蕭玉獨自在帳中待了兩日,帳外的聲音越來越多,卻沒有人真的敢進來,樓淵是夜裏回來的,進帳時披了一身風雪。
極快地看了眼正在研究地圖的蕭玉,樓淵站在門口抖落身上的雪,才靠近她。
“這麽晚了不睡覺,看什麽呢?”
雙手撐着桌案,俯下身去,落下一片陰影,蕭玉将蠟燭移動方向,顯得更亮堂一些,便用手指了指圖上的某個位置。
她說:“這裏是柔然,你的故鄉。”
樓淵怔住,凝着近在咫尺的眉眼,眸中有光芒微微閃動。
不見回應,蕭玉擡頭,與他四目相對,她擰了擰眉,問道:“你怎麽了?”
“沒怎麽”
樓淵重新看着地圖,心事重重地惋惜:“柔然是我的故鄉,隻可惜你并不想去看看.大漠的美景,你是沒有機會看見了。”
蕭玉沒說話,隻是将地圖合上,塞進枕頭底下。
再擡頭時,視線落在他手裏的包裹上,他回過神,将包裹遞給她:“裏面是幾套厚衣裳,天愈發冷了,你這身衣裳薄了些,又有傷在身,經不住凍。”
她狐疑地接過,打開後果然是衣裳,還是男裝。
這幾日帳内雖燒了炭火,但終究是抵不過風雪侵襲,尤其是夜裏格外的寒涼,她身上的衣裳還是秋裝,的确是不抗凍。
“多謝。”她微微颔首。
樓淵又驚又惱:“這麽久以來,你還是第一次真心對我笑。”
他這邊心緒繁雜,沒成想她已經開始挑起了衣裳,一件一件開始試了起來,完全沒搭理他,他無奈地撇了撇嘴:“你慢慢試,我去看看你的藥熬好了沒有。”
帳外的親信看着自家軍師進進出出的伺候着,這會兒又端着藥進去了,小聲嘀咕着。
“軍師這麽鞍前馬後,裏頭那位哪裏是俘虜,是祖宗還差不多。”
“你别忘了,裏面那個可是以一敵百的高手,軍師這麽做,肯定有他的目的。”
“你說的是有幾分道理,他要是一點用也沒有,按照軍師這般冷漠的性子,是不會優待于他的。”
“噓,小點聲,别讓人聽見了。”
“哦,哦”
——
藥很燙,樓淵也不急,坐在一旁耐心地等她喝完,藥是新配的,比之前的要苦上很多,她喝得慢了一些,待她喝完,他才開始收拾,走到門口時,突然聽她說道:“你怎麽知道我不想去?”
他頓住,回頭疑惑:“什麽?”
她往嘴裏放了顆蜜餞,蜜餞也是樓淵同藥一起端來的,甜膩膩地在舌尖化開。
她微微一笑,十分坦誠:“我一直想去大漠看看,幼時便想了。”
這天夜裏,樓淵在外面待了很久才回帳,回來時帶着一身的寒氣,蕭玉已經睡下,他換了一身衣裳,搓暖了手,蹑手蹑腳地走過去,彎腰将她抱到榻上,在榻前站了很久,才躺到氈毯上。
毯子上是藥的清香,她日日喝藥,倒是不覺得她身上藥味重,他無聲地勾了勾唇,從枕下拿出那副地圖來,黑夜裏模糊不清,他卻盯着看了許久。
腦海裏一直回蕩着她說的話。
——“我一直想去大漠看看,幼時便想了。”
十日後。
叛軍集結完畢,大部隊浩浩湯湯出發弗城,浠水嶺已無防守,因此,隻需半日腳程,便可兵臨城下。
劉永康心中澎湃極了,隻要攻下弗城,便可長驅直入,一路打進京城去,屆時與胡老裏應外合,直搗黃龍,整個天下,應有他一半功勞。
大軍開拔,蕭玉也必然跟随,騎着孤雲走在樓淵身邊,劉永康不時回頭看他二人,想起樓淵說的話,心中有千萬個猜測。
樓淵說留下此人有用,莫不是想策反先遣隊那個姓楚的将軍?
他幾次欲開口問,樓淵要麽忙着煎藥,要麽忙着端茶送水,對待俘虜萬事親力親爲,哪裏像個軍師,活脫脫就是個丫鬟婢子。
罷了,隻要能攻下弗城,他才不在意這種旁枝末節,畢竟,他才是号令三軍的統帥大将軍。
行軍至浠水嶺。
山間土路結了冰,馬蹄子容易打滑,因此,前面的騎兵摔倒了好幾個,見狀,劉永康号令步兵先過嶺。
他洋洋得意:“這人一多,地上踩得就多了,把地上的冰泥給我踩化了,剩下的騎兵再過嶺。”
“将軍真是好計策,我竟都沒想到。”樓淵敷衍地誇贊。
劉永康咧嘴一笑,發自内心的驕傲、自豪。
“那是,我劉永康是什麽人,我娘生我的時候,就說我頭大,裏面裝的都是腦子!”
蕭玉撇開臉憋笑,實在不忍直視劉永康的腦袋。
樓淵湊到她跟前,小聲嘀咕:“他娘還真是個人才,盡說廢話,說了跟沒說一樣,腦袋裏不裝腦子裝什麽,牛糞嗎?”
“咳……咳咳咳…………”
她直接埋下頭去,劉永康看不到她的表情,還以爲這病秧子得了肺痨,要咳死了呢。
步兵全部過嶺已經是一個時辰後,地面松軟不打滑,騎兵開始過嶺,劉永康打頭陣,命樓淵斷後,以防有逃兵臨陣脫逃。
蕭玉理所應當地與樓淵走在最後,孤雲桀骜不馴,但自從她受傷後,性情溫和許多,她在馬背上從沒有感覺到半點颠簸。
二人慢悠悠地跟在後面,她小聲譏笑:“你們這個将軍滿肚子的心眼,你倒是無所謂一般。”
浠水嶺不僅僅是冷,因山高林深,風尤其的烈,随便刮來一陣,便令人瑟瑟發抖,那可是鑽心刺骨的冷,非常人能忍受。
所以劉永康選擇先溜,副将也是個聰明的,自告奮勇領着步兵早早就走了,唯獨樓淵繼續留在浠水嶺中吹冷風。
樓淵輕嗤:“一會兒有他更高興的。”
“嗯?”
“沒什麽。”
他解下身上的大氅披在她身上,她表示自己也有氅衣,他卻固執地爲她穿上,并系了死結。
“穿上吧,過浠水嶺,還得等一陣子。”
她擰着眉頭,明顯有些懷疑他的動機。
樓淵無奈地歎了口氣:“放心吧,今日我對你,沒有算計,穿上吧,要是凍壞了,就真的去了不了大漠了。”
她笑而不語,沉默地接受了他的好意,目光投向陸續過嶺的騎兵,神色漸漸凝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