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03章 神秘客人
男人和女人區别,女人愈是上了年紀,愈是熱衷于女人的事務。而男人愈是上了年紀,就愈是從男人的事務中退卻。
——契诃夫《手記》
城内狂風怒号,暴雪如同撒開的白色絨毯,覆蓋了整個小城。
窗外的世界已經被寒風和積雪吞噬,空氣刺骨,雪花在風中飛舞,仿佛把一切生氣都凍結了。
街道上隻剩下幾乎被冰雪淹沒的痕迹,偶爾傳來幾個腳步聲,但很快便消失在無盡的白茫茫中。
明明還是中午,但暴雪天卻将天色撐得昏沉的不行,連遠處的燈光都被厚重的雪幕遮蔽,整個世界仿佛陷入了無聲的沉寂。
小旅館四周的牆面因爲長期潮濕而泛起了黴斑,空氣中彌漫着陳舊的黴味和油煙的混合氣息。地闆上鋪着的厚重地毯與地面緊緊地粘合在一起,就好像這毯子天生就是從地裏長出來的一樣。
爐子上僅有幾塊微弱的木炭,勉強維持着一股微弱的熱量,但也隻是讓人感覺到稍稍的溫暖,遠不能抵擋外面透過裂縫滲進來的刺骨冰寒。
亞瑟坐在餐桌前,桌面上擺着一盞昏暗的煤油燈,許是年頭太久,油燈的内壁都被煤煙熏得焦黑了。
這樣令人毫無食欲的燈光再配上簡單的俄式晚餐,别說吃了,光是看一眼都讓人覺得反胃。
腌制的小黃瓜、硬邦邦的黑麥面包和一碟略顯油膩的炖牛肉。
亞瑟拿起面包放在手裏盤玩,石頭般堅硬的質感差點讓他以爲自己撿了一塊煤炭。
不過畢竟爵士也是苦出身,對于這樣的晚餐,他自有辦法解決。
拿出加裏波第送他的小刀,如同鋸木頭似得将面包鋸成小塊,然後再将小面包塊放進嘴裏含一會兒,直到口水濡濕了表面,爵士方才大張旗鼓的鉚足力氣鼓動腮幫子使勁咀嚼。
該怎麽形容這面包的味道呢?
您決不能像是對待美食那樣細細品味。
這面包的質地不僅硬,就算嚼碎了,依然能在唇齒之間感受到一塊一塊的大顆粒,用舌頭在牙齒上一舔,還能掃下來幾大片沒處理的麸皮。面包又酸又苦,咽下去割嗓子不說,深吸一口氣還覺得肚子裏總會翻上一股發黴似得怪味兒。
不過好在還有一份炖牛肉能壓住翻騰的胃,但也就僅限于壓住怪味兒了。
這炖牛肉遠遠比不上巴黎餐館裏的普羅旺斯炖肉,不僅味道淡而無趣,調味隻用了鹽,而且油膩的湯汁在冰冷的天氣裏還有一部分已經凍結,姜黃色的湯汁漂浮着一塊塊凝固的油花。
把這些東西一股腦怼進嘴裏,帶給亞瑟的感受隻有口中積澱着的不快。
但那又能怎麽辦呢?
倫敦的莺歌燕舞,巴黎的紙醉金迷,哥廷根的唯我獨尊,那是英國上流紳士亞瑟·黑斯廷斯爵士應該享有的待遇。
而黑面包、牛肉湯、腌黃瓜,這才是匹配俄羅斯帝國小公務員、十四品文官阿圖爾·阿加雷索維奇·赫斯廷戈夫的活法。
五天五夜的困頓讓亞瑟的臉色更加蒼白,身上僅剩的200盧布仿佛能在瞬間蒸發。喔,或許這麽說并不貼切,因爲哪怕是僅剩的二百盧布,在支付完旅館的食宿和抵達德魯伊斯克的車費後,也隻剩下110盧布了。
而接下來,他還得靠着這110盧布撐到‘沙俄呼保義’舒賓斯基來救他這個‘大英玉麒麟’的那天呢!
如果情況更糟,舒賓斯基不來,那亞瑟還得想辦法獨自從這鬼地方脫身。
這些天,市政廳、郵政局、警察局,凡是能去的政府機構,他幾乎都去了。然而,别說見到市長、警察局長等等頭面人物了,他甚至都沒能突破門衛設下的第一道防線。在德魯伊斯克,和官員見面就如同在黑夜中尋找光明般困難。而如果見不到官員,他就隻能在原地打轉,什麽事情也沒法辦。
這些操蛋的事情串在一起,形成了一個解不開的死結。
如果再這樣下去,亞瑟說不定還真得考慮阿加雷斯那個不靠譜的建議,找個大路一蹲,問來往的英雄豪傑借一點上路的盤纏。
再怎麽說,他也是一位菲奧雷流的大師級劍客,這方面的業務他上手應該很快。
早知道,在巴黎的時候,他就應該和維多克多學兩手。
那老家夥可不止是巴黎神探,雖然維多克隻承認自己隻在拿破侖戰争期間跟着法國海盜劫過幾艘英國商船,但是亞瑟覺得,這老東西年少輕狂的時候,在陸地上打家劫舍的事情應當也沒少幹。
不過話說回來,劫道這事對于亞瑟·黑斯廷斯爵士來說,總歸不太體面。
但話又說回來了,劫道的是蟊賊阿圖爾·阿加雷索維奇·赫斯廷戈夫,與爵士又有何幹?
唉……
真是一分錢難倒英雄漢,半點恩感動俠義人。
我是亞瑟·黑斯廷斯,大不列颠及愛爾蘭聯合王國駐俄文化參贊,其實我并沒有死,也沒有失聯,而是一直住在德魯伊斯克的小旅館。我現在需要500盧布去彼得堡上任,銀盧布或者紙盧布都行。你把錢給我,等我到了彼得堡,立馬解除你的農奴身份,再送你一片田,讓你當上波雅爾老爺。
這種話說出去會有人信嗎?
呵!這種東西魔鬼都不信,還指望人會信嗎?
求人不如求自己!
亞瑟·黑斯廷斯爵士畢竟是從約克郡的豬圈裏、從格林威治的流氓堆、從倫敦塔下的槍林彈雨裏滾出來的人物,如果他被這麽點困難給打倒了,那豈不是要被塔列朗那個法國老瘸子看扁了?
亞瑟端起大碗,鬥志滿滿的将炖牛肉吃了個幹淨,就連碗沿兒上的油花、碗底的肉渣都沒放過。
可别小瞧了這點東西,要想在這天寒地凍市政廳外蹲上一兩個鍾頭,可全指着這點兒葷腥呢!
阿加雷斯望了眼亞瑟的窮酸模樣,不屑地從鼻頭擠出一口氣,紅魔鬼輕哼一聲,旋即端了端不知從哪兒淘換來的金絲眼鏡,手中捧起一篇羊皮紙寫就的長文,深情地朗誦起了爵士作下的千古名篇。
“我年幼時就愛學習。但因爲我是約克鄉下出身的雇農,家中貧窮,父母早逝,無法得到書來看,隻能常向約克當地藏書的人家求借,親手抄錄,約定日期送還。天氣酷寒時,用炭灰自制的墨水凍成了堅冰,手指不能屈伸,我仍不放松抄書……”
亞瑟可以忍受物質上的貧瘠,卻唯獨受不了精神上的蹂躏,他瞪着紅魔鬼正要重提巴爾故事,不成想卻聽見旅館的門被人推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