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7章 間幕
活動室内，堀凜光正襟危坐在長桌的一端，雙手按在自己的膝蓋上目不轉睛地盯着對面的人，像是在審訊室裏給予犯人無聲壓力的刑警。
扮演着嫌犯角色的李武有種她接下來就要姓名職業性别三連的錯覺，于是避開和青梅竹馬的對視，往左右兩邊望了望。
星川葵眉頭緊皺地注視着桌面，像是在試圖通過研究紋路的走向解開人類與宇宙的關系，俨然一位沉浸在哲學思考中的偉大學者。
愛理紗相對來說是和平時差别最小的一個，此刻她隻不過正以六秒一輪的頻率來回窺伺着其餘三人的神情罷了。
從化作水塔——或者說顯露原型的第一封印剛回來時還一切正常，然而等大家再次聚集到活動室，尤其是爲了避免遺漏什麽關鍵情報，又重溫了一遍明顯出自光之手的記錄後，氣氛就變成了現在這樣。
“咕咕——”
在桌子上惬意踱步的鴿子撲騰着翅膀，叫了兩聲後跳到了放置在中央的兩本筆記本上。
沒錯，這隻在第一封印内發現的生物沒有随着封印的改變而消失，而是跟着他們回到了學校。
已經持續一段時間的沉悶被打破，愛理紗趁機提問道：“也就是說，李武和小光認爲我們現在所處的這個世界，以及我們對現實的認知，都存在被扭曲的現象？”
“我覺得是這樣的。”
李武對她點點頭，“就從我和光對去水塔這件事的回憶來看，回憶中的世界和現實明顯有相當大的區别。”
“那如果是你們的回憶被篡改了呢？”
星川葵擡起頭，“其實筆記本上記錄的事根本沒發生過。”
光立刻反駁道：“不可能。”
“堀凜同學，你有什麽依據這麽說？”
她毫不相讓地直視着對方的雙眼。
“因爲這是我和小武關于紀念遇到彼此的寶貴回憶，所以不可能記錯，一定是世界的錯。”
勇者部的部長抛出了意料之外，完全憑着感性給出的回答，反而讓星川葵有些措手不及。
“與其争吵這個，不如先看一下另外一本的内容？”
在她說出什麽别的話前，李武提議道。
不然他因爲剛剛光突然說出的直白話語而産生的動搖就要被發現了。
“對啊，說不定裏面有新的線索。”
愛理紗嘗試打破僵局，趕開上面的鴿子後把黑色的筆記本遞給了他。
經過帶回來之後的一番研究，它側面的鎖扣并非什麽特殊的設置，使用蠻力應該也能強行破壞。
李武劈開了封鎖，翻開扉頁。
和如同昨天才買下的藍色筆記本不同，觸摸到這一本筆記本的第一感覺是老舊，翻開後泛黃的書頁像是經曆了無數時光的熏染般，散發着古樸發黴的氣息，仿佛稍加用力就可能把它蹂躏成一片片碎紙。
在扉頁上印有一行鎏金色的箴言般的小字：
【相遇告以别離之歌】
其上記載的内容倒是和另一本的格式沒多少差别，同樣是以類似日記的口吻叙事，文字上也沒有難以理解的地方。
爲了方便另外三個人，李武一邊看一邊總結着口述道：“……日期模糊不清，開頭一行被劃掉了……【被卡車撞了。原本還以爲‘我’要死了，然而醒來後發現自己到了異世界。異世界竟然是真實存在的！如果回去後一定要告訴……】這裏寫到一半記叙者就停筆了，緊接着跳到了下一段，【‘我’不知爲何被賦予了極爲強大的力量——不對，說不定是封印在右手中的蒼白聖光之力終于覺醒了。這個國家似乎正處在危險中，爲了找到可能存在的回家辦法，‘我’決定去見它的統治者。】”
讀完這一段，李武和自己的青梅竹馬對視了一眼，異口同聲地喊了出來：“勇者召喚！”
“那是什麽？”
愛理紗被這兩人吓了一跳。
因爲解釋起來很麻煩，所以李武暫且交給光去幫忙，繼續讀了下去。
“【從結果上來說，‘我’成爲了這個叫做阿斯特賴俄斯的異世界的勇者。因爲傳說去往别的世界的通道被魔王占據了……沒錯，這個世界的人類面臨的威脅是名爲魔王的存在，而被授予了勇者之力的‘我’就是唯一的希望。執政官許諾會動員全部的人力物力來支援‘我’，并說願意把女兒嫁給‘我’……他是認真的嗎？】”
“經典國王嫁公主環節，不過勇者好像有點不情願。”
李武頓了頓，吐槽道。
“李君，快念下去，後面發生了什麽？”
星川葵已經完全進入聽說書的狀态了。
“【總而言之，在教會和貴族派系也摻和進來後，‘我’和劍術精湛而且身材很好的金發公主、身爲天才魔法師而且身材很好的綠發大貴族長女、擅長治愈術式而且雖然年紀比我還小但是身材很好的白發教會聖女一起踏上了打倒魔王的旅途。】”
“在炫耀吧，這家夥在炫耀吧！特意寫明發色還強調四遍身材很好的目的隻有這一個吧！和全是女性的隊友一起戰鬥就那麽開心嗎？！”
在場的三位女性都向他投來了冰冷的視線。
被自己扔出的回旋镖砸中的李武趕緊讀到最後一段：“【……異世界冒險，真的要開始了。雖然是一直期待過的，但是‘我’一定會回來的，請等着‘我’吧。】”
薄薄的筆記本合上了。
“看起來記叙者好像在原本的世界還有挂念的人，所以才會想盡辦法希望找到回來的路。”
愛理紗分析道，“難道是女朋友？”
“這個問題一點也不重要吧。”
星川葵敲了敲桌子，“關鍵在于寫下這日記的人是誰。”
光先舉起了手：“我沒有穿越到異世界的回憶。”
“我知道，沒人說是你。”
李武想起從寺屋等人口中聽到的傳說，“會不會是那個遠古勇者留下的？”
在座的人顯然都聽過在這個世界流行的“遠古勇者打敗魔王，設下四重封印”的故事。
星川葵有些混亂地整理道：“唔，也就是說，遠古勇者是異世界人？他來到我們的世界，并将自己當時的經曆記錄了下來？”
“錯了！錯了！”
不是在場任何一個人的聲音響了起來。
大家的目光彙聚到了正在桌子中央悠閑地梳理羽毛的鴿子上。
“鴿子，說話了。”
光指着它說道。
“确實……說話了，還是女孩子的聲音，好惡心。至少要用鹦鹉的樣子吧？”
愛理紗發出了夢遊般的聲音，鴿子像是聽懂了一般沮喪地把頭埋進翅膀裏。
“畢竟是從第一封印裏帶出來的鴿子，有什麽特别之處也很正常……我覺得它說得對。”
李武推出了活動室内的白闆，走到光的身後。
“我們先假設‘黑色筆記本的主人是遠古勇者’和‘現在所處的世界被扭曲過’這兩條猜測爲事實，将遠古勇者的家鄉稱爲A世界，他去往的異世界稱爲B世界，我們所在的世界爲C世界……星川，伱覺得他日記中描繪的那個異世界和C世界除了都有勇者之外有什麽相似之處嗎？”
她推翻了之前自己的觀點：“好像确實感覺不一樣……”
“沒錯！”
李武在白闆上的A世界和C世界間連起一條線，“遠古勇者的日記不一定藏在B世界，他完全可能日後成功回到了原來的世界。”
“那個，也就是說李武認爲我們所處的現實是A世界被扭曲的結果，實際上我們所在的正是遠古勇者的故鄉吧。”
愛理紗總結道。
“那要怎麽解釋四重封印和魔王軍的存在？最重要的，爲什麽第一封印突破後會變成你和堀凜同學小時候去過的地方，而且也藏着她的日記？”
星川葵忽然臉色變得蒼白，“難道說，真相是堀凜同學就是幕後黑手？！”
光的眼神犀利了起來，緩緩地伸出右手，将她的頭發向後推起：“這天上的王座難以忍受的空窗期即将結束，接下來，将由我立于頂端——嗚啊！”
站在她身後的李武收回手刀：“這些問題我暫時也找不到答案，不如我們來拷問……調查一下這隻可疑的鴿子？”
光抱着腦袋趴在桌子上，和正好奇地歪過頭跳過來的鴿子對上了眼。
她平伸出兩條胳膊，一把抓住了它，鴿子驚慌地掙紮：“封印！封印！”
“它提到封印了诶，能不能再說清楚一點？”
星川葵在旁邊威脅，“我聽說鴿子湯很好喝。”
不知爲何，李武覺得它好像在淚光閃閃地看着自己。
“可能是沒辦法做到？你隻能表達有限的含義嗎？有辦法通過寫字或者其它方式和我們對話嗎？”
他對着鴿子問道，對方這回停頓了半晌才艱難地擠出字句：“繼續！封印！更容易跨越。”
“繼續解開封印，你就能更容易跨越……跨越是什麽意思，是越過某種限制告訴我們信息嗎？”
從一隻鳥的臉上，他看到了極爲人性化的表情，鴿子不停地點頭。
“真的要相信一隻鴿子的話嗎？”
光松開手，重獲自由的鴿子跑到了李武的肩膀上待着。
星川葵搖晃着身子：“不過，我們本來的計劃就是要突破四重封印吧？就算不信這隻鴿子，其它三重封印說不定也和第一封印一樣隐藏着類似的秘密。”
“而且還大概率有魔王軍幹部鎮守。”
李武提醒道，“魔王軍到底是由誰統領的？”
這是他在意識到這個世界有問題後就産生的疑惑。
光打開了筆記本電腦，登入勇者互助留言版，浏覽了一下諸如某個倒黴蛋從暈倒中醒來後發現第一封印已經被破解這樣的新聞和對是否爲勇者部所爲的猜測，調取出了一張模糊的照片。
“這是被人目擊到的，魔王去電玩商城購買遊戲的畫面。”
“也太親民了吧！”
他還以爲是那種整天坐在王座上連個廁所都不上，就等着挑戰者上門時發出三段式怪笑等着爆金币的敬業型反派角色。
屏幕上基本顯示不出任何有效的信息，因爲魔王大人他包裹在漆黑的盔甲之中，肩部和腕部生長出曲線銳利的荊棘狀凸起，而背後則纏繞着仿佛被鮮血浸紅的暗紅色披風，既像是龍尾又像是鲸魚骨一般的尾巴從盔甲的末端伸出，向左右分叉出類似長矛的尖刺。
強大、猙獰，并且富有邪惡的美感——前提是忽視掉他右手提着的白色塑料袋。
“沒有人窺見過魔王軍統領盔甲下的真身。”
光總結道，“據說魔王從不摘下他的面甲。”
“那他也有一個考古學家兼職功夫大師的朋友嗎？”
李武吐着在場應該沒有人能聽懂的槽點，提起另一個問題，“還有接下來的第二封印位置，可以的話也順便看一下吧。”
光依言換了張照片放大。
“散百華音樂學院……我記得第二封印是在那個地方吧。”
星川葵也湊了過來，“原本是爲了有志于戲劇界的學生而開設的藝術學校，沒想到陰差陽錯地變成了第二封印的顯現地。”
照片上顯示的并非校園風光，而是黃銅色調的宏偉劇場。
第二封印的外觀如同黃金堆砌而成的歌劇院，巴洛克風格的柱廊作爲骨架堅實地支撐起了這恢弘的建築，但與之格格不入的是點綴在屋頂側壁，外露出一部分的機械齒輪和層巒疊嶂的銅色管道，蒸汽與火焰仿佛注入其中的血液般随着齒輪的緩緩轉動而流淌。
“有一天第二封印突然自地下升起，把原本的學校摧毀了。”
星川葵繼續補充背景介紹，“我們先暫時休整一段時間再來探索吧？”
沒有人有反對意見。
離開學校的時候，李武把粘着他的鴿子也順便帶上了。
“那麽，我和光從這邊走了。”
他對着另外兩人道别。
女朋友張開雙臂：“如果舍不得的話可以給你抱一下。”
“又不是送孩子上幼兒園的母親。”
李武說話的時候，她已經主動擁抱了上來，将頭埋入男友的懷中。
光百無聊賴地看着街道，腳下一前一後地刮蹭着地面。
過了一會兒後，兩人才分開，走上各自回家的道路。
和光難得沉默着走了一段距離之後，身後忽然傳來了熟悉的喊聲。
“等我一下！”
李武有些訝異地轉過身，人型姿态下的愛理紗正撐着自己的膝蓋氣喘籲籲。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