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6章 海東青
“殿下在這看什麽?”宋琢玉走上登仙台看着坐在台階上的少年。
白術笑着撲打掉身上的雪花。
欽天監的登仙台乃是先帝爲了長生不老所建,勞民傷财,本是令百官憎惡一物。
但既然建起來了,再拆掉便又是一筆花銷,難道這不是一種勞民之舉嗎。
所以,登仙台也不能荒廢,該利用還得利用。
比如測運。
泰山封禅是國家大事,欽天監到時便可在此處觀測天象以擇良辰吉日。
宋琢玉想了想:當官的哪有不站隊、不和稀泥的,千百年如此,改不了!
二殿下打了勝仗,那些穿着烏皮靴的莽夫就要一股腦的捧上位。
直到發現二殿下無心皇位,這才不得已歇了心思。
如今他們看見三殿下能文能武處理國政也明了公平,又蹿起了火苗上奏三殿下智勇雙全,有經國之姿。
想起這些,宋琢玉頓覺頭疼無比。
自古以來帝王最怕的就是離間手足,輕則明争暗鬥,重則血雨腥風。
白術在這坐着發神這麽久,莫不是被文武百官那些煩心事所擾了吧。
“晚上西郊還有宮宴,殿下不去準備嗎?”
白術對此不以爲意,去早了隻怕他耳根子要長繭子,既然無法讓老學究們閉嘴,索性躲爲上計。
他今日披了一件白裘皮的大氅,站在一片白茫茫之中襯的他面色如雪,隻有雙眸兩點黑,如沉香木一般的黑。
這一刻,宋琢玉忽的發現曾經的白家三公子也長大了,不再是跟在二殿下和宋鶴之身後的那位小公子,而是一位頂天立地的少将。
“一會兒就過去,大人來此處是何事?”
登仙台鮮少有人來,十年半個月都見不到一個人影,今天莫名的上來了兩個。
宋琢玉道:“聖人命臣記錄春秋,故而臣近日便來此處查看。”
物是人非。
當年人看的是豐功偉業。
當下人看的卻是血淚教訓。
宋琢玉微笑注視着白術。
白術道:“如此就不打擾宋大人了。”
聽這話是要走的意思,但這人卻沒動,片刻又扭過身子站在台階上遠眺。
宋琢玉好奇跟上兩步,探頭眺望。
目之所及,一片白茫茫的雪山草地晃的人眼睛升騰,宋琢玉下意識擡手去擋,卻見一隻雪鴻撲棱着翅膀沖上了天。
“鴻雁歸來又是春,這是好兆頭啊。”宋琢玉笑了幾聲。
白術點頭。
“是好兆頭。”
“不過伯父的眼神真是有些花了。”
這話又怎麽說?
宋琢玉一愣,但凡三殿下喚她伯父了,必定是要戲弄他。
“既然不是飛鴻,又是什麽好兆頭?”
他還想着謹慎爲上,沒想到這一次白術隻是語言挑釁。
“伯父坐在内閣太久,的确該去西郊好好認認動物了。飛鴻和海東青都分辨不出來了。”
白術眯着眼睛。
隻見青黑色的飛鳥盤旋在山林的盡頭,雖距離遠,但白術仿佛能聽見海東青興奮的歡呼似的,扭頭就走,走也不行,他要用跑的才趕得上西郊的夜宴。
“欸?殿下、”
呆愣這一瞬,足以讓活力四射的少年消失在他的眼前,宋琢玉回身一看,哪還有人,隻有滿地鴻泥罷了。
“嘶——”宋琢玉看看地上的腳印,又看看天空中的海東青,“啪”的打上腦袋。
是海東青啊!
是白二殿下養的海東青!
“班、師、回朝、回朝!”老頭來不及撿起紙筆,一邊扭頭腳下一邊打着滑,噗呲就摔倒了雪堆裏。
灑掃的小道士看了直搖頭:今早的活兒又白幹了。
宋琢玉躺在地上咧着嘴笑:“殿下和我兒回朝了!是好兆頭!”
雄枭聲破空而來。
陸西泠擡頭望了一圈。
“怎麽了?”豆芽吃力地跟在後面。
爲何吃力?
今兒是臘八,也是佛成道節。
自從上回陸西泠在法恩寺給衆僧做了一頓齋菜後,法恩寺的和尚就認準她了。
想想上回路上遇見的小沙彌,說什麽以後有法會了還想請陸西泠掌廚,沒想到竟是真的。
想來也是。
我佛不打诳語嘛。
“熬了一宿的粥,還好今夜不用回家了,這雙腿可站不動了。”
仰脖子也很累,揚起來一會兒豆芽就受不了了。
“阿泠姐在看什麽?”董大成也跟着擡起頭,天上彩雲紛飛,美得很。
“看着點陸,别摔着了。”梁辰提醒道。
恰時陸西泠也收回眼。
“沒什麽,聽見個熟悉的聲音,許是聽錯了。”
“可不就是聽錯了嗎!”豆芽道:“瞧咱們一天一宿忙活的,真夠累的,别說耳朵了,我眼睛看你們都跟看紅豆似的。”
累,但吃上一口臘八面,豆芽覺得多累都是值得的!
來之前,陸西泠已經托人給宋夫人帶話了,府裏什麽都不需要準備,他們自會拎着吃食過去。
瞧瞧八仙桌上的吃食——臘八粥、臘八面、羊肉餃子、松鼠魚、油潑豆腐、芝麻糊餅……有自家做的,也有在鋪子裏買的。
總之天上飛的,地上跑的,水裏遊的,應有盡有。
今天他們就主打一個恩格爾系數。
“來來來,我準備的冰塊,一人含一塊應應節氣。”
男孩子們走了一陸熱的冒汗,恨不能挑裏面最大的幾塊,女孩子們則在宋夫人的看管下隻允許含最小的。
便是最小的,陸西泠也覺得渾身都松快了不少,雖說是坐在馬車上,但他們今天挨家挨戶送粥的時候還是要下來走的,委實辛苦。
沒辦法,過節有講究。
吃冰也是講究,老一輩常說吃了冰來年一年肚子就不疼了,不知道真假,但本就是圖個喜氣的事兒何必那麽較真呢。
“從前阿泠在宮裏也吃這個嗎?”
藍汪汪的眼睛看向陸西泠。
陸西泠回憶了一番:“那時候隻有自家能吃着冰塊,其他人不講究這些的。”
不是不想,而是不能。
陸西泠和慶帝說的話可是句句屬實,比起眼下當真算的上海清河晏了。
“那這是阿泠第一次在外面過年吧?”豆芽道:“過年可有意思了,今年跟阿泠在一起過年肯定更有意思!”
陸西泠笑了笑。
記得頭年除夕過後,白烨便随慶帝前往嵩山祭祀了。
臨走前還在她床頭放了一袋金裸子……
這是她爲數不多關于京城除夕夜的記憶。
再不然就是剛入宮時,皇後憐她在宮中沒有一個可親的人,便留她在中宮過夜,給她講了許多傳奇哄睡。
貌似就是那時候,陸西泠才喜歡上看閑書的。
半夜的時候,窗戶外頭簌簌下起了雪,表姑母提燈獨自站在白皚皚的雪中。
陸西泠問她在看什麽,表姑母連忙捂住了她的嘴,小聲說她種了一個秘密在地上,不能讓任何人知道,徐得良機才能現世于人。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