果,都與他關系不錯,因此他并不是很願意蹚這個渾水。
不過他看到另外兩位客人瞠目結舌的模樣,還是忍不住覺得臉頰發燙,他嚴肅要求道:“幾位先生們,這件事我隻告訴了你們,你們可千萬别往外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