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茶牽着小胖子的手走出宮時,才猛地想起來陌北等了她一夜。
整整一夜,他想必很擔心
阿茶加快了腳步,朝着約定的地點走去。
終于,一抹白衣出現在視線裏。
陌北的臉上滿是擔憂和疲倦。
昨夜,他也沒睡。
隔着遠遠的都能感受到他的倦意。
即便這樣,他依舊小心翼翼地遮擋住自己的身影,生怕被人瞧見。
因爲聽了阿茶的話不可冒進,所以他老老實實地站在這裏哪都沒去。
若是換成楚星白,估計已經在大鬧皇宮門口,非要進去一探究竟了。
還好,是陌北。
阿茶松了一口氣,沖着陌北揚起了笑容。
陌北看到完好無損的阿茶,臉舒展開,就好像那皺了的衣裳被平鋪撫平。
他略帶擔心緩緩地說道:“怎麽耽擱了這麽久?”
阿茶不好意思地吐了吐舌頭:“本來跟你約好最多半個時辰,誰料到出了點意外加上皇帝來了,不得已耽誤了。”
陌北真真切切看到了阿茶,才覺得心裏踏實了。
他深呼吸,然後平靜地說道:“既然無事便好,那我們.現在回去?”
阿茶點點頭,舉起小胖子的手:“你這次可得背兩個人了。”
陌北這才将視線移到了小胖子身上,打量着圓滾滾的小胖子,開着玩笑:“這,似乎有點沉重啊。”
小胖子瞪了陌北一眼:“你才沉呢!我師父說我瘦的像個猴子一樣,一直讓我多吃點。”
阿茶聽聞這話瞥了一眼小胖子。
看來他以前是個小瘦子,就是自己長胖了都不知道。
秦清月将他養得很好。
陌北脾氣好,點着頭說道:“好好好,你是個小瘦子。”
小胖子将臉瞥到一旁,冷哼了一聲。
這時,他的肚子不争氣的響了。
阿茶覺得好笑,看了看小胖子。
也是,他估計很久沒有吃飯了。
阿茶環視周圍,因爲是清晨,街上還沒有幾個人。
但出攤的小販已經開始吆喝了。
正因爲人少,即便隔着一條街還是能聽見那裏傳來的喧嚣。
阿茶想了想,忽地看了一眼小胖子:“很久沒吃東西了吧?”
小胖子眼睛圓滾滾的,來回晃動,最後老老實實地承認:“确實餓了。”
阿茶嫣然一笑,拍了拍小胖子的頭:“走吧,咱們一起吃個早餐去。”
小胖子眼睛都亮了,像極了黑暗中虎視眈眈的餓狼,他用力地點頭:“我想吃雞腿,還有肉包子。”
阿茶哄着:“行是行,但這算你欠我的,一會得好好勞動賺回來。”
小胖子臉色頓時一變,愁眉苦臉叨叨着:“還真要用體力換食物啊!”
阿茶笑了:“不然呢?天底下哪有免費的午餐?”
小胖子垂死掙紮,耍着賴:“這不是早上嘛,不算午餐的。”
阿茶摸了摸小胖子的頭:“你既然不想吃,可以看我和大哥吃,有時候欣賞美食也會讓人心情變好的。”
小胖子頓時撥浪鼓一般搖頭:“不不不不不,我要吃大雞腿和肉包子!”
陌北站在一旁細細打量着阿茶,耳邊聽着兩個人吵吵鬧鬧。
不知爲何,難得的有一種平淡的幸福感。
就仿佛是一日三餐細水漫流,點點滴滴藏在生活裏的幸福。
在确認阿茶确實沒受傷後,這才放心地說道:“走吧走吧,都别貧了,我也餓了。”
阿茶挽過陌北的胳膊:“帶你們去吃百姓最喜歡吃的東西。”
三個人緩緩朝着鬧市街走去。
不一會兒到鬧市了,小胖子眼睛就沒有移開過。
在他的記憶裏,沒有跟秦清月之前,一直在挨餓,家裏窮,又都是賤婢,主人說打死就打死了,小胖子也沒過過什麽好的生活。
而跟了秦清月之後,就被困在了那小小的天地裏,哪都不能去。
他沒見過什麽世界,也不知道早市原來這麽好玩。
有人前來買菜各自講價,有人吆喝嘗一嘗新鮮的豆腐腦,有人挑着新鮮的菜就從遠處走來。
即便還是清晨,卻有很多人已經出來準備幹活了。
這是他從未見過的盛景。
他就好像一個新生的嬰兒,對面前的一切都感到好奇。
這裏看看,那裏看看,後面忍不住伸出手去摸摸。
阿茶站在他身後看着。
忽地覺得這秦清月也不太會帶小孩嘛。
不過也是,小孩這玩意,最不好帶了。
帶得太好了,容易恃寵而驕。
帶得太放縱,又容易被記恨生疏。
可麻煩了。
不過小胖子看着雖然蠢一點點,心性倒是好的。
先替秦清月帶着吧。
阿茶走到一個早餐攤子前坐下,要了三份豆腐腦,三根油條,還有小胖子要的肉包子。
她稍微擡高了一些音量,喊道:“小胖子,過來吃早餐了。”
小胖子一溜煙就跑回來。
這會他看着更靈動了一些,那種懵懵懂懂的感覺似乎又散去了一些。
他似乎就像個璞玉,要看如何雕琢。
小胖子雙手叉腰,搖頭晃腦地說道:“我才不是小胖子,師父說我瘦的一股風都可以吹走!”
阿茶笑了笑:“你從未照過鏡子?”
小胖子愣了愣。
阿茶指了指小胖子肥嘟嘟的手:“你看你的手不覺得奇怪嗎?”
小胖子舉起自己的雙手。
左看看右看看。
忽然,他好像發現了什麽,擡起眸子迷茫地看着阿茶,嘟囔着:“奇怪,我記得我以前瘦得可以看見骨頭,皮膚松弛地垂掉着”
阿茶微微眯了眯眼睛。
小胖子看起來确實很奇怪,他好像對外界感知力很低。
很多簡單的道理和認知,對他來說似乎有些費勁。
但是他似乎理解能力又很高速,比如他看了看這個早市,似乎就開智了一些。
這個小孩還挺有意思的。
阿茶牽過小胖子的手:“你跟着你師父多久了?”
小胖子想了想:“兩三年吧,我也記不得了,師父是不過年的”
阿茶朝着旁邊一個賣胭脂的小販招了招手。
那小販眼尖,立馬挑着擔子就過來了:“小姐一看就是大家千金,我這裏的胭脂雖然便宜,但是用料都是一等一的好,小姐要不要試試?”
他臉上挂着讨好的笑容,帶着一些期許。
大家做生意的,就盼個好兆頭。
第一單若是順暢,代表今天一天都順暢。
阿茶笑了笑,随意選了幾個胭脂就付了錢。
然後拿錢攤子上的鏡子,對着小胖子:“你看看你現在的模樣?”
小胖子遲疑地接過鏡子。
對着鏡子裏的自己看了很久,很久。
久到阿茶都以爲他是不是睡着了。
他忽然‘哇’地一聲大哭起來。
阿茶挑了下眉。
小胖子哭得鼻涕和眼淚混在一起,眼淚巴巴地說:“嗚嗚嗚嗚,我師父,我師父.他竟然把我養得這麽胖了。”
“我娘我爹,一直希望把我養胖,家裏好東西都留給我吃,奈何我怎麽吃都吃不胖.”
“師父撿到我的時候,說我像剛出生的瘦猴子一樣,抱在懷裏一點重量都沒有,他讓我要多吃肉,長胖些”
“.我沒想到師父把我養得這麽好,我,我居然.被養得這麽白白胖胖的了.”
小胖子眼睛紅了。
他委屈巴巴地看着阿茶。
就像一個被人抛棄了的小狗。
他張了張嘴,渾身都在顫抖,他的聲音像是破碎了的古琴,發出了膽顫的聲音:
“神女姐姐.”
“我師父,我師父不在了.”
“我成功長胖了.可是我師父不在了啊.”
說完他又哇地一聲痛哭起來。
由于哭得太過撕心裂肺,周圍許多人都打探了過來。
陌北沒有說話,但他的臉上也帶着淡淡的悲戚之意。
他能理解胖子。
非常理解。
很多事,明明已經做到了,但那個人卻不在了。
就像他千辛萬苦撿回來的風筝。
最終沒有迎來它真正的主人。
很多事都是這樣,錯過,錯過,再錯過。
小胖子從來不知道自己已經長成了師父希望的樣子。
也可能是秦清月在他生命的最後一刻将注意力都放在阿茶身上,他已經沒有多餘的精力去照顧這個孩子。
但小胖子本就不是那種聰慧的孩子。
他有些愚笨,還有些活在自己的世界裏。
或許他那麽努力的吃,就是爲了秦清月一開始的那句:‘怎麽這麽瘦,風一吹就走了。’
或許他隻是不希望秦清月皺眉。
但秦清月也不知道這一切,他以爲小胖子太久沒有好好吃東西了,所以格外饞。
所以才會一天到晚都在吃東西。
他也慣着小胖子,讓侍女們多送些吃的來。
在他兩都不知道的地方,兩個人都在自以爲的爲了對方做事情。
阿茶的眸中似乎浮上了一層水霧,她看着嚎啕大哭的小胖子,歎了口氣。
但終究還是走到小胖子身邊,蹲下來,摸了摸他的頭。
“你師父看到你現在的模樣了。”
“你白白胖胖的,健健康康的樣子,他看到過了。”
溫柔的話語,就好像春風一般。
小胖子漸漸地止住了哭聲。
是啊,他不是一口吃成個胖子的,他長胖的過程,師父也是一點一滴都看到過的。
小胖子喜極而笑,松了口氣。
師父有看到他長胖的樣子就好。
這樣,師父就不會皺眉了。
可是,小胖子癟了下嘴,又準備哭。
阿茶連忙制止:‘再哭就沒有早餐吃了。’
小胖子硬生生止住了。
陌北覺得好像,忍不住開口道:“你似乎對小孩子沒太多耐心。”
阿茶瞥了一眼陌北:“這都能看出來嗎?”
是啊,她确實不太喜歡小孩子。
覺得小孩子又哭又吵,可麻煩了。
更主要的是,帶小孩也麻煩,可太麻煩了。
一想到動物做了閹割手術都要休息一個月養傷口。
可是女人生了個孩子卻得立馬開始喂奶照顧小孩起夜四五六次,孩子還哇哇哇哭。
她就不喜歡小孩子。
想想就麻煩,犧牲了自己的身體,掏空了自己的錢包,再毀滅自己的精神狀況。
妥妥一個麻煩怪。
所以小胖子一哭,她也最多隻能安慰這麽兩句了。
畢竟欠秦清月的,這個孩子怎麽着她都得帶。
陌北低下頭笑了笑:“很明顯好不好。我記得我以前帶妹妹的時候,她小時候話可多了:天爲什麽那麽藍?水爲什麽是透明的?鳥兒爲什麽會飛?草爲什麽那麽綠,花兒又爲何會枯萎?”
“她能從天文問到地理,看到什麽問什麽,關鍵還隻抓着我問。”
“一雙軟軟的小手牽着我的衣擺,屁颠屁颠地跟着我,像個小跟屁蟲一樣。”
“我要是不聽她的,立馬就哭,我啊,好脾氣都被她訓練出來了。”
“你剛剛那反應,就跟我第一次覺得小孩子麻煩時的表情一模一樣。”
“但好在我妹妹,硬生生把我治好了。”
陌北說着說着,笑得更燦爛了。
他的笑容裏面沒有再掩飾着悲傷。
看起來,他似乎好的差不多了。
那段過往,終于是可以被觸及但不那麽痛的存在了。
阿茶跟着笑了笑,搖了搖腦袋,臉上是麻了的表情:“我不太行,我沒那麽多耐心,也可能跟我天生抗拒小孩子有關系。”
說着看了一眼在旁邊抽泣,漆黑的眸子卻圓滾滾盯着阿茶的小胖子。
他那濃黑明亮的眼眸,就好像個古靈精怪的小貓咪,純良又好奇。
阿茶自然察覺到了小胖子在看她,直接一巴掌輕輕拍在他後腦勺:“快點吃,别哭了,男子漢大丈夫,吃飯回家幹活。”
一聽到這個小胖子立馬不想哭了,而是想死。
該死的,真的是資本家,還沒吃完呢就想着壓榨他。
但他還是坐好了開始老老實實吃早餐。
他已經很久沒好好吃飯了,對于他來說,現在吃啥啥香。
桌上一盤肉包子,陌北吃了兩個,阿茶吃了一個,剩下的全部進了小胖子的肚子裏。
阿茶看了看小胖子的比例。
這秦清月确實不會帶小孩,雖然孩子白白胖胖些顯得可愛,但若是太胖了對身體可不好。
不過也是,這個年頭能胖才說明養得好,沒有健康養生的理論也正常。
反正接下來這個小孩是她來帶,她可要好好地讓他減減肥。
想着,阿茶就說出了口:“小胖子,你叫什麽名字?”
小胖子頭也不擡,繼續狼吞虎咽地吃着東西:“溫仁。”
“溫仁?”阿茶重複道。
小胖子嚼着東西模模糊糊地回答:“嗯,溫和的溫,仁愛的仁。”
阿茶微微一笑,秦清月對這個小孩子還是抱了很大的希望的。
希望自己能帶好他吧。
聽雨苑的地已經翻得差不多了,就專門開出半畝地交給小胖子,然後每天早上繞着聽雨苑跑十圈,晚上也跑十圈。
阿茶想着笑着笑了起來。
小胖子看着阿茶的笑容忍不住打了個冷顫。
這女人,怎麽看起來奇奇怪怪的。
阿茶笑着看向小胖子,溫和地說道:“你的好日子要來了。”
小胖子不是現代人,但也聽出來了這句話的不對勁,他指了指自己,狐疑地問道:“真的?”
阿茶點了點頭:“那是自然,神女,從不诓人。”
聽到阿茶拎出了神女的名頭,小胖子頓時放心了。
确實,神女說的話哪有诓人的,那言出必是預言,皆是真相。
看來自己的好日子果然要開始了!
小胖子甚是滿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