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97章 反挖牆角
您知道我和普希金是朋友嗎?我到他家裏去過好幾次,他還親自爲我朗誦他的詩篇呢!
——尼古萊·瓦西裏耶維奇·果戈理《欽差大臣》
身材魁梧的舒賓斯基留着油光锃亮的胡須,穿着一身筆挺的制服,先前爲了掩藏身份而特意收起來的兩枚寶貝勳章也被他重新掏出來挂在了胸口上。
其中一枚是爲了獎賞他在軍隊中穩定可靠的服役而頒發的長年服役獎章,而另一枚帶有紅綠條紋的三等聖斯坦尼斯拉夫勳章的來曆可就值得說道了。
這一勳章原爲波蘭的榮譽勳章,但在沙皇兼任波蘭國王後,聖斯坦尼斯拉夫勳章自然也就被吸入進了俄國的榮譽體系中,成了授予俄國帝國官員和貴族的重要榮譽之一。
隻不過,這一勳章主要是授予那些長期在波蘭王國任職的官員的。
但可疑的是,舒賓斯基從未在波蘭王國任職,然而他卻能獲頒三等聖斯坦尼斯拉夫勳章。
當然,這不是說不在波蘭任職就不能爲波蘭做出貢獻了。作爲俄國史方向的倫敦大學高材生,亞瑟堅決反對有人批駁舒賓斯基配不上這枚勳章的看法。任職地點不能作爲授勳的唯一參考,衆所周知,即便身在利物浦,隻要你想,依然是能爲波蘭做貢獻的。
或許是被即将見到大音樂家門德爾松的喜悅沖昏了頭腦,舒賓斯基都把亞瑟學過俄國史這件事給忘了。
當着他的面挂上聖斯坦尼斯拉夫勳章,這就好比站在法庭上高呼‘我是殺人兇手’。
亞瑟撇下這位朋友,讓他在這裏稍安勿躁,自己則先走一步,跑去通知門德爾松等人出門見客。
舒賓斯基在這裏等了一會兒,終究是按捺不住心中的焦躁。
他步履急促地在劇場後台來回踱步,額頭上甚至滲出了一絲細汗——今天可是個大日子,他都沒想到自己能與大作曲家門德爾松見上一面!
他的《仲夏夜之夢》序曲、《赫布裏底群島》序曲可是被俄國上流社會視爲音樂會和貴族聚會的必選曲目。奧多耶夫斯基親王、米哈伊洛夫娜公主等等,這些大人物都是他的忠實粉絲。
爲了讨好這位在社交沙龍裏備受推崇的藝術家,舒賓斯基情不自禁的提前準備起了得體的話術。
他一邊擦拭額頭,一邊自言自語地排練:“門德爾松先生,我個人對您的才華深表欽佩!那首《仲夏夜之夢》實在是出神入化,啊!多麽……多麽具有我們俄國靈魂的——”
他頓了頓,想到“俄國靈魂”似乎不夠貼切,趕緊改口,“多麽具有超凡脫俗的德意志氣質!”
舒賓斯基剛剛排練到這裏,忽然發現準備室的大門被推開,亞瑟領着一個面生的男人進了門。
舒賓斯基趕忙堆起一個谄媚的笑容,小跑上前,站在兩人面前深深鞠了一躬,聲音低沉卻充滿獻媚:“尊敬的門德爾松先生!見到您,真是本人的榮幸——不,這是今晚所有熱愛音樂之人的榮幸,我們竟能迎來您這樣的文化巨擘!”
他特意用“文化巨擘”這樣的大詞來增加幾分文雅氣息,甚至擔心自己平日裏粗俗的發音會破壞他的形象。
海涅古裏古怪的望了眼面前這位俄國憲兵上校,他沒有先開口,而是将目光抛向身邊的亞瑟,那意思就好像在質問——這家夥是哪裏來的鄉巴佬?
舒賓斯基對海涅的古怪行爲視若無睹,他還以爲是自己的吹捧沒有做到位,于是繼續滔滔不絕:“門德爾松先生,您的音樂如天籁之音,甚至讓我想起了我們彼得堡歌劇院的輝煌——當然,與您的作品相比,我們那不過是鄉野小調……”
他低聲谄笑着,生怕自己話中任何一絲自誇之意會冒犯門德爾松的敏感藝術家身份。
亞瑟好不容易才從舒賓斯基喘氣的間隙中找到了開口的機會:“謝爾蓋,抱歉,這位并不是門德爾松先生。”
“啊?”舒賓斯基先是驚訝了一下,旋即挺直腰闆問道:“門德爾松先生怎麽了?是身體不舒服嗎?”
“嗯……”亞瑟解釋道:“您應當知道的,音樂家通常都有一些怪癖,而門德爾松先生的怪癖就是很讨厭有人在上台前打擾他。我雖然已經竭力争取了,但是他還是堅持回絕了見一面的要求。”
“這樣嘛,确實,音樂家們确實總有這樣的怪癖。”舒賓斯基面露遺憾道:“亞瑟,你不是也一樣嗎?先前在倫敦的時候,我聽其他人說,你每周日晚上都要去劇場演奏,但是你從周六一大早就不見客了。”
“喔……”
亞瑟輕聲感歎了一下,他沒想到舒賓斯基還知道這件事呢。
如果說,有個音樂家的名聲給他帶來了什麽好處,這便是最大的好處。
不知爲何,人們好像總是願意寬容藝術工作者,原諒他們的失禮之處和越軌行爲,仿佛他們不是個怪人反倒對不起他們的名聲似得。
亞瑟安慰道:“不過,雖然見不到門德爾松先生,但是我身邊這位同樣是大名鼎鼎的。請容許我爲您介紹——海因裏希·海涅先生。”
舒賓斯基目光一轉看向海涅,他先是愣了一下,旋即聲音更加謙卑道:“喔!原來您便是海涅先生嗎!您的詩句簡直是人類智慧的結晶!我甚至可以毫不誇張地說,您的詩詞讓我這個粗人都能領略到一種——”
他絞盡腦汁,終于找到了一個詞,“崇高的情感!是的,崇高的情感!我一直夢想着我們俄國也能有像您這樣偉大的詩人,能夠寫出這樣精妙的詩句……呃……您的每一個字都帶着一種詩意的自由……”
海涅眯起眼睛,雖然他不清楚面前這位先生究竟是誰,但是他胸前挂着的兩枚勳章和濃重的俄國口音已經很好的讓海涅認識到了——這家夥是頭‘北極熊自治領地’中的當權者。
海涅帶着幾分玩味地說道:“自由?這倒是少見的贊譽,特别是從您這樣的官員口中。”
舒賓斯基心中微微一顫,但立刻擠出笑容,含糊地說:“哦,海涅先生,您是偉大的詩人,詩人嘛,自然是屬于自由的!這也是我們所敬仰之處。”
他忙不疊地補充,“隻要不違背……呃,社會秩序的情況下的自由,您知道的,呵呵。您看,我們俄國最偉大的詩人——普希金,他現在不就正自由自在的居住在彼得堡,自由自在的創作着他的詩句嗎?順帶一提,下令将普希金從流放地特赦的,正是我們開明的皇帝陛下尼古拉一世。”
海涅望着上校身在國外還要替皇帝吹噓的模樣,輕輕歎了口氣:“好吧,先生,俄國的自由的确是……非常的,獨具匠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