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這一席話,就像是張了翅膀一般,清晰地傳進了每個百姓的耳中。
百姓對待天神的态度從來都是甯可信其有,不可信其無。
眼下深得皇帝信任的神女大人已經做了預言,他們的心中也是多了幾分相信。
也許半月之後洪水真的會臨世呢?
拓跋俊将百姓的反應盡收眼底,知道自己的目的達到,就接着道。
“将這妖女給本王押上城樓行刑!”
等到阿茶被押着從他的身前路過時,從他的那雙眼眸裏看見了太多的深意。
罷了,拓跋俊都已經将局做到這種地步了。
自己就配合着他演完這出戲吧。
天邊的陽光不知從何時起就消失不見了,取而代之的則是大片大片的烏雲。
在烏雲的籠罩之下,這個城樓顯得格外陰森。
而拓跋俊也走到了城樓之上,對着阿茶下了令。
“行刑——”
說是行刑,但是在朱順拿起“刑具”的那一瞬,就悄悄對阿茶說了句話。
“神女大人,抱歉了,勞煩你稍微配合一下。”
“嗯。”
最先被拿出的是長鞭。
拓跋俊用鞭子沒抽一下,阿茶就故意将自己痛苦的神情加深一分。
接着就是炮烙的刑具。
看起來被燒得通紅的刑具直接就貼上了阿茶的腰身。
不過想象中的痛苦并未出現,取而代之的則是一股溫暖。
阿茶壓下了心中的詫異,配合着将這出戲繼續演下去。
緊接着,他們又換上了新的“刑具”。
總之這個流程走下來,時間不多不少,剛好一個時辰。
阿茶受刑的人,拓跋俊則扮演着施刑的人。
“行刑結束——”
阿茶被朱順連拖帶拽似的拖了下去。
拓跋俊則立在城樓上說完自己最後幾句台詞。
“本王在這裏要告誡諸位:要是城中膽敢都同這個妖女一般妖言惑衆之人,本王絕不手軟!”
“而且要是這個妖女膽敢從本王手中逃脫,本王就會屠盡城中百姓!”
“爾等就自行掂量吧!”
掂量,這還有什麽可掂量的。
幾乎是同時,百姓在心中都認定了這位定安王是個暴君的事實。
連帶着他們對神女也同情了幾分。
隻有神女大人才是最無辜的。
警告的話說完了,也宣告着拓跋俊在城中的最後一出戲到了盡頭。
他朝着底下地百姓看了又看,企望着将他們的面容深深記在自己的腦海之中。
他就這樣看了許久,久到朱順都已經再次登上城樓來催促了。
“主子,神女大人還在等你。”
“好。”
拓跋俊狠下心來,再看了最後一眼,就再也不說什麽了。
等他從城樓上下來,一看見阿茶就迫不及待地說出了自己的計劃。
“阿茶,我們回府上将之後的事情都一一交接吧。”
“……行吧……”
走在回府的路上,他們之間的氣氛一度陷入了沉寂。
誰都沒有先開口,誰都不知道該說些什麽。
還是阿茶看了看他的面色,先打破了沉默。
“拓跋俊,回府之後我們就隻是交接事情嗎?”
現在離醒神丹的藥效徹底失去隻有幾個時辰了,她不願看着拓跋俊生命裏的最後幾個時辰就這樣耗在之後的事情上。
可拓跋俊避開了她的視線,悄聲回應了一句。
“一會再看吧。”
好一個一會再看,但是阿茶心裏無比清楚,這一會就是徹底沒時間了。
馬車搖搖晃晃,将他們之間的沉默推向了新的高峰。
“主子,到府上了。”
拓跋俊穩如泰山,沒有起身的意思,一雙視線卻落在了阿茶身上。
“阿茶,我們該下馬車了。”
“我……”
阿茶的雙唇張張合合了好一會,還是一個音符都沒有說出來。
她深深地看了拓跋俊一眼,先下了馬車。
但她不知道的是,跟在她身後的拓跋俊極爲艱難地才起了身,眼眶已經徹底濕潤了,嘴裏還一直喃喃着。
“阿茶,是我不好,到這個時候都要瞞着你了。”
“我的生命在迅速流逝,原諒我這個時候還要惹你不快。”
他真的覺得自己快要堅持不住了,但是他無論如何也要繼續堅持下去。
等他邁着艱難的步子挪到了前廳之上,迎面而來的就是冷着臉的阿茶遞來的藥丸。
“把這顆藥丸吃下去。”
眼前的藥丸上隐隐有着淡淡的光彩,一看就不是凡品。
拓跋俊想起在自己離京之前她給自己的那一大堆藥丸,輕輕搖了搖頭。
“我吃的藥已經夠多了,都這個時候了,就别再吃什麽藥丸了吧。”
阿茶握着藥丸的手微微抖了抖,還是将藥丸往他身邊遞了過去。
“這是止痛丹,你吃下吧。”
其實她剛剛在馬車上就已經注意到了,拓跋俊在悄悄咬緊牙關,避免自己的疼痛被人察覺。
“我不想吃……”
“你吃下去!”
阿茶的聲音雖不大,但是隐隐透着不容拒絕。
拓跋俊心知她這是在關心自己,也不再推辭了,拿過藥丸就一下子咽了下去。
可讓他驚訝的是,随着藥丸的化開,絲絲甜意在他的嘴中綻開,周身劇烈的疼痛瞬間消失不見。
“這是……”
阿茶冷着臉,已經将視線移到了一旁,“這就是最普通的止痛丹。”
不管拓跋俊信不信,但她都沒有再解釋的想法了。
而白澤看得一個勁的搖頭。
自家宿主拿出去的哪是什麽最普通的止痛丹啊。
那分明是宿主從前花了十萬積分在系統裏兌換的最爲頂級的止痛丹。
這種止痛丹不僅效果顯著,還會爲人體補充一定的精神氣。
要是放在普通人身上,白澤也許并不會驚訝。
可現在服下這顆醒神丹的是壽命是剩下幾個時辰的定安王啊。
說句不該說的話,在白澤眼裏,拓跋俊在此時再服下如此貴重的藥丸,無疑是在浪費阿茶辛苦得來的積分。
但這話白澤可不敢當着阿茶的面說出來。
因爲阿茶已經走到了拓跋俊的書桌前,将一疊紙在桌面上鋪開,又将筆尖沾滿了墨汁。
“你要交代何事,就一一說給我聽吧。”
拓跋俊看向她的眸光中透着一種深意,阿茶并沒有看懂。
等她想要深究的時候,拓跋俊已經走到了她的身側,還從她手中拿過了筆。
“阿茶,這些還是我親自來寫吧。”
“可你……”
拓跋俊沖她勾了勾手,示意她起身。
“就這最後一次了,我何必找人代勞呢?”
好吧,阿茶這下算是明白了。
拓跋俊這完全是在珍惜時間,想要在自己有限的時間裏再多做些事情。
她徑直起了身,将書桌邊的位置讓給了他,又将椅子搬到了書桌旁,自顧自地坐下。
“我還是看着你寫吧。”
聞言,拓跋俊無奈地一笑。
他何嘗不知道阿茶這是顧念着自己的身子呢。
所以他擡起視線,直直地望向她。
“阿茶,你不是一向都很擅長做些新式菜品嗎?”
“不如趁着這個空當,你再去爲我做些新奇的菜品吧。”
阿茶當然明白他這是想變相的支開自己,“但是你的身子……”
“服用了醒神丹,我當然會無事的。”
阿茶知道他現在的每一個要求都很珍貴,聽他都這樣說了,自然隻能應下了。
“好,那我這就去爲你煮一鍋火鍋吧。”
拓跋俊輕輕點了點頭,目送她的背影走出了房間。
可等到房門一關上,他的笑容就瞬間消失,轉而變上了嚴肅,手上的字也寫得飛快。
留給他的時間真的不多了,他務必要趁着現在的時機,将不少當着阿茶的面說不出口的交代給一一說清楚。
包括他親手建立的花落樓,以及殺手全天下最大的殺手樓和情報局等等他的各項産業,他都要一并交給阿茶。
不爲别的,隻是他深知,将這些交到阿茶的手上,才會發揮最大的價值。
卻說阿茶從他的房間裏走出來之後,每一步都十分沉重。
說是去爲他煮火鍋,但她哪有那個心情呢。
與拓跋俊相識這麽久,拓跋俊于自己一直都是關系甚密的好友,他們一起并肩戰鬥,共謀天下大事。
要是沒有狗皇帝的摻和導緻了拓跋俊的身子中毒嚴重,他就一定能親眼見證這天下的巨變。
來封地短短這些時日,她已經看出來了,藏在拓跋俊心中對百姓那份深沉的愛與責任。
可是上蒼爲什麽偏偏要這樣對一個好人呢?
說來也可笑,自己還頂着神女的稱号,被萬人景仰着,整日裏裝模作樣能與上蒼交流,結果卻是連自己親近的好友都救不了。
阿茶沮喪地垂下了腦袋,徹底邁不動步子了。
她的情緒波動太明顯了,再一次将白澤給驚了出來。
與從前不同的是,白澤的開場白沒有那麽震驚,轉而變成了溫柔。
“宿主,你可知人間有八苦?”
阿茶實在沒什麽想回答的心情,所以否定得很幹脆。
“我不知。”
誰知白澤并未就此打住,還自顧自地說了下去。
“生、老、病、死、求不得、怨憎會、愛别離、五陰熾盛,這就是人間八苦。”
“你這樣看起來難道不覺得死亡隻是其中比較普通的一點嗎?”
“我不覺得。”
再一次被嗆住的白澤仍然沒有生氣,好脾氣地繼續解釋着。
“拓跋俊的毒從一開始就是無解的,所以當初你找了系統空間裏所有的道具,還是起不了一點作用。”
“而他的血脈特殊,倒也能支撐他活到今日。”
“可是人終有一死,他如今也不過是到了該離去的日子。”
“他活着的時候缺少父母的關愛,一路成長起來并不容易,或者說活着對他來說也是一件十分心累的事情。”
“人們往往想岔了,死亡才沒有什麽大不了的,對不少活在水深火熱之中的人們來說,死亡更是一種解脫。”
“況且縱使拓跋俊故去了,依然會有不少他的朋友、下屬能夠記得他,能夠時不時的回憶起他,能夠在清明時節爲他送去一株菊花,這對他來說,又何嘗不是一種幸運呢?”
阿茶還是第一次聽到這樣的道理,一時沒有反應過來,怔怔地想了半天。
“所以你是說,隻要我們還有人記得他,他就不算是死亡,依然活在我們身邊嗎?”
白澤有模有樣地點了點頭。
“對,你可以這樣理解。”
“而且我建議你再去看看系統日志上現在對拓跋俊的記載。”
嗯?
系統日志的記載她之前就已經看過了,怎麽白澤突然又讓自己再去看一次。
不過白澤說完這話還沒等她發問就已經消失在她眼前。
阿茶的情緒難得平複了一些,就半信半疑地取出了系統日志,仔仔細細地翻看了起來。
不看不知道,一看還當真給了她不小的驚喜。
屬于拓跋俊的那一日系統日志已經變了,在最後還加上了一句話。
“故去之後,受藍月血脈影響,去往他界。”
阿茶細細品讀着這句話。
拓跋俊外族的家族一向很神秘,他們查不出半點消息,而藍月血脈是離仙界最近的血脈。
想必這裏的他界指的就是仙界吧。
至于拓跋俊如何去的,又是怎麽去的,那些都已經不重要了。
總之,拓跋俊還會活着,他不過是暫時離開了人間而已。
所以今夜拓跋俊根本不是永遠離去,而是與她分别罷了。
天下沒有不散的筵席,既然是分别,那就别沮喪着臉了啊。
想到這一點的阿茶整個人都充滿了精神氣,重新綻開了一絲笑顔,興沖沖地跑到了廚房裏。
她要親手爲拓跋俊做一頓餞行的火鍋。
說幹她就幹,隻是她不知道,在系統裏的白澤手中握着一支正在流淌着墨汁的毛筆,心虛的落下了幾滴淚水。
是的,那系統日志對一個人的命運一旦到了結局,就不會發生一點改變了。
所以阿茶看見的所謂拓跋俊之後的命運,不過是他剛剛臨時添加上去的一些說辭。
好在,阿茶還是信以爲真了。
白澤也是第一次做這種事情,難免會有些心虛,但是他卻不後悔。
“宿主,希望你能放下過往。”
“然後好好賺取積分吧。”
他的确很同情拓跋俊的遭遇,但是人各有命,這本就是拓跋俊注定的天命。
而宿主的積分則是一定要償還的。
留給宿主最後賺取積分的時間不過隻有一月有餘了。
不管是出于私心的考慮還是主神的要求,他都希望阿茶能在規定的時間内,放下心中的雜念,專心緻志地賺取積分。
像宿主這般心懷天下的人,确實不應該被一個積分困住了雙腳。
隻要等到積分償還清楚,宿主就能很自由了。
阿茶的火鍋湯底很快就煮好了,她望着熱氣騰騰的鍋,心中升起了一個大膽的想法。
“左丘格,你去院中支一張桌子,将這口鍋和這些菜都端去院中吧。”
她看月色正好,是難得的圓月,想必在明亮的月光之下吃着火鍋送别友人,也是一件美事吧。
“是。”
吩咐完他,阿茶就興沖沖地去房間喚拓跋俊。
“吱吖——”
房門被她輕輕地推開了一條縫隙,拓跋俊在聽到聲響的第一時間,就将自己剛剛寫好的信疊好放在了信封中,然後裝出了認真寫着其他事項的模樣。
等到阿茶蹑手蹑腳地走到他身前站定的時候,他已經将信塞到了坐墊之下。
“拓跋俊,火鍋我已經煮好了,就擺在院中,你先吃完再來寫吧。”
阿茶的語氣裏帶着久違的輕快,倒是讓他微微一驚,但他并未詢問緣由,隻是趕緊放下了手中的筆,迅速地起身。
“好,餘下的部分等吃完火鍋我再來寫吧。”
但他沒有說的是,他已經将要交代的話寫完了,全都寫在剛剛的那個信封裏。
他更沒有說的是,其實他已經能夠很明顯的感覺到醒神丹的功效快要徹底消失了。
也就意味着,他的生命真的走到了盡頭。
而阿茶對他的這些情緒還沒有什麽反應,還滿心歡喜地以爲着就是一頓稍微不尋常的送别宴。
等他們一起走到院中的時候,遠遠地就看見了滿桌各式各樣的菜和緩緩升起的熱氣。
拓跋俊微微合上了眼,用自己的身體再認真地感受了一次這獨特的人間煙火。
阿茶對他的舉動雖然不太理解,但還是歸咎于這是他對火鍋的不熟悉和對醒神丹功效快要徹底喪失的恐懼。
所以她還走上前故作輕松地拍了拍他的肩頭。
“好了,這不就是一頓普普通通的火鍋嘛,等以後我們再相見,到時候我給你再準備一些其他的美食。”
拓跋俊豈能聽不出來她這是在寬慰自己呢。
但他還是淺淺一笑,應了下來。
“那就一言爲定了,往後你可不能反悔。”
說完,他就先一步落座。
而阿茶坐在他的身側,擔心他吃不慣火鍋,就不停地爲他夾菜。
拓跋俊現在沒什麽食欲,進食的速度緩慢,這樣一來碗中的菜硬是堆成了小山一般。
“好了好了,這些菜我可以慢慢吃,阿茶你也快吃吧。”
話是這樣說着,但是他還不忘将自己的碗端得離阿茶遠了些。
見他這幅搞笑的樣子,萦繞在阿茶心頭好幾日的陰霾瞬間一掃而空。
“拓跋俊,我做的這頓餞行火鍋你還滿意吧?”
雖不知她爲何說這事餞行火鍋,但拓跋俊還是輕笑着回應了她。
“那自然是滿意極了。”
說話間,巨大的疼痛感再一次湧上了他的體内。
他看了看月色,知道醒神丹的時效馬上就要過了。
他不願自己最狼狽的一面被阿茶看見,隻能出此下策了。
“要是阿茶能再爲我做一些飯後消食的甜食,那就再好不過了。”
而阿茶還未意識到什麽,隻是心中撲通撲通跳個沒完。
不過她也不想深究了,現在的她準備去給拓跋俊再做上一份甜食,就能陪在他的身邊,看他去往仙界了。
“這裏風大,那你先回房間中吧,我這就去爲你做一份桂花蓮藕羹。”
“嗯。”
但她不知道的是,拓跋俊并未立馬回到房間,而是在院子裏再轉了好幾圈。
惹得朱順都對他的行爲十分費解。
“主子,這院子裏是有何物嗎?您爲何一直在院中打轉?”
“無事,我就是瞧瞧。”
“說起來我有幾句話也要跟你和左丘格交代一二。”
朱順的眉心一跳,下意識地就想拒絕。
但是拓跋俊的眼神太過淩厲,硬是讓他将拒絕的話咽了回去。
拓跋俊将他上上下下打量了一番,才又将視線看向遠處。
“朱順,左丘格在阿茶身邊,我與你說的話,就勞煩你親自轉述給他吧。”
不知爲何,朱順心中一直有個聲音在告訴他,主子這似乎很像在交代遺言。
可是他又看着主子完好無損地站在自己的身前,精神氣都比前幾日好了不少,心下又有些猶豫。
“屬下……遵命。”
“等到我去了以後,你也跟在阿茶的身邊,與左丘格一起爲她做事。”
“從明日起,你就假扮成我,按照我們原定的計劃行事。”
“我建立的那些勢力你與左丘格是最清楚的,屆時你們就多爲神女講述一下那些勢力的具體情況,将勢力全部移交到神女手中。”
“你們務必要将手下約束好,讓那些勢力在阿茶手中充分的發揮作用。”
“要是手下有任何不服從阿茶命令的人,你也不必手軟,将那些人都清出去吧。”
“往後你與左丘格就都是阿茶的人了,不必再挂念着我這個主子。”
聽他說到這裏,朱順的腦子已然是一團漿糊。
“主子,你突然說這些……”
“我不是突然說的。”拓跋俊轉過身來,定定地看着他,一字一句道:“我這是在向你交代後事。”
“我剛剛交代的那幾點,你可聽清楚了?可能做到?可能……”
還不待他将話說完,巨大的疼痛引發的咳嗽就随之而至。
“咳咳咳——”
“主子!”
拓跋俊微微搖了搖頭,做了個噤聲的手勢。
“你小聲些,不要讓阿茶聽見了。”
“還有,你到底能不能做到我說的要求?”
能,還是不能?
這在朱順眼中變成了一道比千古難題還難回答的題。
也不知他們對視了多久,朱順還是跪倒在地。
“屬下……萬死不辭。”
他知道,這可能是他最後一次領下拓跋俊的命令了。
見他這樣,拓跋俊難得露出了幾絲笑意。
“你快些起身吧。”
“我先回房中再給阿茶寫些要交代的話。”
“……是。”
與往常不同的是,這一次朱順的起身格外艱難。
不爲别的,是因爲他已經清晰地看見主子的雙腿在不斷的顫抖,咬緊了牙關,像是再克制什麽巨大的痛苦一樣。
可主子還在故作輕松,還在強顔歡笑。
等到拓跋俊已經轉身要往房中走去的時候,朱順還是沒忍住叫住了他。
“主子。”
淚水已經在拓跋俊的眼眶裏打着轉,他強忍着才沒有轉身,但腳步還是停下了。
“屬下恭送主子。”
“若有來世,屬下還願意爲主子做事……”
說到後面,朱順已經泣不成聲了。
拓跋俊沒有再回頭,隻是輕輕擺了擺手。
而拓跋俊在回到房間之後,也不過是将鋪在書桌最上面的紙撕了重新寫了一張。
“阿茶,親啓信封。”
就這幾個字,他一筆一劃地寫完,已經耗光了他的全身力氣。
他輕輕放下了手中的筆,再撫摸過這個房間的每一寸地方,最後拖着愈發沉重的身子走回了書桌旁。
他太累了。
累得他隻能趴在書桌上,然後……緩緩合上了雙眼。
在廚房做桂花蓮藕羹的阿茶隻覺得心中的不适感更強了。
但她還是堅持着做完了這道甜食,滿心歡喜地端着打開了拓跋俊的房門。
她一邊說話,一邊打開了本就沒有關嚴的房門。
“拓跋俊,你快嘗嘗我的手藝,這……”
餘下的話她是怎麽也說不出口了。
“砰——”
一整碗滾燙的桂花蓮藕羹從她手中滑下,直直地摔在了地面上,濺起了不少湯汁。
縱使心中已經有了一些心理準備,但她還是被眼前的景象給驚住了。
拓跋俊伏在書桌前,看起來似乎是沉沉睡去了。
她不可置信地走到了拓跋俊的身旁,伸手探了探他的鼻息。
可鼻息全無。
她發瘋似的又拿起了他的手腕要把脈,可是那冰涼的觸感一下子就讓她意識到了什麽。
不,不會!
拓跋俊怎麽會就這樣走了呢?
就算是分别,那他爲什麽不親口跟自己說聲告别呢?
阿茶不願相信,更不敢相信,隻能拼了命地捶打着他的周身。
可遺憾的是,拓跋俊沒有任何反應。
她眸中的淚水就像是終于沖破了大壩,傾瀉而出。
在一片迷蒙之間,她看見了桌上的幾個字。
先映入眼簾的是“阿茶,親啓信封”。
在那句的下面不遠處,還有一行小字。
“阿茶,再見了。”
信封她已經看見了,但她還是忍不住呵斥了起來。
“拓跋俊,你混蛋!”
“你連一句再見都不敢親口跟我說出來!”
“枉我還覺得與你不過是一場分别。”
嘴上這樣說的,但她手上的動作卻很誠實。
她還是拆開了信封。
“阿茶,這次我是真的要跟你告别了。”
“我知道,有很多話要是我當面說與你聽,你必然是不願聽見,所以就自私地選擇了這樣的方式。”
“請你原諒我,這是我最後一次這樣沒征求你的意見行事了。”
“等我走了之後,我的那些勢力會盡數歸你所用。”
“封地内我去了的消息要記得封鎖,對狗皇帝派來的人手不要手軟。”
“救生艇已經造了不少了,你别忘了在之後的日子培訓專門的人手負責救生艇上的安危和秩序。”
“百姓們現在應該也對即将到來的洪水相信了幾分,你可以多派出些人手傳播幾次。”
“等到洪水退去之後,你要記得将封地内的秩序維護好,多給百姓一些保障,也要安排好人手控制封地局勢。”
“你要舉事還是先回京城,将皇帝控制起來再行事,到時候就算是有各地諸侯王反對,你也好從邊關和楚星白手上借調人手。”
“等你舉事成功,最好還是将那些懷有異心,不能爲伍之人趕盡殺絕,千萬别再留下什麽禍患了。”
“你開創了新的世界之後還是要記得任用賢能之士,最好是能不拘一格降人才。”
……
信上拓跋俊真的絮絮叨叨地寫了很多。
而阿茶是越看越不能控制住自己的淚水。
“拓跋俊,你是不是傻,爲何你到最後都考慮了這麽多……”
厚厚的幾張信紙上,全是他對百姓的擔憂,竟是絲毫沒有顧及自己。
白澤不知從何時又跑了出來。
“宿主,時間寶貴,拓跋俊如今隻是去了仙界,他這具凡人的軀體,你還是盡早處理了好。”
說着話的時候他是一點都不敢看向阿茶。
可是騙人要騙到底,他還是不得不将這些話說出了口。
“也對,他隻是暫時與我分别了。”阿茶趕緊揩去了淚水,“他已經去仙界了,這具肉身還是按照他之前的想法處置了吧。”
阿茶的視線落在了拓跋俊擺在書桌上的那個他親手編織的骨灰盒上,陡然拔高了音量。
“朱順!左丘格!”
在門口已經候着多時的朱順與左丘格立馬進來了。
“屬下在。”
“朱順,你去召集府上信得過的人手,一炷香之後帶着火把秘密前往城外的竹林集合。”
朱順已經猜出了神女下達這樣命令的原因,所以他沒有多問,“是。”
“左丘格,你負責帶着人手将他帶去城外的竹林。”
而左丘格也看出了不對,但還是應下了,“是。”
吩咐完他們,阿茶回到自己的房間,特意去換上了一身黑衣,重新梳洗了一番。
她要以最莊重的姿态,去爲拓跋俊送别。
大家的效率都很高,等她到達竹林的時候,就已經看見了拓跋俊被放在竹林中臨時搭建的竹床上。
月色依舊明亮,隻是故人不在了。
一個個火把将整片竹林都照得如同白晝。
“放火把。”
拓跋俊的周身頓時被火把環繞。
接着,她向其中放入了一塊特制的燃料——那足以讓拓跋俊的軀體變成一捧骨灰。
阿茶對着他的軀體深深鞠了一躬。
“拓跋俊,再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