昔日的坤甯宮成了一片廢墟,撲天的大火将所有人攔在殿外,甯西禁頹敗地跪倒在地。
“聖上.”
從不起眼的皇子,隐忍至如今的天子,他都看在眼裏,也甘願成爲聖上的刀,聖上的劍。
可事情,卻超出他們的預料。
不過片刻的功夫,皇宮守衛,非死即傷。
皇城破,帝亡。
可,本不該是這樣
李潤上前睥睨他,說道:“甯大人武功高強,乃是禁衛軍的靈魂,倘若大人願歸順于本王,本王定厚待大人極其全家。”
甯西禁不屑地笑出了聲,眼裏噙滿譏諷。
“王爺太看得起在下了,在下孤身一人,不懼生死。”
李潤并不驚訝他的回答,隻是這樣的人物,就這樣殺了,豈不是可惜。
“你效忠先帝,後來效忠皇兄,所以,并不是一成不變,大人好好想想,以後榮華富貴的好日子還多着呢。”
“榮華富貴?”
甯西禁冷哼道:“刀尖上舔血之人,談什麽榮華富貴的好日子,這些年來,我追随聖上,早已樹敵衆多,即便王爺不殺我,有的是要殺我洩憤之人。”
“本王在,何人敢動你!”
即便得了保證,甯西禁還是不以爲意。
手中劍擡起,橫在脖頸之上,毅然決然。
鮮血噴湧而出,李潤當即閉眼撇開頭,不忍直視。
——
“咳咳。”
即便運氣退了身邊的火氣,刺鼻的濃煙還是嗆得她口鼻難受。
殿中绫羅綢緞,昂貴玉瓷.所有浮誇的布置統統化爲虛無,四周都是燒焦的屍體,屍體已不成形,被炸得東一塊西一塊,味道極其刺鼻,她捂着口鼻四處尋找。
太後的屍體躺在寝宮門口,華麗的衣裳被燒成灰燼,下半身已不見,腹中腸落在滾燙的地上,被燒得不成模樣,頭顱亦是躺在手邊,睜大了眼睛,瞳孔裏滿是驚恐。
蕭玉皺着眉頭繼續尋找,終于在一角隐蔽處看見熟悉的衣袍。
下意識的欣喜,繼而便是絕望。
步伐慢了下來,甚至不想挪動,可她還是走了過去,衣袍被燒得隻剩一半,上面的木質香在血氣彌漫的殿中早已消失殆盡,她顫抖着手去扯開衣袍,卻看見李英玉死死地盯着她。
往後退了半步,然後便長長地舒了一口氣。
“不是他。”
李英玉的身體被炸得四分五裂,昔日英俊的臉龐滿是鮮血,瞧他不甘心的眼神,死之前一定很絕望。
一朝帝王,竟然落得這般結局,真是令人唏噓。
想到這裏,蕭玉輕蔑一笑,手心一攏,将周圍的火聚到跟前,奮力一推,李英玉的臉瞬間被大火焚燒,不一會兒便成了炭黑骷髅。
趙無陵的衣袍在他這裏,想來二人應當動過手,掙紮中李英玉扯掉了他的衣袍。
那,他人呢?
短暫的快感後,她的心裏愈發焦灼起來。
活要見人,死要見屍,可她卻什麽也找不見。
趙無陵啊趙無陵,你究竟是死是活.
她心裏抱着僥幸,畢竟,趙無陵是多麽聰明之人,隻要他不想死,沒有人能殺得了他。
她很想找到他,卻又不想找到他。
懷着糾結忐忑的心,最終還是在廢墟中見到了趙無陵的身影。
極重的木梁将他的身軀壓在底下,他渾身是血地躺在那裏,雙眸緊閉,一動不動,眉眼沉睡,清幽甯靜,尤似千百年來恒古不變的石塑。
“趙無.”
言語哽咽,淚先落,她想伸手去觸碰,卻隻能僵硬地停在半空中。
這種沉悶得要死的痛覺,是她此生經曆的第二回,幾乎快要了她的命,可面上,她還是那般冷靜自持,隻有砸進火裏的淚滾燙無比。
揮掌之際,又停下。
她甚至沒有勇氣去掀開,去看廢墟之下,他殘破的身體。
“我不配你這麽爲我,我.”
話未完,悲傷洶湧而來,她顫顫巍巍地撫上他的臉,冰涼的觸感令她心頭一顫,随即掩面痛哭。
“你是個瘋子,傻子!”
“我的仇我自會報,你爲什麽要這樣?”
“你是不想活了嗎?”
“.”
嗚咽不成聲,淚眼朦胧中,她似乎看見了那個意氣風發的少年,沒有病恹恹的身子,沒有滿腹的心思算計,沒有不可表世的身份,而是一位清朗俊逸的少年郎。
滿腔的關懷與愛意不必再隐藏,更不必将她推離恩怨的旋渦。
他緩緩走來,一襲玉白衣袍着身,如春日裏和煦的風,明媚的日光,褐眸深藏着無盡笑意,目若朗星,薄唇微揚,笑盈盈地凝着她。
“婉婉。”
——
眼睜睜看着箫玉進了坤甯宮,宋煥隻恨自己沒有攔住她。
周睿一臉爲難,欲親自去将她救回來,甘棠拍了拍他的肩,說道:“讓她去吧,她這樣,倒是件好事。”
“嗯?”
周睿蹙眉不解:“甘大人爲何這麽說?”
說着,周睿突然想起什麽,質問道:“難不成大人以爲,公子死了,大人就可以不顧公子的叮囑,轉頭另奔新主,忘了自己的使命?”
“怎麽可能會忘,永遠都不可能忘記……”
甘堂望着地獄般的宮殿,一邊歎氣,一邊欣慰。
“她這一去,至少證明,小侯爺做的一切都還算值得。”
眼看與公子約定的時辰還未到,宋煥等不及,便率人沖進坤甯宮。
臨進殿的一刹那,火勢突然再度襲來,沖天的大火瞬間将整座宮殿吞噬。
“箫姑娘!!!”
“董小姐!”
宋煥與周睿不約而同驚呼出聲,沒料到火勢會再度加大,甘堂這才有了些慌亂之舉。
“完了,這下完了。”
他方才隻是說笑,本以爲局勢已定,大不了讓她先進去找一圈,然後他們再進去收拾殘局。
沒想到,竟發生了如此意外!
這會子誰也進不去,那麽她現在是否還活着……
甘棠根本不敢去想,就在這時,李潤闊步走了過來,神情嚴峻。
“什麽董小姐?周莊主,你方才喊的是什麽人?”
周睿爲難的模樣,李潤突然想起什麽,恍惚地看向坤甯宮。
“是她,她沒死,她回來了……”
他激動地問道:“方才本王見到的女扮男裝的箫姑娘,其實就是她吧?”
周睿回道:“正是。”
“那還不快去救!”
李潤像是變了個人似的,眼眶瞬間濕潤,好在被攔了下來,否則他就要隻身進去救人。
甘棠勸道:“王爺千萬要冷靜,現在火勢太大,外人根本無法入内,最好還是先等火滅了再說。”
“等等等,本王等不了,當年我沒有出息,不敢出面護她,如今成了事,難道要眼睜睜看着她去死嗎?”
李潤環顧四周,當下已顧不得形象,撸起袖子與衆人提水滅火。
半個時辰後,火終于滅了,進殿看見的一幕,令他無比絕望。
滿地碎屍,皆被燒得面目全非,難以辨認。
搜尋後得報,并于活人氣息。
所有人都沉默了。
李潤怔怔地望着灰蒙蒙的天,不由得想起董家出事那日,也似這般,明明晴朗的天氣,突然烏雲密布。
“王爺,此處不宜久留,咱們還是……”
“王爺?”
甘棠回身去尋,卻發現李潤失魂落魄地望着天空,而後掩面痛哭。
哎。
甘堂掃視四周,所有人都在忙着收拾殘局,散不去的烏雲籠罩在皇城上空,鳥兒低飛,大風四起。
他彎腰撿起掉落一旁的月形燈盞,踩着廢墟走了出去。
人死燈滅。
一切,該結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