甯楚楚是外人,又是女子,她知道自己住在道觀裏多有不便。
玄清觀的後山有一處用竹子搭建起來的院子,甯楚楚就住在那裏。
皇上擔心甯楚楚知道他要來玄清觀,又會像當年一樣不辭而别,故而并沒有讓人通知她。
忍着激動的心情,皇上快步朝後山而去。
遠遠看到一道熟悉的背影端坐在石桌邊,皇上緊張得甚至屏住了呼吸。
直到胸腔憋悶疼痛,他才再次擡腳。
當年甯楚楚不辭而别,他有太多話要問她。
皇上三步并做兩步走向前,隔着一道籬笆輕喚,“楚楚。”
這一聲呼喚,皇上在心中,在夢裏,喊了無次數。
時隔多年再喊,并沒有絲毫陌生之感。
但皇上的聲音隐含着激動,還有急切。
院中端坐喝茶的女子一震。
手中的茶盞啪嗒一聲,掉在桌子上,茶水蔓延了一桌。
但她沒有理會。
緩緩回頭。
甯楚楚的目光落在皇上的臉上,震驚又意外。
然而不過一會,她就移開了目光。
落在甯楚翊的身上。
“翊兒。”
盡管一生下來,甯楚楚就将他送回了甯國公府,這麽多年也沒見過。
然而母子連心,不需要問,她都知道這是她的兒子。
況且甯楚翊和皇上站在一塊,二人的容貌如此相似。
甯楚楚目光緊緊地落在甯楚翊的身上,眼眶一紅,不由自主從石凳上站起,急切地朝他走過來。
甯楚翊沒有說話,抿着唇,目光複雜地落在朝他奔過來的女子身上。
不知是甯楚楚見到兒子太過激動,還是見他沒有回應自己,太過傷心。
又或者兩者皆有。
甯楚楚走到甯楚翊面前站定,目光急切地看了他一眼,小心翼翼喚了一聲“翊兒”,忽然昏了過去。
甯楚翊臉色微變,下意識伸手要去攙扶。
然而皇上卻比他快了一步。
“楚楚。”
自從見到甯楚楚,皇上的目光就沒有從她身上離開過。原本見她一心落在甯楚翊身上,他還有些吃味。
可見她忽然昏倒,他哪裏還顧得上其他,飛快伸手将人抱住。
又轉頭朝站在遠處的安公公大喊,“快去請孫院正過來。”
安公公也沒想到剛一見面甯楚楚就昏了過去,吓了一跳。急匆匆離開去請孫院正。
皇上抱着懷裏的人,喊了幾聲。見她沒有回應,隻能抱着她大步朝竹屋走去。
甯楚翊看了一眼他的背影,緩緩收回手。
出京前,他從沒有想過,他的親娘會是甯國公府那個極少有人提及,還沒出嫁就早早死了姑姑。
在客棧聽到皇上和甯國公的争執,得知他的母
親就是甯楚楚。
他有許多話想要問他。
想問她爲什麽生了他,卻又不要。
想問她這麽多年,爲何從來沒有回來看過自己一次。
爲什麽沒有告知他的身世。
讓他受盡甯國公夫人的冷遇,還有世人對他私生子的各種非議。
……
他想要問的話,很多,很多。
可此刻見她昏倒,他忽然什麽也不想問了。
皇上抱着甯楚楚進屋了,安公公去請孫院正還沒回來。
其他禁軍也不在。
後院這裏很安靜。
淩初默默陪在一旁,見甯楚翊臉色一直緊繃着,心中微微歎氣。
她不知道當年甯楚楚和皇上之間,到底發生了什麽事。
但是她這些年想必也不好過。
甯楚楚容貌傾城,但觀她氣色很不好,眉心處有一道深深的川字紋。
這是長年皺眉的結果,可見她平日裏定然是長年郁結在心,少有開懷的時候。
作爲一個姑娘家,未婚先孕,她肯定會受到世人的非議。
就算她瞞着,知道的人不多。但她生下甯楚翊之後,就将他送回了甯國公府。
母子兩個二十年不曾相見,個中心酸苦楚,不用想也知道不好受。
但甯楚翊的日子過得并不比她輕松,不說甯國公夫人對他長年累月的漠視。
就皇上私生子的傳聞,也讓他受盡非議。
得虧他心性堅毅,沒有在别人的嘲諷下,變得憤世嫉俗。
淩初知道甯楚翊此刻心情定然複雜難言,但她沒有說什麽安慰的話。
她隻是将他拉進了院子,讓他在甯楚楚先前坐的石凳坐下。
她跟着在另一旁落坐,然後伸手倒了兩盞茶,遞了一杯給他,自己拿了一杯。
默默陪他靜坐,等孫院正過來給甯楚楚看診。
甯楚翊一直沒有說話,但他知道她是怕他難過,故意留下陪着他。
伸手接過茶盞後,甯楚翊擡眸看着淩初,緩聲道,“不必擔心,我沒事。”
見他如此快就調整好了心情,淩初有些意外。
但想想又不覺得意外了。不管是他的身世,還是在錦衣衛當值的鐵血手段,明裏暗裏對他側目的人可不少。
若他沒有過人的自控能力,如何承受得住那些流言蜚語。
孫院正來得很快,安公公知道甯楚楚在皇上心中的分量,用最快的速度将他請了過來。
給甯楚楚把了脈之後,孫院正臉色很不好看。
他沒有隐瞞甯楚楚的情況,直言告知皇上。
甯楚楚已是油盡燈枯之相,剩下的壽命不足兩月。
他就算窮盡畢生所學,最多也隻能讓她多活三兩個月。
皇上一臉悲痛。
甯楚翊臉色也不好看,甯楚楚雖然生了他就将他送回了甯國公府。
但她到底是他親娘,母子連心。得知她命不久矣,他心情又怎麽會感受。
甯楚楚的情況需要多休養,孫院正原本打算讓她繼續睡。
但甯楚楚許是心中記挂着甯楚翊,自己醒了過來。
睜開眼後,甯楚楚沒有看皇上,而是一臉激動看着甯楚翊。
淩初知道他們必定有許多話要說,她沒留在屋子裏頭,悄悄退了出去。
剛走到院子裏,就看到孫院正也拎着藥箱出來了。
淩初很累,其實想回道觀裏歇息。但她是皇上叫過來的,他沒發話,她也不好離開。
而孫院正也擔心甯楚楚再出什麽狀況,皇上又會讓人去找他過來,幹脆也留了下來。
于是兩個人在院中的石桌坐下,一邊喝茶,一邊有一搭沒一搭地聊着。
也不知過了多久,安公公忽然來傳話,說是甯楚楚要見她。
也不知這仨人在屋子裏聊了什麽,甯楚楚一見到她就滿臉笑容。
脫手就将手中戴着的镯子撸下來,二話不說就塞進她手中。
打量的眼神,讓淩初有一種醜媳婦在見公婆的感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