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月初九,子時開考。
夜當然還是深沉的,黑色的夜幕籠着大地,讓人感到了一陣陣的倦意;可是在考場裏,每個考生卻都是精神抖擻的樣子,看不出絲毫的疲倦。
沒有疲倦,很大的原因不是在于剛才已經眯炖了一小會兒;剛才假寐其實也隻是心理作用而已,又有幾個能夠真的睡得着的?
精神好的緣故是在于每個考生都是憋足了一股勁而來的;有的人爲今天的考試準備了三年,有的人準備的時間甚至還不止三年。
這其中的辛苦,真可謂是寒窗苦讀;所以今天來參加考試的大多數人都像是打了雞血一樣,躍躍欲試。好多人是興奮,更多的人是像打了雞血一樣亢奮。
每個屋内都有一張桌子,桌前放一張椅子;所有硯台中的墨已磨好,筆也擱在了硯台邊。此時,桌上已經放上了試卷,考生可以開始看題了。
蠟燭當然是已經送到,燭光正透着一間間的小屋縫隙裏溢了出來;溢出的光線不多,所以就顯得特别的珍惜。
此時的燭光,在考生的眼裏就是光明和希望;如果順利,從此就踏上了一條“學而優則仕”的康莊大道。當然,也由此帶來了不小的壓力。
每次的鄉試第一場,答題的範圍都是固定的。
首先是《四書》中義三道,每道要求寫二百字以上,這是必答題;還有的是選答題,考生要在《詩》、《易》、《書》、《春秋》、《禮記》這五經中選擇一經作爲本經,要完成經義四道,每道三百字以上。
所以說,鄉試的第一場一共要完成七篇八股文;套用現在的話來說,就是考察考生對四書五經的理解水平和寫作能力,當然這也是整個鄉試的重點。
如果有考生考運不太濟,在第一場中沒有考好的話,那就基本不太可能在第二、第三場中扳回名次而被錄取的。
所以,許多的考生都很重視這一場考試,可以說絕大部分考生都很重視;在三年的時間裏,不知道把這幾本書都看了多少遍了,背了多少遍了,同時也是默寫了多少遍了,又向老師讨教過不知多少次了。
就像現在的拟真題一樣,在重大考試之前先讓考生将猜到的各種題型進行反複地練習;等到正式考試的時候,其實也就是熟能生巧的條件反射了。
所以此時,等試卷一發下來,許多的考生等看清楚題目,便開始了答題;比如說陶知演,此時已經在認真地奮筆疾書了。
當然,像陶知演這樣馬上就埋頭書寫的考生很多很多。
也有些考生對此抱着淡然的态度;因爲他們的實力已經到了一定的程度當然無須害怕,比如顧浩弢,比如遊庭鈞。
而更重要的是,他們習慣于進行統籌安排,不會看到一題就趕緊去答題;而是将所有的題目都看完後,沉思了些時候,然後才慢慢地提筆開始答題。
随着筆尖和宣紙的觸碰,一個個字迹在宣紙上暈染上去。
有的字體中規中矩,有的字體飄逸出塵;有些是铿锵有力,有些卻是娟秀清麗。
當然,也有那寫得一塌糊塗的字體;整個字就像沒有骨架一樣,趴在了那兒。這字的主人多半也是混世的主兒,往往是家族替他捐了童生的資格,然後到這鄉試的考場上來碰碰運氣的。
等到太陽漸漸從東方升起的時候,考生們的答題程度卻是已經拉開了一定的差距;有些已經是做完了兩三道題目了,有的卻還是卡在第一、第二道題那邊,還在原地繼續苦思冥想。
這邊考場裏的考生在紅塵中奮力拼搏,爲功名利祿而汲汲以求;那邊的佛門聖地卻另有一番不同的景象,教人不由得心生向往。
禅寺與考場的氛圍自然是不一樣的;更何況寶華禅寺曆代都是皇家禅寺,這其中的莊嚴肅穆,又豈是一般禅寺所能比拟。
宋二小姐此時正跪在悟通大和尚的跟前,今天她要在這兒行剃度之禮,從此了卻紅塵的種種煩惱。
宮變的那天晚上,她是留宿在寶華禅寺的;禅寺裏自有分開供男女香客留宿的客房,宋二小姐往常也經常會去住上一晚。
三皇子那晚要發動宮變的事情,她是知道的;宋丞相對她不會隐瞞任何事情,所以基本上所有的行動部署她都會知道。
她一直是支持着父親做任何事情的,也會親自替父親去做些事情;比如茶會,再比如還有其他的許多事情。
可是這一次她不想支持父親了,因爲她的直覺告訴她這次估計會輸;所以,她第一次開口勸父親了,勸父親不要再執迷不悟了。
可是當她看到父親那近乎癫狂的眼神時,她的心便涼透了。
當時,父親看着她,一字一句地對着她說:“菲兒,你以爲宋府還有退路嗎?”
這句話是父親對她說的最後第二句話;整句話雖然不長,可是卻一下子将她給打敗了。
是的,宋府做了那麽多的事情,已經是沒有退路了;可是,難道明知前面是刀山火海,也是一定要沖上去的嗎?
這時,她聽到了父親說的最後一句話:“菲兒,趁此時還有些時間,你就走得遠遠的吧;不要再回來,也永遠不要向其他人提及京城的一切!”
說完,便把她趕出了書房。
她是在書房外跪下,朝着裏面的父親磕了三個響頭後才離開的;因爲她有預感,此一别,就是生離死别。
不過她沒有哭,也沒有離開京城,而是去了郊外的寶華禅寺;這普天之下莫非王土,真要逃的話,自己又能逃到哪兒去呢?
不過這次去寶華禅寺,卻和以往的每次都不一樣;悟通大和尚特意讓小沙彌來對自己說了一句:“二小姐與佛有緣,安心便好”,自己的心便徹底亂了,随後又靜了。
後來果真宮變失敗,自己知道第二天淩晨便有人守在了禅寺的外面;自己也知道大和尚将來人擋了回去,然後自己的心意便是更加堅定了。
再後來便是自己去求大和尚讓自己出家,大和尚終是允了,隻是卻又和自己說了一句:“若看不破情這一字,終隻是剃度而已;唯有勘破了,才是真的跳出紅塵修煉本心了。”
自己了然,大和尚此處說的情,包含着兩層意思。
第一層,是親情。宋府一族從此以後的命運已成定勢,可那些都是自己的親人,自己怎麽可能不去牽腸挂肚?
第二層,卻是男女之情。自己雖然知道和四皇子之間是決無可能,可是卻不由自主地喜歡上了他;爲了他,即便過了及笄之年仍然沒有定下夫家。
到如今,所有的一切都是水中之月鏡中之花也絕對不可能有實現的可能了;隻是這思念之苦能不能一下子去掉,便是連自己都不能給出一個明确的答複。
可是,遁入空門應該是自己最好的歸宿了吧;一來自己眼下的處境如此,二來也是自己一直和佛法有緣的必然結果。
所以,自己還是義無返顧地點了點頭;所以,今日自己便跪在了這兒。
隻要大和尚手中的剃刀落下,自己的三千煩惱絲便會紛紛落下。
從此,去除了煩惱和錯誤習氣,去掉了驕傲怠慢之心;從此,斬斷了和父母之間的牽挂、親情。
從此便是青燈古佛,終此一生了。
三千煩惱絲除盡,悟通大和尚賜她法号爲妙誠;從此,佛門便多了一位比丘尼,紅塵便少了一個二小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