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安當衆讓趙無陵去皇帝面前求娶她,那麽多雙眼睛看着,不答應不是,答應了更是草率,現在,趙無陵又将這個問題抛給了他。
好刁鑽的問題!
覃風暗暗抹了把汗,不過這種事,一般順着問問題的人的心思摸索就對了。
于是,他斬釘截鐵地回答道:“當然不能答應了!”
聞言,趙無陵揚眉一笑。
緊接着,覃風拍桌而起,挺直了胸脯,朗聲道:“小侯爺您是有大志向的人,将來必定是個大人物,當然,您現在也是個大人物,試問古今哪個大人物,會被兒女情長絆住腳呢!”
趙無陵點評道:“空乏,毫無說服力。”
覃風瞬間聳着肩,求了饒:“我隻會些哄人的嘴皮子功夫而已,永安公主并非尋常女子,我實在是不敢随意置喙,您還是不要爲難我了。”
見他這副故作可憐的模樣,趙無陵欲歎,卻失笑。
“好,暫且饒你。”
“多謝您嘞!”
覃風十分感激地躬身行了一個大禮,倏然間一個手刀劈了下來,覃風隻覺脖頸一陣劇痛,眼前一黑便失去了知覺。
醒來時頭疼欲裂,一片陰影籠罩下來,将視線卻遮擋,定睛望去,不由得緊蹙眉頭。
“韓亦?”
韓亦坐在一旁出神,聞聲忽地轉頭,神色慌張,十分手足無措。
“你,你醒了。”
覃風向來敏銳,韓亦一直對他很是不待見,現在怎麽變得扭扭捏捏小心翼翼,眼裏的情緒,比往常溫柔太多太多。
咯噔一下。
他伸手摸去,臉上的人皮面具不知所蹤。
而後摸着酸澀的脖子,閉上眼睛回想昨晚發生的經過,趙無陵偷襲了他,還将人皮面具給取了。
身子忽地一蕩,險些跌下榻,韓亦眼疾手快上前,覃風已經坐了起來,狐疑地問道:“我爲什麽會在馬車裏?不對,你家公子是怎麽吩咐你的?”
韓亦堪堪收回手,眼裏難掩失落。
那晚的一切曆曆在目,公子當面取下覃風的人皮面具,映入眼簾的是那張許久未見的面孔,他震驚,惶恐,愧疚,無措
原來日日在他面前晃悠,令他無比厭惡的覃風,居然是消失已久的蕭玉!
京城盛傳董家小姐前來報仇,也是真的。
想到這裏,他不禁一陣膽寒,公子将蕭玉藏在小樓,陛下遇刺一事必然與她有幹系,而自己卻故意将永安公主引了過去,倘若真的叫禁衛軍查出端倪,後果不堪設想。
公子并未責怪,隻是同他說起:“朝事将變,唯有速速離開京城才是上策,你家在良州,父母隻有你一個兒子,如今他們年邁,你該回去盡孝了。”
一事接着一事,将他打得措手不及。
誰知公子突然堅定地說道:“她也該離開了。”
覃風氣血翻湧:“他憑什麽決定我的去留,立刻停車,我要回去!”
起身時才覺體力不支,想是被下了藥。
韓亦沒有回應,隻是将行李遞了過去,除此之外還有一把劍,正是逍遙劍,看着這劍,覃風更覺惱怒,趙無陵這是打定了主意讓自己離開京城。
“陛下被太醫救活了。”
覃風突然睜大眼睛,韓亦繼續說道:“毒性太強,擴散太快,雖然及時救回一條命,可陛下的雙腿已經.”
其實射出的那一箭上抹了劇毒,隻不過,終究是不能完全信任趙無陵,便沒有道出實情,沒想到李英玉還是被救了回來,真是禍害遺千年。
“那毒三日後才會發作,這麽快就.等等!”
覃風不可置信地問道:“我昏迷幾天了?”
韓亦說:“這是第五天。”
“我們現在在哪裏?”
“平安縣。”
出京後到平安縣需兩日,也就是說,他們是在李英玉毒發後啓程的,究竟發生了什麽,讓趙無陵迫不及待送他走。
“是不是出事了?”他平複着心情。
韓亦卻說:“沒有。”
瞧着他躲閃的目光,覃風忍俊不禁:“你向來不擅說謊,我也不逼你,你放我回去,你要回良州,自去便是。”
“你不能回去了。”
韓亦握了握劍柄,欲言又止,似是很爲難。
覃風狐疑地看着他,莫名覺得憋悶得慌,就快要喘不過氣,便推開窗帷透透氣,手腕忽地被一把抓住,韓亦猛地将他往回拉。
“你别從窗戶跳,很危險!”
大雪的天,北風冷冽,簌簌地刮到臉上,渾身顫了一下,清醒無比。
韓亦突然說出的話,更令他清醒。
“覃風已經被叛軍殺死,你不能再回去了,你現在就是蕭玉,同我一道去良州,良州無戰事,也沒人認得你,你能好好過日子,我已向公子發過誓,會好好照顧你的。”
生怕他不相信,韓亦鼓起勇氣直面她的眼睛。
“我我說的都是真話。”
此後,車内沉默了許久,耳邊隻能聽見呼嘯而過的風雪聲,蕭玉倚在榻上,将整件事的來龍去脈梳理了一遍。
趙無陵将她敲暈後在家放了三天,這三天裏,李英玉漸漸毒發,那毒并非來自中原異常難解,太醫院竭盡全力也隻是保住了李英玉的性命,毒素并未完全清除導緻雙腿殘廢,同他一樣不幸的,還有“覃家二公子”,爲叛軍所害,或許趙無陵找了具相似的屍體冒充,又或者,死無全屍。
總歸是,叛軍公然挑釁,京中已亂。
自從胡老那邊放出董婉婉回來複仇的消息後,楚之江在鎮壓叛軍回城的途中,親自回了一趟江甯,才得知人離開江甯去京城已有一年,瞬間想起那張陌生又熟悉的臉,随即火急火燎趕回京城。
卻得知覃風被叛軍所殺,遂覺不可思議,單槍匹馬闖進敵營打探真相。
隻不過這些,她是沒法知道的,目前能得知的,就是趙無陵将自己交給了韓亦。
多麽可笑的一件事情!
蓦然間,她笑着問道:“韓亦,你喜歡我?”
此話一出,韓亦瞬間紅了臉,羞怯地低下頭:“.是。”
蕭玉正襟危坐,收起了笑容,一本正經問道:“你喜歡我什麽?”
韓亦:“.”
“你有多喜歡我?”
“.”
韓亦支支吾吾還是回答不上來,她也不勉強,便毫不客氣地直白道:“也許你對我有幾分好感,但是這份好感,不足以讓你打消我是叛賊之女的顧慮,不足以讓你認出易容後的我,更不足以讓你不假思索遵從内心回答我的問題。”
聞言,韓亦目瞪口呆,臉色逐漸蒼白。
蕭玉輕笑着挑了挑眉,又說道:“什麽情情愛愛的我不需要,更不信勞什子承諾誓言,我有我的路要走,卻是與你不同路,哦對了”
擡着下巴,一副輕蔑的神情:“你家公子有沒有告訴你,隻要我想走,你絕對攔不住我。”
湛黑的眸愈發冰冷,韓亦倒吸了一口涼氣。
當初易容成黃九時,憑借一人之力斬下幾名死衛頭顱,血淋淋地站在單水閣門口,那時的眼神,就是這般邪魅冷冽。
那時候他就知道,當初那個隻會三腳貓功夫,隻想着苟活于世的蕭玉,已經不複存在。
“軟筋散?”
運功時發現内力微弱,蕭玉不屑地一笑:“這個趙無陵,以爲這樣就能限制住我了嗎,可笑,即便不能運功,方圓十裏,也沒人能在逍遙的劍下逃出半步。”
“停車!”
車毂滾過爛泥路,抵達平坦地面時才緩緩停下。
至始至終,韓亦隻能沉默地看着,并非他不想開口阻攔,而是逍遙劍釋放的怒氣将周圍震懾,稍有移動,便自動出鞘攻擊。
“籲”
馬兒嘶鳴一聲,馬車在冰天雪地裏拖出長長的路迹。
蕭玉撈起行李,握着逍遙劍下了馬車,韓亦随後跟了下來,二人四目相對,飛雪落在他們的身上,凄美而決絕。
韓亦堅定道:“你要回京城,我陪你回。”
蕭玉眯着眼睛問道:“我記得你家中尚有父母,你跟我回去,九死一生,你不怕嗎?”
韓亦沉默了。
見狀,她自嘲道:“我素來是個倒黴蛋子,跟我在一起的人都沒什麽好下場,你還是趁此機會趕快回到良州去吧。”
韓亦咬了咬牙,似是打定了主意。
“我同你回去!”
“當真?”
“君子一言驷馬難追,即便是死,我也豁出去了。”
“死?嘶”
蕭玉瑟縮着脖子,打了幾個寒顫:“莫這般晦氣,你的好意我心領了,隻是我沒打算回去送死,再說了,你也幫不了我什麽,我獨來獨往慣了,不習慣身邊多個人。”
韓亦眼裏的希望逐漸被泯滅,好不失落。
“行了,送君千裏終須一别,咱們還是就此别過吧。”
望着轉身離去的背影,韓亦欲開口阻攔,卻怎麽也說不出話,直到那身影消失在茫茫大雪裏.
中了軟筋散,須十日才能恢複,于是,蕭玉在路上走走停停,沿路打探消息,等内力恢複後才着手入京,不過她并不急着進城“興師問罪”,而是先去了一趟蓮鶴山莊。
莊中一派冷清,皚皚白雪将其覆蓋,靜谧得可怕,仿佛從未有人踏足過,不見人影。
蕭玉在莊内走了一圈,确定無人後,才進城中去,途中經過一戶人家,婦人端着一盆幹淨的白雪往屋裏去,似是腿腳不便,一瘸一拐地十分緩慢。
蕭玉驚訝無比,随即脫口而出。
“傅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