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彥成是安樂特地交給他的人,可如今人死了,他有幾分不知道如何面對這個妹妹。
他知曉李彥成和安樂交情不淺,甚至可以說是患難之交,還有賞識之情。
況且,那可是有大才的人。
但就是這樣一個人,死在沙場上,而且還是被自己人所背叛的。
這不遜于被人随手砸了一塊完美無瑕而又價值千金的寶玉。
如此的暴殄天物,如此的……
姜奕知曉妹妹高傲的心思,隻怕她會怪罪于他,未曾能夠好好的保護李彥成,将她舉薦的人便成如此下場。
……
難過也難過夠了,追憶也追憶完了。
接下來擺在姜奕面前的是一個大難題。
李彥成走後,新一任的軍中主将由誰擔任呢?
那曾經萬千人争奪的位子,如今似乎成了一個燙手山芋。
有李彥成珠玉在前,若是真有才華出衆者,姜奕自是喜不自勝,可是沒有。
軍中自然是頗有一匹老成的老将可以堪當大任。
可那群人基本都是武帝時期入伍的老将,如今都是白發垂髫,老矣。
這群人中,就算是最年輕的也得有五六十歲,這應該是在家中含饴弄孫的年歲了。
就算是姜奕狠的心來,讓他們主帥,恐怕朝中的其他人也放心不下。
至于其他的候選者嘛,有是有,不過都是初露頭角的小将,參加戰事磨練磨練可以,但是主将——不行。
爲今之計,姜奕這幾日思來想去唯有兩位人選,似乎是可以接替李彥成在邊疆的主将之位,坐鎮大營。
一位……是文王。即使姜奕咬着牙,閉起眼來,終究還是無法忽視文王的功績,以及他的軍事才能。
不論是威望和地位,文王都比其他人而略勝一籌。
況且,他身爲皇室子孫,身具血統,由這樣一位皇室子嗣坐鎮邊關,不僅可以穩定人心,更是對姜氏的威望和民心的一次拔高。
至于缺點嘛?
因爲那是文王。
那可是他一直嘴中喊着造反不斷的大哥,一直瞧不起他的大哥。
姜奕一丁點都不放心自己将手上最爲龐大的軍隊交給他,一丁點都不放心。
第二個人選也是姜奕的老熟人,他的舅舅成老将軍。
原本成老将軍坐鎮西南大營,鎮守南蠻一代,數十年如一日的守着南方的國境,可是說是居功緻遠。
如今南方已經大定,自姜奕出生起,南方就無大亂。
據說如今的南蠻也是男耕女桑,一片和樂之地。
成老将軍的能力自是不必憂慮,而他的名望也是朝中無人能及。
倒是一位不錯的人選。
一番思索下來,姜奕心中已經有了定數。
正巧這時候,在這次的早朝上有禦史上谏言。
根據禦史言,文王對陛下十分不滿,回到自己的封地之後,整日飲酒作樂,并且還在宴會中出言不遜,埋怨陛下。
聽完之後,姜奕擺了擺手,選擇置之不理。
他這位文王,一直便是這番模樣,朝臣們都不知曉嗎?
姜奕覺得,自己若是真和文王鬥氣,那他得短十年的壽命。
他打算,等到派遣完主将,邊關穩固之後,就召集藩王回京賀喜。
如此,也算是兄弟團聚,消除心中隔閡。
前幾日,安樂的消息傳到京都來之後,姜奕就是心中哀戚,看了幾遍都沒有回上一封信。
這次他收到泰山旁紅衣衛的密信,得知了安樂如今已然隐居在泰山附近,并且如今生了一場大病,雙目已渺,便是看得見東西,也不全了。
這封密信姜奕翻來覆去看了幾遍,最後才注意到其中的日期。
是兩個月前的信。
那個時候朝中事務忙碌,既有外敵,又有外患,便是姜奕有李彥成和傅晟輔佐,也是漸漸有些吃力。
但如今知曉了妹妹的病情,姜奕一番沉思之後,還是覺得寫信慰問一番,并且着太監帶着些安樂喜歡的東西,給她送到如今的隐居之地去。
這既是賞賜,更是姜奕的一番心意。
姜奕做下決定後,很快就給成老将軍寄去了一封信,詢問他老人家的身體,并且在信中寫了關于西北戰事的猶豫。
這封信姜奕讓紅衣衛盡快送到成老将軍的手中。
寫完兩封信後,姜奕從龍椅上站了起來,伸起胳膊舒展舒展筋骨來。
昨日兵部來報,京營的部隊大破了漢王的人馬,如今漢王已經退居到景州去。
兵部對這次的戰事十分看好,說漢王完全無回手之力。
這倒是在姜奕的預料之中。
畢竟,六弟是個什麽德行他還是知道的。
勇武的人,帶着幾千人馬沖鋒陷陣是可以的。
但是叫他去做戰略,搞規劃,看大局,節制權衡……這些本領都是六弟沒有的。
既然國内的戰事已經遏制住了,局勢也即将穩住。
姜奕就越來越憂心西北的戰事,生怕他一不留神,青夷又打了回來。
畢竟青夷鐵騎的神出鬼沒,人盡皆知。
如今沒有了李彥成,姜奕瞬間就心态不穩了。
現在他正急巴巴的等着南邊他舅舅成老将軍的回信。
……
青夷
王城
一身玄服腰間挂着寶刀的烏穆高坐在王座上,他的左邊坐着的就是日漸衰老的左賢王烏去疾。
堂下坐着的便是各地的主事大夫與南邊的諸将。
那些大夫們身穿着在青夷價值百金的絲綢衣服,頗爲沉穩的坐在一旁,嘴中念叨的多是國庫、草場等等事情。
而那群将軍們就頗有些惶恐不安,即使烏穆已經爲他們賜了坐,他們也不敢相互言語,眼神時不時的望向烏穆,帶着幾分的惶恐不安。
烏穆知道他們在不安些什麽。
邊關大敗,狼喉失守。
這是這群将軍們的徹底失職。
就算是烏穆如今削了他們的職位,将他們拉出去烹了,也沒有人敢阻攔。
但是烏穆沒有。
他不但讓這群人坐下,還頗爲和善的對着他們笑了笑。
這倒是讓那些惶恐不安的将軍們鎮定了心神,攥起拳頭來。
看到人都來的差不多了,烏穆清了清嗓子,所有人的議論聲,竊竊私語瞬間消失了。
烏穆看起來要比烏鹹和善的多,往日裏這位大王子也常常是以笑待人。
“諸位,邊關的事情,各位心中已然清楚。”
說着,烏穆面色的笑意消失,頗帶着一份凄涼的說道。
“如今父親剛剛薨逝,那群大夏人便入侵國境,絲毫不講道義,完全不是禮儀之邦。”
烏穆一上來就給自己的敵人扣上了帽子,趁着人家喪葬時進攻,這是不道德的事情。而進攻方的大夏不是禮儀之邦,去掉對方的榮耀标簽。
“這等無恥之事,人神共憤!先帝常常居住的狼喉也被大夏人侵占,如今孤想要光複國土,還請諸位輔佐。”
見到烏穆這番态度,諸臣諸将皆是起身伏拜,高呼:“單于英明,吾等自當效力。”
烏穆這一番操作下來,先是拉攏了人心,之後還指出了自己的目标,首先是要光複狼喉。
“諸位請起”
烏穆和煦的說道。
就是在這一俯身,一起身之中,他已經得到了大多數人的忠誠。
接下來,烏穆先是跟諸位将軍們交談,制定下計劃,随後和諸位大夫們商讨國内的事情,包括軍備籌備。
這一番談話下來,一位雄才大略,寬厚仁心,體貼下屬的單于形象就出現在所有參加會議的臣子們的心中。
初步的安定了青夷諸臣的人心。
就在烏穆和其他人交談的時候,左賢王烏去疾雖然一句話都沒說,但是滿意的撚着胡須,靜靜看着烏穆的這一番姿态。
直到三個時辰過去,未來的青夷的方針就這裏敲定,大夫們和将軍們都心裏帶着底氣的退出宮殿。
左賢王烏去疾笑着開口道:“做的不錯。”
烏穆瞪大了眼睛,望着這位沾着親的叔叔說道:“真的?”
這頗有些孩子氣的話,倒是讓沉穩的烏去疾有幾分失笑,他肯定的說道:“真的不錯。”
“單于沒有選錯人,你的确是最合适的一個。”
烏去疾滿意的看着烏穆,在這些歲月裏,這位王子已經成長爲一名單于了。
對于烏去疾的誇贊,烏穆倒是難得羞怯起來了。
這些日子他忙着喪事,忙着穩定局勢,很多的朝務都是由他的叔叔烏去疾輔佐完成。
這種沾着血緣的關系倒是讓烏穆心裏更加安穩了些。
等到烏去疾拍着他的肩膀離開宮殿的時候,烏穆的心裏還在向着那些朝政。
雖說如今最爲要緊的事軍務,但是烏穆最爲憂心的事情——其實和姜奕一樣,那就是國内沒有人才,沒有可用之才,社稷之才。
在大夏,這隻是因爲科舉還未舉行罷了。
過不了多久,就會有那源源不斷的新生力量。
但是同樣的情況,放在青夷就是如蛆如附。
是青夷一直存在的長久問題。
由于常年居所不定,遊牧爲家的關系,青夷基本就沒有多少人認識字,唯一的晉升渠道就是從軍,打仗。
但是這樣導緻了青夷有許多優秀的将領,但是沒有統治國家的良才。
前者他父親烏鹹,自己綁了個頂級的謀士,根本就不依靠自己的腦子和那群大臣的腦子。
可烏穆倒是沒有那麽幸運。
烏鹹走的時候,不僅自己走了,還将他的老師也拉上了。
像是絲毫不在意他死後青夷的存亡——烏穆小聲的埋怨道。
如今青夷的這些老舊的骨頭,是時候該換成新人了。
……
竹林别苑
姜思樂冷淡的看着帶着禮物來到這裏的太監們,這倒不是她對這些人有着什麽意見,主要是這幾日她的心情就一直不怎麽好。
再加上冬天來了,姜思樂恍然若覺的擡頭看了看蒼白的天空,倒是不慎在意。
“可能是季節性抑郁吧……”
姜思樂冷淡的将着一切情緒上的變化歸咎于天氣,即使真正的原因她早已心知肚明。
李彥成的死讓她十分的内疚。
如若她不将李彥成舉薦給姜奕,就沒有後面那一遭的事情,更沒有這可悲的結局。
可這個世上沒有後悔藥,更沒有辦法回頭。
就算世人如何渴求,如何畏懼,如何後悔,隻有一件事情是不會變的——那就是已經發生的事情。
但是活着的人能讓它變得更有意義。
姜思樂打開了那封姜奕的回信,那薄薄的信箋上滿載着他的内疚、痛楚和思念。
這讓姜思樂沒有辦法不動容。
姜奕是她認下的哥哥,是那個即使所有人都背棄她時,依舊爲她擔憂的那個人。
她做不到怨恨他,更知曉這一切并不是他的過錯。
隻是命運,那無常的命運将他們所有人捉弄,将她們所有人玩弄于股掌之中。
沒有人能逃得掉,更沒有人能夠背棄自己,和自己身上的命運。
人如何能丢棄自己的曾經,自己的過往呢?
一旦丢棄掉,我們還是自己嗎?
最終她點了點頭,手下了那些‘賞賜’。
在那些人臨走的前夕,姜思樂匆忙的走向書桌上,寫下了一封信交給了他們。
爲首的那個太監鄭重的手下,之後帶着人匆匆的趕回了京城。
他們的馬車聲哼哼,車輪滾動的聲音漸漸遠去,也将那一切的繁雜事物都帶走,帶離這一片桃花源,帶離這一片僅剩的樂土。
……
遠在西南大營的成老将軍收到了姜奕的信,他沒有耽擱,當着天使的面就拆開信封速速的查看了一番。
'李彥成死了,陛下這是想讓我去坐鎮西北大營?'
成老将軍久經沙場,對于姜奕的這點試探也看的清楚明白。
他沒有拒絕,匆匆的回了信,在信中表明了他的忠心,并且還在信中慰問了他的妹妹,姜奕的母親,成太後。
當姜奕看到成老将軍的這番回信的時候,就知道事情成了。
他即可下令,讓成潛老将軍擔任西北軍營的元帥,負責鎮守邊境。
軍令一下,時局也随之開始發生變動。
兩國的邊境都開始有着大規模的變動了,糧草辎重,主将人馬,一切都争搶這那瞬息萬變的時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