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的，沒錯。

出事的這個人，就是這次新任主考官的戶部尚書王提。

而他，是姜奕的人。

即是姜奕明面上的信賴者，更是他暗地裏的親信。

這才是讓姜奕在心中最爲惱怒、最爲憤恨的地方。

他自認，自己行事從來都是光明磊落，真是今朝踩了水坑，讓這人玷污了自己的名譽。

姜奕越想越氣，越氣越想，整個人怒發沖冠，恨不得直接将這成事不足敗事有餘的王提千刀萬剮了去。

他對這位王大人有着提攜的恩典。原想着這人品德高潔，怎料到他如今能做出這樣子的事情來呢。

這讓姜奕感覺到自己被背叛了。

要知道，上一任的戶部尚書也是姓王的，而那位王大人确實是識趣多了。

在意識到姜奕很是不耐煩他們這群老臣的幹涉之後，就很是痛痛快快的讓了位置。給自己換了個高位的虛職來。

之後他在朝廷中環視了一圈，最終才找到了王提這樣一個書香世家出身，正經的文士，有學生有門徒的這樣一位臣子來。

原本在朝堂上，姜奕對他還是十分尊敬，至少平日裏給他留足了面子。

就連這次，這時隔八年的科舉重新開考時，他還選擇了對方做主考官。

這是對王提多大的信賴和看重？

但如今事情已經發展成如此模樣，他的面子已經在面上有些挂不住了。

姜奕嘴角都有些抽搐，如今他開始懷疑自己看人的本領了。

這個王提就是他的前車之鑒。可以說，是他之後半輩子的恥辱了。

但是，如果要問道，他是不是真要對王提下手？

姜奕擺了擺頭，他不會親自對王提下手。

一是他不願意髒了自己的手。二是這樣的人交給刑部就好，反正如今這些罪名落下，這王尚書也不會有什麽好下場。

雖然如此，但姜奕一直梗在心中的這口氣依舊還未消掉，反而更加郁結于心中。

王提的這件事情給姜奕打擊很大。

在讓姜奕感到臣子突如其來的背叛之外，姜奕還感覺了一些恍惚間他差點有些抓不住的東西。

比如說，他那險些被玷污的名聲。

如若說姜奕有哪一點越來越像先帝，恐怕就是這點好名聲、好面子吧。

是的，就是和曾經的老皇帝姜啓一樣，現在姜奕也不願意讓自己的名聲沾染上污點。

像他們這般潔身自好之人，與髒惡之物共處一室都忍受不了，如今如何能夠忍受有人敗壞自己的名聲呢？

況且姜奕有一點和他父親并不一樣，姜奕自幼便是由鴻儒所教，真正算得上是言行合一的君子。

爲人行事光明磊落，就和他這些年在京城中的好名聲一個樣。

在這一點上，姜奕也算的上是個君子。至少比其他人要好上不少。

但這次，他是真的生氣了。

帝王一怒，向來是伏屍百萬。

如今他雖然已經算是半個明君，但是畢竟也是一位高傲的君王。

可這件事情，發展到如今這個的地步的時候，他已經無法在明處插手王提的處置了。

一方面是表露自己的清白，讓衆人看到自己的公平；另一方面來說，因爲姜奕知道，王提此次事件之後，必死無疑。

就算王提僥幸躲過一劫，恐怕也有人要堵住他的口，讓他永永遠遠說不出話來。

但是，就算那幕後之人饒恕了王提，姜奕也不會想要放過他。

雖然旁人經常如此的高看他，但姜奕在心底明白的很。

自己也不過是個人而已，是還未脫離出七情六欲的人而已，又不是神仙。

所以之後姜奕氣憤是氣憤，惦記是惦記，但是選擇了那容易的辦法。

他隻打算隔山觀虎鬥，即使王提破壞了他主導的這次科舉，姜奕也不願意髒了自己的手，去處置這個惡人。

在姜奕的施壓下，在朝中其他士子的群情激奮之下，這件事情卻得到了一個多方平衡的結局。

擔起處理殘局責任的，是新任的戶部郎中，遲忠君。

這位遲大人在旁人看來，能力很是出衆，十分有些手段。

這次的局勢，各方的平衡，全靠遲大人多方訴說才得到這麽個好結局。

陛下依舊是英明神武的陛下，高高居于高台之上，在民衆士子們的眼中依舊是一位明君，一位英明神武、明鏡高懸的好君王。

而罪魁禍首曾經的戶部尚書王大人已經被入獄，雖然最終的判決還未下來，但是這位大人已經被陛下奪去了官身。

之後就算是從牢獄中出來，也是聲名狼藉。

王大人曾經的那些門生學子，如今各個都要跟他劃清界限，有在朝爲官的甚至已經向陛下遞交的辭呈，聲淚俱下的哭訴自己的無辜。

幸虧陛下仁慈，并未牽連與王大人交好的其他大人，以及他的那些門生們。

甚至十分好心的還允許了王大人的家妻和離，開口不牽連其子嗣。

但也正是因爲陛下已經仁慈如此，這些人更是迫不及待要跟王提這位曾經的師長劃清界限。

他們看到了陛下那未盡的話語，‘朕饒恕那些無辜的妻兒和尚且無知學子’。那剩下那無辜的呢？

是不是就要和這位才能進的戶部尚書一起蹲進牢房？

于是乎，不少的禮物都退回到了王府的門口，甚至有不少都是扔到地上，足以見得其中人的蔑視。

但王提的府邸内，家仆都已經走空了。

除了那些簽着生死契的老奴們，已經沒有人選擇留在這個人人喊打的王尚書的府邸上。

因爲，人人如今都清楚，陛下是何等的重視着這次科舉。

而就在這次沾染上這科舉舞弊案之後，恐怕這位曾經能夠權傾朝野，讓無數人卑躬屈膝的王大人便在朝堂上，再無翻盤的餘地了。

如今，這位大人的名聲在市井之中，就如同那過街的老鼠人人喊打。

七日後，刑部

這件事情的順利落幕送走了一位尚書，但是也太高了一位郎中。

處理這件事情的遲忠君遲郎中，如今成了陛下的新寵，也是朝中炙手可熱的新貴。

遲忠君自己倒是不意外，因爲這正是他所要謀求的名利和地位。

爲新帝做事自然是他的謀算。

唯有在一片頹勢之下力挽狂瀾，這才能看出一個人的能力不是嗎？

遲忠君清楚，自己不是來做小官的，要做，就要做那權傾朝野的大官。

做宰相！

做首輔！！

他可不是一個小小的五品郎中就能滿足的人。

既然選擇了來京都，遲忠君就已經打算要去拿走那些自己能夠拿到手的權利，那些唾手可得的權勢。

這些在如今的他看來，簡單的就宛如和師傅辯論道藏一樣。似乎在不知不覺之間，他的才能就已經可以跻身于大部分之上。

這樣的感覺進一步刺激的遲忠君的野心。

十五年的出塵世外，三年的舟車鬧頓，如今的他的閱曆和見識已經絕非普通人可以比拟。

但似乎，與此同時，那些曾經離着他十分遠的東西，也對他打開了大門。

什麽酒肉權色？

什麽叫做美人一笑百媚生？

什麽叫做一人之下，萬人之上？

有一些東西，還有那另一個世界，正在慢慢地、慢慢地爲他打開大門。

曾經他忽視的、漠視的、無視的，現在就像是那拌腳的石頭，或者攀援着向上的野花藤蔓一樣，漸漸的落在他的身上。

一瞬間，遲忠君隻覺得自己的前十八年都白活了，全都白活了。

什麽叫做美、什麽叫做醜？

如今他才真正的看清楚，看清晰，感受到那欲望在自己的身上瘋狂的蔓延着。

那些仙風道骨的小道士已經不再了。

那個和衆人笑談的那個大師兄也不再了。

現在，這個世間剩下的，不過一個遲忠君罷了。

忠君、忠君！

父親爲他取這個名字的時候，是不是已經見到了會有這樣一日？估計那個男人早就知道他過不了這出生的生活吧。

遲忠君從崇光殿走出時，正是暮色沉沉，那最後一朵絢麗的晚霞還執拗的挂在半空中，映照着半邊天的紅色。

他笑着，心中思跺着。這雲朵是不是在等着他出來，讓他來見上這麽一眼？

這樣想着，遲忠君又不由得失笑。

他搖了搖頭，跟着前方引路的宮人快步的走着。

他借住的房子很遠，幾乎算是城外了。等到出了宮門，回到家的時候，天色已經是濃厚的一陣黑色了。

但是隻要想到了今日還見到了那麽漂亮的晚霞，他的心情就好了許多。

遲忠君看着自己租借的這個舊舊的、又破又小，但是昂貴的小屋，他思索道。

不會住上很久吧？

要加快進度了。想到這，遲忠君握緊雙拳給自己加油鼓勁起來。

加油，我可是要坐宰相的人。遲早會從這個小屋裏搬出去的。

遲忠君從兜裏拿出鑰匙，打開鏽迹斑斑的鐵置門鎖，走進屋子裏。

他在書桌前坐下，借着月光點亮了屋子裏唯一的一盞燈。

昏黃搖曳的燈光火苗飛舞着，燈光下遲忠君開始寫信。

這一封信，是之後回寄給殿下的。殿下這些天來，即使身在竹苑之中，患着奇症，但依舊心憂陛下。

殿下一定也很想知道朝中的情勢吧。

遲忠君笑了笑，和往日那清淡出塵的模樣半點的不相符。

“就讓我成爲殿下在朝中的耳目吧。我會站在陛下的身邊，爲他掃清一切的障礙。……就當是……報答殿下這些年的照顧了……”

他燈下的面容十分清修，面色認真極了。

下筆也很是迅捷，字迹清秀，不一會就寫完了今日的一封信。

不過遲忠君并未将信直接寄出去，而是放到了棕色的木盒子裏。

之後又輕手輕腳的将這盒子藏到了自己的床底下。

不是現在。

等他站穩腳跟，等他聲名遠揚，等他已經成長到無需殿下憂心庇佑的時候，就是這些信寄出去的時候。

“不能在給殿下添亂了……”

遲忠君熄滅燭火，倒在床上，拉起那硬邦邦的被子，擡頭往着那漆黑的屋頂，神色堅定。

“我可是天才呢……不到二十歲的五品郎中……官雖然是殿下爲我謀得的，但能安穩的坐在這個位子上，有所成就……貧道……我似乎也不賴嘛……”

就在這樣的總結下，遲忠君迷迷糊糊的就在那硬闆闆的床上睡着了。

或許……

等到第二天醒來時，遲忠君揉着眼睛照了照後院的大水缸。

兩個黑眼圈十分的引人注目，遲忠君也沒有管他們，繼續晃晃悠悠的走去衙門了。

一到衙門之後，遲忠君還未在位子上坐熱，就被陛下的身邊的公公叫去了。

遲忠君倒是也不意外，這些天姜奕的确是時常将他叫過去交談，還時常有所賞賜。

但這些雖然在遲忠君的眼前不過是尋常，但在那些心眼比針尖都小的同僚眼中，那就是極其讓人眼紅的厚待了。

這些人在暗處差不多都要咬着手帕，氣的牙癢癢。

有句話說的十分有道理。

有時候，身邊人士的出衆就越是能對稱出他們的無能。

而如今，在這位聖意灼灼的遲大人面前，似乎他、不，他們禮部的這些同僚都宛若是一群無能的臣子。

陛下對他越是看重，越是厚待，有時候越是能顯現出他們同僚者的無能和平庸。

氣的他們都不由的想要對着姜奕呐喊道：“你看重這小子倒是給他升官啊，給他調到紅衣衛，或者戶部！”

“在禮部跟他們這些老頭子内卷個什麽？”

但是他們這些人的呐喊，姜奕注定是聽不到了。

他現在正忙着和遲忠君這位自己新看好的小臣子下棋呢。

是的，沒錯。他們二人正在下棋。

姜奕自從得知到自己的這位能臣曾經是個道士，而且還是個多才多藝的道士後，時不時就拉着遲忠君下下棋，或者跟他講講道藏，有時候二人還拿着紅衣衛收集的，京中士子們的詩集來。

兩人一起品論詩詞，飲茶聊天。

這樣倒是讓姜奕能日常在忙碌之外多了一份休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