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不能加速自身進度的話，或許……還有其他的捷徑。

這似乎就是烏穆的打算和籌謀。

而在很早之前，他就已經開始籌謀此事。

這次出行到狼喉，烏穆沒有帶着剛剛上任的議政大夫，隻是帶着王宮護衛們随行。

這倒也很正常，畢竟如今陸青正在左賢王烏去疾的手下學習和曆練着，正是最爲忙碌的時候。就算是烏穆邀請他同去，估計他也會謝過然後拒絕。

烏穆來到狼喉倒不是什麽一時興起，他是來穩定人心的。

如果你要打上一場必須失敗的戰役的話，如果軍心不穩，那麽真正的潰敗很可能發生。

是的，‘這是一次必敗的戰役’。

作爲将領很少有人沒有讀過孫子兵法，原本烏穆就是被單于當做繼承人養大的，而上一任單于烏鹹從來都不是一個慈父。

莫說是讀上幾本兵書，他們這幾個兄弟在如今，基本上都能說出一嘴較爲流利的大夏話。

烏穆是這樣，烏騎和阿義時也是這樣被培養大的。

如果說，大夏的君主和臣子都對烏穆的這個名字一臉迷茫，那草原的部落首領恐怕是又畏懼又害怕。

由于老單于烏鹹主要采取放養的教育，十一歲的烏穆就被趕出王城，跟着先鋒營走上了戰場。之後由于軍功卓著，升爲副将後，更是能夠帶着部隊獨當一面，經常被烏鹹派去草原的各個部落平息叛亂。

可以說，他的能力并不遜色于任何一位軍營裏的将軍們。

不光光是在軍事才能上，在其他方面，烏穆也表現的極爲出色。

文王的疑惑是有道理的。

青夷人如此容易被打敗，在長久戍守邊關的老将領眼中也隻覺得怪異。

這樣的強敵，這樣的猛獸，被文王一擊而擊潰，這着實讓人敬佩文王，但也不免在心中升起了幾絲的疑慮。

可如今正是局勢大好的時機，憑借着這一場大戰，軍隊的士氣高漲，百姓們面對這個臨近除夕時傳來的好消息，也是興高采烈，城内城外一片喜悅之象。

如果真要在這個時候掃天下人的幸，那可真是罪孽深重吧。

年級稍大些的穆老将軍如此想到，他也跟随着衆人鼓掌慶賀，附和起那些年輕将領士卒們的歡顔笑語，那些掃興的話都被他憋到肚子裏，伴随着歡聲笑語而沉寂。

“老将軍，穆老将軍……”

人潮中，文王面上帶着跎紅，正努力睜大眼睛在人群中尋找着穆老将軍的蹤影。

今日的慶功宴上，文王位居首位，喝的酒水也最多。不管是老将，還是新選拔出來的将領們都跟他推杯換盞，祝賀這次的勝利。

因此，即使文王平日酒量還不錯，但在這衆人的敬酒勸酒之下，很快也沾染上了醉意，眼中也變得昏昏沉沉，看到的事物也變成重影。

幸好文王還有着幾分的理智，他強勉一手撐着頭，從那讓他頭痛昏沉的迷糊中睜大眼睛，在重影交疊的人群中瞄到了穆老将軍的白發和身影。

文王打起精神來，用手撐着椅子勉強能夠站起身來。

也算是因爲年輕時的精力充沛，文王竟然還能跌跌撞撞晃晃悠悠的走上個幾步。

這勉強支撐他走到了穆老将軍附近，他一邊将一隻胳膊架到穆老将軍的肩膀上，一面滿是酒氣恍恍惚惚的零碎不得言語：“将……老将軍……”

穆老将軍被人搭着肩膀，先是一愣，随後見到來人是這次宴會的主角文王，而且文王還一副昏昏沉沉，醉意深沉的模樣，不由得失笑。

在平日裏，穆老将軍待人還是十分和藹的。這與他下軍令，嚴肅軍紀時的模樣十分有差别。

但久居的邊關的将士們早已經習慣了穆老将軍的這番模樣，這位老将軍是将他們當做子侄來教導和關愛的。

可文王并不知曉，清醒十分的文王對這位老将軍十分敬重。

他知道在他到來之前，一直是這位老将軍穩定邊疆的局勢，這才沒有讓西北的情況繼續惡化下去。

但同時，文王在兵部時就從諸位同僚和消息中聽到過對穆老将軍的事情。

據說這位老将軍十分的嚴肅，整頓軍紀很是有一手。據說這位老将軍嚴肅的很，很讨厭輕浮的人，更是讨厭宦官。

曾經有過去監軍的太監就被老将軍痛罵一頓，被罵的是眼淚汪汪。

這消息讓文王十分警惕，尤其是在得知要去西北之後，文王更是十分注意自己的言行。

所以到達西北大營之後，文王事事躬親，而且帶兵勇武，又威嚴，半點都沒有世家公子的放浪和纨绔，也沒有身爲王爺的驕縱和矜持。

而面對這位穆老将軍時，文王更是十分謹慎，輕易的不會和他起沖突。

這可能也是穆老将軍如今對文王的觀感甚好的原因吧。

所以這次見到文王醉醺醺的來找自己，穆老将軍也不怪罪。

他對這次慶功宴附近守衛的小兵招了招手，兩個人一起将文王擡出了營帳，返回了文王的營帳中。

這一過程中，文王倒是十分乖巧，雖然嘴中一直嘟哝着讓人聽不清的話語，但至少接受了兩人的攙扶。

等到總算将文王攙扶回自己的營帳之後，那扶着人的小兵已經漲紅了臉，面色既有興奮又有緊張。

對于這，穆老将軍不難理解。

自從文王帶兵成功截擊，甚至擊潰了青夷的來襲之後，文王的威望就在軍隊中拔高了不少。

很多的青年官兵們都十分的敬仰文王，将他看做是能帶領他們建功立業的人。

再加上文王本身的個人魅力，以及他的皇族身份，王爺的地位。

在文王大勝後，他在軍隊中的威望就已經達到了一個似乎是先帝和當朝中史無前例的高度。

當然，這個威望僅限于西北軍營。但即使是這樣，文王的影響力已經十分的恐怖了。

當日随他一切出戰的将士們都立了大功，不少人如今都已經成爲了文王在軍中的親信和倚重之人。

所以，即使是一個普通的守衛，見到文王也是宛如見到了皇帝一般驚喜。

畢竟普通百姓，便是活上五六十年，誰能有幸得到皇帝的接見？

所以，小兵的興奮很是正常，穆老将軍早就已經習慣了。

他擺了擺手，讓那興奮不易的小兵離開了營帳，又跟守在營帳内的文王的親衛們交代了幾句，說完就要轉身離開。

但是老爺子還沒有走成，就被文王的一聲叫喊留了下來。

“老将軍……老将軍？可否……咳咳，嘔——可否和本王一叙。”

文王原本人整個人已經倒在了床鋪上，他的衣衫因爲二人的攙扶變得皺巴巴。整個營帳也因爲文王的到來也沾染上了幾抹酒氣，美酒的香味和惡臭的味道都從文王的身上散發了出來。

文王一邊說着，一手抓着床沿，俯身吐了起來，營帳内的酒臭味更加濃郁了。

原本今日輪值，守在屋内的親衛連忙上去攙扶着，文王又嘔出了一灘帶着臭味的汁水。

嘔吐的滋味很是不好受，文王被侍衛攙扶到一旁時，面色已經漲紅，他隻覺得自己嘴中滿是異味，連忙眼疾手快的到了一杯涼水入口。

到此時的時候，文王已經清醒了三分，面對着穆老将軍的打量時，面上不由得帶上幾分忸怩。

他難得道歉說道：“辛苦将軍看顧……”

話語間還帶着幾分的扭捏，不過他清涼的聲音倒是減輕了幾分别扭之處，聽着隻讓人覺得體貼禮貌。

穆老将軍擺了擺頭，笑道：“王爺何須如此客氣……”

說罷，穆老将軍話音一轉，開始問起：“王爺先前叫住我，可是有何事要商談？”

面對正事的時候，穆老将軍的眼神多了幾分的認真，往向文王的眼神中也不乏關切。

“嗯……”文王沉聲道。

他顯示環視了一番營帳四周，察覺到隻有他們三人之後，文王才緩慢的開了口，輕聲道：“老将軍，您覺得……青夷是否還有什麽後手？”

穆老将軍倒是沒有料到文王會如此發問，他先看了一眼文王，有望向了那正在清理床鋪的文王親衛。

文王輕輕搖了搖頭，表示此人可靠，無需避違。

穆老将軍這才緩緩張開了口，面露嚴肅。

“王爺深謀遠慮，便是老将也不由得佩服。”

他先是誇獎了文王一句，随後就聲音凝重的繼續說出了自己的看法和憂慮。

“如今青夷被王爺挫敗，雖然實力大減，但是青夷人最是記仇和勇猛，若是有朝一日再次襲擊，也是難免的。”

在用詞上，穆老将軍十分的緩和，他沒有給文王太大的壓力，但估計也是害怕這位新任的将領會有所疑慮，從而怯戰，拒戰或者無畏的去送死。

年歲是最大的資曆。

穆老将軍少年時就已經參軍，如今是在軍隊中活了半輩子，過了半輩子。他參加過的戰役，被文王的年歲都還要多。

正是因爲有着這樣的閱曆，穆老将軍才越清楚青年人的年輕氣盛。以往這樣的例子不是沒有過。有些人死了，有些人逃了之後死了，倒是有些人死的早，反倒是輕松了。

唯有留下來的人，默默的記住這一切。

文王也感受到了穆老将軍言辭上的謹慎，他頗有些無奈，這種被當做小孩子糊弄的感受，文王已經很久沒有體會到了。

他似乎是感受到了穆老将軍的善意，但是他想到内心一直挂念的問題，還是繼續開口說道：

“您覺得……這次的仗……是不是……”

其他的文王沒有說出口，但是他覺得穆老将軍應該能體會到他的這層意思。

他隻見穆老将軍很是詫異的望了他一樣，就如同見到了什麽怪人一樣。

文王還以爲自己問錯了，微微尴尬的低下頭，面色羞紅想要收回剛剛的話，不過幸好因爲之前醉酒，面色一直都帶着薄紅，如今倒也看不出來。這算是穩住了文王的形象。

但正當文王想要打打馬虎眼，就此将這件事情糊弄過去的時候，穆老将軍飄忽的聲音傳到了他的耳朵裏。

“王爺也察覺到了？”

穆老将軍的聲音中帶着幾分驚異和嚴肅，這次的嚴肅也要比之前讓文王緊張的多。

他眼睛一亮，連忙接上話問道：“老将軍也有所察覺？本王隻是覺得若是攻打青夷如此的輕松，那成國舅（成潛，成太後的哥哥）怎麽如此青夷落敗？”

文王這套有邏輯的話讓穆老将軍連連點頭，話語到此時，二人隻覺得看法相同，十分投契。

“不錯，末将以爲青夷人可能尚在内亂之中，實力尚未回複。

青夷的新單于繼位不久，恐怕難以服衆，這個時期草原上的其他部落很有可能趁此機會反擊，若真是如此，可能會導緻主力部隊并未來襲，隻是此次前來襲擊，可能隻是虛張聲勢，讓大夏在此時能有所顧忌。

但或許……可能有其他圖謀？青夷人狡猾而且嫉恨心強，如今恐怕無論如何都會再起幹戈，隻是看青夷何時能恢複元氣……”

穆老将軍沒有隐瞞自己的想法，将這幾天的自己内心所做的推測都一一道出，爲文王做出分析。

坐在一旁的文王酒已經醒了，如今正一面聽着穆老将軍的講解，一面時不時的點頭，聽的十分認真。

這番姿态，穆老将軍看在眼裏記在心裏，他不免對文王暗暗點頭。

不驕不躁，虛心下問。

文王的前途不可限量啊……

穆老将軍不免在心中感歎道。

不過對一位藩王來說，或許并不是一件好事啊。

對文王來說，似乎還是不要太顧忌前途爲好。

這樣想着，穆老将軍心底下打算着，等到什麽時候提點文王幾句，算是對這位王爺了全同僚之儀。

這次的勝利定然讓京都那般又掀起了不小的風浪，若是有小人在朝中，說不定陛下會更加忌憚三分吧……

這般想着，穆老将軍的雙眸微暗，回想起了那些前車之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