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4章 The mass(彌撒)
來不及?
爲什麽來不及?
允兒帶着疑惑,看向劉璃手中的平闆,上面畫面依然是砸場的直播間。
直播鏡頭的角度變了,砸場哥整個上半身,連帶着他身後的區域,一起被納入了畫面。
掌鏡拍攝的已經不是砸場哥自己,顯然已經換人了。
砸場哥正在喋喋不休:
“拿好了,好好拍。”
“靠,累死哥,手都舉麻了。”
“等下收拾了那個琉璃,必須找個地方洗個桑拿,好好按按。”
“所有人都有啊,哥請客。”
“最近太晦氣了,必須好好洗洗。”
“煙呢,水呢,瞎嗎你們?”
砸場哥罵罵咧咧地抱怨着個不停,
劉璃和允兒,
以及湊過來頭碰頭看向直播畫面的玲奈、小九、娃娃,
乃至于透過她們直播,看到砸場哥直播畫面的粉絲們……
沒有人,聽得見砸場哥在說什麽?
所有人的注意力和目光,全都聚焦在被拍進直播畫面的頹廢男人——謝伊——身上。
謝伊正在朝砸場哥走去。
由慢,
至快,
堅定,
不移。
看到這一幕,允兒便明白了,歎息道:“的确來不及了。”
一個男人,
沒有猶疑,沒有徘徊,乃至于沒有吼叫,沒有癫狂,
隻是平靜地走向仇人,想要爲妻子報仇的時候,
一切決定早就下定了。
不是一個電話,一聲規勸,一個後果,一個警告……
不是任何東西能阻攔的。
的确是來不及了。
早早的,
在他踏上來機場路的時候,就來不及了;
在砸場決定直播他的歸來,暴露自身行蹤的時候,就來不及了;
在新娘一躍而下的時候,就來不及了……
劉璃把手伸過去,按下了允兒手機的挂斷鍵。
既然勸阻無用,
劉璃能做的就隻有——不打擾。
讓他去做完想做的事情,從而無愧亦無憾。
……隻是,真的不值得啊。
劉璃百感交集,眼睜睜地看着謝伊與砸場之間的距離,在飛快地縮短。
30米,20米,10米……
劉璃有點不敢看馬上就要發生的一幕。
“我知道砸場會死。”
“但我沒想到,他會死在謝伊的手上。”
“用一個好人,換一個壞人,不應該是這樣的啊。”
“系統……”
劉璃本能地想要呼喚系統,這個念頭剛剛生出來,她忽然愣住了。
……該不會是系統,導緻的這一切吧?
可怕的念頭剛剛生出,便已經被劉璃否了。
……不會!
……系統隻是在因勢利導。
……系統隻是早知道,事情會這麽發生。
……系統隻是——不幹預!
無聲無息地,一顆種子落在了劉璃的心田,悄然生根,發出芽來。
劉璃默默地握拳,對自己說:
“我想幹預!”
下一秒,她睜大了酸澀的眼睛,再沒有閉目不敢看的想法。
她要看清楚,把等下發生的每一幕都記在腦海中。
她要用這一次的“來不及”,爲後來者戒,在她想要幹預的時候,不要再出現“來不及”!
劉璃眼角的餘光瞥了一眼平闆上顯示的時間。
她要記住這一刻。
早,11點45分。
……
魔都機場,出發層外,早11點45分。
“semper crescis aut descrescis
始終滿盈或又虛虧
vita detestabilis
可惡的生活
nunc obdurat et unc curat ludomentis aciem
時而鐵石心腸時而又關心撫慰當做遊戲一般。”
謝伊帶着耳機,那首《The mass》(彌撒)在耳邊不斷地循環着,似是聲聲催促聲聲叮囑,又似是聲聲勸告聲聲安慰。
10米。
10米之外,就是那個毀滅去了他生命中一切美好的人。
是了結,
是公道,
是交代,
還是其他的什麽,
一刀下去,生死兩斷。
現在機會其實不是很好,
砸場哥身邊圍着三個人,像是三個盾牌,就他擋得嚴嚴實實。
一個舉着自拍杆,直播掌鏡;
一個接過行李箱,鞍前馬後;
一個拿着礦泉水,端茶倒水。
隻是,謝伊等不及了,也不敢等了。
隔着一條車道,對面好幾輛面包車,幾十号人在等着。
要是讓砸場走到那群人中間,他就沒有機會了。
謝伊一步步地靠近,眼中隻有砸場,其他的一切人一切喧嚣,就像是在發生在另外一個世界一般
直到,
他感覺被什麽撞了個趔趄,
挂在耳朵上的骨傳導耳機掉落,
然後,
“哎呦”一聲,小女孩痛呼聲傳入了他的耳中。
謝伊腳步一頓,周遭的喧嚣,甚至數米外砸場哥對着粉絲叫嚣要收拾劉璃的話,盡數傳入了他耳中,就像是遠去的世界又歸來了。
他低頭一看,發現一個粉雕玉琢的小女孩,大概八九歲的樣子吧,正一屁股坐在地上呼痛。
顯然剛剛撞到他的,就是這個小女孩。
謝伊眼睛依舊盯着數米外的砸場哥,蹲身下來,把小女孩扶起,問:
“怎麽樣?傷到了嗎?”
小女孩揉揉屁股,搖了搖頭,說道:“沒有,就是有點痛。
叔叔你被我撞疼了沒有?”
謝伊搖了搖頭,目光依然不離前方。
“叔叔,我叫遙遙,你叫什麽名字呀?電話多少?我讓媽媽陪你的耳機。”
小女孩遙遙看了一眼地上的耳機,一點不怕生地說道。
謝伊愣了一下,第一次收回目光,認真地看了一眼這個叫“遙遙”的小女孩。
記憶猛地複蘇。
在過去的某個時間,有一個叫“依依”的女生,也是這麽一頭撞過來,撞掉了他的手機,說出了八九不離十的話。
又在另外一個時間點,那個叫依依的女孩坦白了,其實是故意的,隻是想要認識他。
恍惚了一下後,謝伊回過神來,笑着摸了摸小女孩的頭,說道:
“我叫謝伊。
謝謝的謝,伊人的伊。”
“伊?”
“就是她的意思。”
“嘻嘻,那不就是謝謝她嗎?”
“對啊,謝謝她。”
……謝謝她,照亮了我的生命。
謝伊長身而起,望向前方。
幾米外,
砸場哥喝了一口水,嫌棄地塞回了“端茶倒水”小弟手裏,并罵罵咧咧地一把推開了他。
恰似,
緊閉的城牆,打開了一道門。
“咔嚓!”
謝伊眼前一亮,一步邁出,将地上的耳機踩得粉碎,大踏步地向前。
手機中正在播放的音樂驟然外放。
仿佛一首歌唱到激昂處拔高了音調。
“Sors salutis et virtutis michi nun contraria
命運将我的健康與意志時時摧殘
est affectus et defectus semper in angaria
虛耗殆盡痛苦不堪永遠疲于奔命”
三米,兩米,一米。
謝伊右手伸入袖中,握住了刀柄。
“Hoc in hora sinc mora corde pulsum tangite
就在此刻不要拖延快撥動震顫的琴弦”
砸場哥察覺到了有人靠近,下意識地轉身;
拿自拍杆、行李箱、礦泉水的小弟們,齊齊矚目過來;
對面的小弟忽然騷動,喊叫着“小心”,向着這邊沖了過來……
……
謝伊右手從左袖中抽出,一抖間毛巾散開,寒光乍現。
刀!
殺牛刀!
他的左手,
一把攥住砸場哥的肩膀,拉向自己懷裏。
……
“Divano divano me divano mesi
聖潔的聖潔的彌聖潔的彌賽
Divano mesido divano mesia
聖潔的彌賽亞聖潔的彌賽亞呀!”
……
他的右手,
自下而上,一刀紮了下去……
……
在那一刹那,有那一瞬間,
砸場哥與謝伊四目相對。
他沒看見刀,也沒明白發生了什麽事,
隻是本能地覺得眼熟。
他見過眼前這個頹廢的男人。
是在哪呢?
一場婚禮,失魂的女人,落魄的男人,還有大笑着離開的自己。
是他!
砸場哥神色大變,恐懼湧上心頭,爬上臉龐,扭曲了五官,顫栗了牙齒。
他想要大喊,想要大叫,卻感覺沒有力氣,好像渾身上下的力氣跟破口的氣球一樣,從某個地方漏了出去。
他茫然地低頭,看到的是謝伊持刀的右手,手跟刀柄上全是通紅的鮮血。
刀呢?
刀在肚子裏。
“啊……”
砸場哥終于慘叫出聲,拼命向後仰,卻被謝伊一下下地拉回懷裏。
一刀,兩刀,三刀……
砸場哥整個人仿佛破布袋一樣,挂在謝伊的身上,時不時地伴随着“噗嗤噗嗤”的白刃進出聲,一顫,一抖,一顫,一抖……
幾十号人從對面沖過來,圍了上來,一個個面無人色,沒一人敢伸哪怕一下手。
自拍杆抖個不停,畫面不住地晃動,直播還在繼續。
遠處有尖叫聲,
近處安靜得落針可聞。
隻有謝伊劇烈的喘息聲,以及他伸手一推,砸場哥千瘡百孔地倒在了地上。
眨眼間,出血成泊。
看着倒在血泊中已經沒了氣息的砸場哥,
看着渾身染血的謝伊和殺牛刀,
依然沒有人敢動。
沒有任何人,有哪怕一丁點爲砸場哥報仇的想法。
一群惡形惡狀的彪形大漢,
此刻,怯如雞。
他們還沒有鳥獸散,隻是一時震撼、驚懼,挪不動腳步。
謝伊無力地坐下來,接着連坐都無法維持,仰天倒在血泊中。
他從兜裏掏出煙,帶出手機落在地上,那首《The mass》還在不斷地循環,回蕩在所有人耳邊,也通過直播,傳到了殡儀館,傳到了震驚地看着直播的每一個人耳中。
隻是用手碰過便沾滿了血的煙,被謝伊叼在嘴上,點燃的時候發出“滋滋滋”的響動。
深吸一口,
火光明滅,
謝伊劇烈地咳嗽着,終至淚流滿面……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