無數至邪至惡的場景随着陳澤的行動鋪天蓋地一齊噴湧上來,讓他整個人都被裹在不堪細述的龌龊景象中,不見身影。
而這漫天污景在行至某一界限時卻齊齊止步不前,惟有一具身披甲胄的暗金之軀脫身而出,籠罩其上的金焰相比之下微小渺茫,卻沒有分毫頓足,堅定不移地向遠處飄去。
此時行至邊界,陳澤總算是擺脫了那些污景的糾纏,重得一身清靜。
周遭虛無一般的背景逐漸清晰起來,實質性的“黑”開始主動靠近陳澤。
快了快要到了
可眼看冥界近在眼前,卻有八道邪氣凜然的身影突兀阻在前方。
陳澤心中一顫,想要閉眼,那八道身影反倒越發清晰。
他的前行仍在繼續,卻不是在靠近遠處的冥界之黯,而是那八道身影如同磁鐵般吸了上來。
“嗬!嗬”領頭的瘸子一身爛瘡腐肉,大張着嘴,裏頭惡意滿滿的幾十雙眼睛瞪住陳澤,手上鐵拐高舉,就要砸下。
陳澤倍感壓力,一時間把心提到了嗓子眼。
怎麽辦?
怎麽辦?
怎麽辦!
這八道邪影如狼似虎圍了上來,身後的王善卻不知爲何啞了火,遲遲沒有提醒。
難道這都是幻象?
不!
陳澤如坐針氈,他絕不願坐以待斃。
他目前馭使神性的奇特狀态極爲特殊,既非肉身,也非精神力,因此一身修爲道法全都無力施展。
神性,本相一個人“道”的濃縮
此刻那醜瘸男的鐵棍正狠狠揮下,因而時間正常流轉,雖然不知過去多久,但在陳澤的思維世界中卻宛如過去了無數春秋。
!
他忽然想到.王靈官的神性本相,是披甲持器的!
本相之中,也可包含法寶!
在這個念頭一冒出來的同時,陳澤立即想起了自己随身佩戴,時時溫養的儲物袋。
雖然形貌俱在心中,可儲物袋卻沒有被他順利召出,而是袋身上面的古劍印記化形斬出!
當是時,隻見得陳澤神性本相,那籠罩熾盛金焰的暗金之軀内,赫然有一柄平平無奇的長劍刺出,劍鋒堪堪抵住鐵拐!
擋住了!
而下一刻,不等陳澤熟悉該如何馭使,長劍便仿佛有靈一般,朝前捅刺,鐵拐立刻如豆腐渣一般碎裂消融。
随後長劍再一橫掃,周遭八道惡意滿滿的身影便盡數爆散。
好寶貝!
陳澤心中大喜,這古劍果然如他猜想那般不凡。
事實上,陳澤千裏迢迢來到隐仙會總部,也正是由此劍緣起,如今倒正好讓它來破除危局!
然而陳澤臉上喜色才浮現出來,周遭的八道身影卻又是迅速凝結成型。
還來?!
幸好,陳澤多長了個心眼,卻見這重新凝聚的八道身影已然不見邪氣,變回了原先那副仙氣飄飄的模樣。
同樣是瘸子,那領頭的男人雖然形貌平平,但神韻暗藏,一看便非凡人。
在很短的時間内,在陳澤又往前方移動不知多遠的同時,這八仙神态各異,舉目四望,看向周圍,看向自己,看向彼此,最後看向了陳澤。
随後衆仙齊聲哀歎,眉宇間盡是寞落之色。
陳澤看在眼裏,自然不願再去招惹,便默默馭使長劍擋在身前,繼續逃脫此地。
可陳澤不理他們,他們倒跟牛皮糖一樣粘了上來。
陳澤看得眼皮子直跳,正猶豫着要不要再給他們來上一劍,就聽那領頭的瘸子率先開口道,
“你是何方神聖。”
他一開口,身邊衆仙也你一言我一語地接上了話,
“我沒有見過你。”
“我們都沒有見過你。”
“你是怎麽到這裏來的?”
“這是.哦,那個臭脾氣老頭的冥界。”
“冥界?怎麽這般弱小,難道他也.”
“唉,誰也逃不脫。”
“這應該隻是冥界的殘缺一角。”
“不過這位小友看起來倒是運氣不錯。”
“弱是弱了點,應該才剛凝出神性,但渾圓融滿.”
“咦?不對,他是什麽時候過來的?”
“他居然還能到這裏來?!”.
陳澤雖然能感到衆仙此時沒有惡意,但被這麽一幫大佬圍在一起評頭論足,還是有些壓力山大。
事實上,陳澤也能察覺到,自己的神性已經被他們觸碰到。
而這種觸碰是相互的,陳澤自然也察覺到了對方那深不可測,難窺全貌的強大神性。
根據特征來推斷.這些是八仙吧?陳澤目不斜視默默猜測道。
而八仙們确實非同凡響,剛剛陳澤跟王靈官聊了好半天,這群人卻通過神性交互就輕而易舉摸清所有狀況,連說話的腔調都改了過來。
“小友,你不該來。”領頭的鐵拐李認真道。
“我應該算是誤入此地。”陳澤底氣不足地答道。
“我們看出來了。”邊上袒胸露乳,好似閑散懶漢的鍾離權接道,
“該來的早來了,你現在才來,算是個異數。”
陳澤接不上話了。
他大概能理解八仙的意思,作爲憑借屬性面闆在末法時代修出神性的例外,陳澤明智地選擇了沉默。
而八仙圍着他看了又看,倒是呂洞賓又開口道,
“巧了,是我道脈丹修後人,不過你學得也太雜了。”
“不隻是雜。”鍾離權跟着皺眉道,
“還有很多.新的東西,是自己琢磨着練的吧?”
這二位同屬全真開山五祖,天下丹修流派往上溯源,幾乎都可歸于這二者門下。
“二位祖師當真是慧眼如炬。”陳澤一聽這話迅速調整好表情,正色道,
“不知祖師可否指點晚輩一二?”
聞言鍾呂二人相視一眼,倒是哈哈大笑起來,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小友切莫妄自菲薄,老漢我觀你神性雖是初生,但飽滿無暇,正如那良金美玉,将來成就未必在我等之下。”
“雲房先生說的是。”呂洞賓也認真道,
“誰言後人必不如前人?誰道新法定不如舊法?”
“先人早已作古化塵,後人卻沒有定數。”
“況且吾等都落到這般下場,又何須小友你重蹈覆轍呢?”
“哪裏哪裏。”陳澤給誇得有點不好意思,
“諸位前輩實在擡舉。”
三兩句話的工夫,陳澤的周遭便幾無光亮尚存,冥界近在眼前。
而八仙的身影也急劇模糊起來。
陳澤還沒想好該告别還是冒着激發異變的風險再問他們點啥,一道虛影便迎面撲來。
陳澤臉色驟變,根本來不及作出任何反應。
但很快,他就重新鎮靜下來,因爲他察覺到這虛影非但無害,甚至還對自己的神性本相大有裨益。
“小友。”鐵拐李的容貌已經模糊不可見,
“贈爾一壺酒,可收好了。”
陳澤低頭細觀,說是贈酒,結果卻是一整個葫蘆虛影沒入體内。
這一瞬間,陳澤感到身體裏好像多了一方洞天,周回可大可小,不知乾坤幾何。
呼呼呼呼——
陳澤循聲擡首,就見一大片和自己身上迥然不同的金焰如同飓風般刮來。
“此乃金丹火候。”鍾離權手持一柄巨大的芭蕉扇,幾乎看不清動作,
“老漢我隻能幫你到這。”
“哈哈哈哈哈”
“還有我。”
“這少年郎瞧着倒是俊俏順眼,喏,接着!”
“小子!看好了!”
“老朽也有一物相贈。”
“哼!既然如此,在下亦奏一曲。”.
一時之間這無比靠近冥界的邊緣流光溢彩,仙氣渺渺,就是傳聞中的天上仙宮,恐怕也不過如此。
但見那須發皆白,老翁似的張果老輕拍漁鼓;一臉肅穆,不苟言笑的呂洞賓手持純陽仙劍,揮出一道驚世劍氣;美得不似真人的何仙姑摘下一片蓮花花瓣抛來;身披破衣打着赤腳的藍采和癫狂放歌,好似扔垃圾一樣将手中花籃整個砸了過來;英俊少年模樣的韓湘子吹響洞箫;管帽官服整整齊齊的曹國舅手拿笏闆,敲得陳澤眼冒金星,卻有諸多修行一途上的舊疑茅塞頓開。
陳澤眼見此情此景,心中不禁生出八個字
八仙餞别,各顯神通!
八股不同來源的玄奇妙力湧入陳澤的本相之内,并未立即融入,而是一種暫存的狀态。
“諸位前輩.”陳澤正要行大禮道謝,就又雙叒叕被大佬們毫不留情地打斷。
“我明白。”
“我也,想清楚.他的。”.
陳澤脫離在即,根本聽不清八仙們在說些什麽。
而後眼前一閃,就見那隻剩下半張臉,小半個腦袋的王靈官突然出現在眼前。
還好陳澤膽子不小,見識也不差,還經曆過之前冥界現世和諸仙颠倒的精神污染,這點小場面連情緒波動都不會有。
“你是.”陳澤看這剩下的半張臉慈眉善目,便出口确認道,
“王善?”
看這情況,王善是和王惡徹底決裂了。
“是我。”王善似是知道陳澤即将脫離,所以快快開口,根本不留陳澤插嘴的分毫餘地,
“我想明白了。”
“此界早已破落,我早就不該在這裏守門。”
“是你把我吸引過來的。”
“你身上有我的氣息,又并非出自血脈。”
“你肯定修過我的法,不然就是和我真身有過交集。”
“八仙是跟着我過來的。”
“既然我們有過交集,我有個不情之請拜托你。”
“把我的名字傳下去。”
聽到這裏,陳澤張了張嘴,下意識想要問個仔細。
可說完這一大段話,遠處的八仙早已無影無蹤,王善的身影也行将消失。
情急之下,陳澤看着眼前逐漸消融進黑暗裏的這方所在,想起先前所見,異化詭變的漫天仙神,用盡全力吼出了口,
“告訴我!”
“敵人是誰!”
這之後的一小段等待簡直讓陳澤覺得有一個世紀那麽漫長。
而就在眼前所在通通消融化作虛無,即将被周圍的純粹黑暗徹底同化之時,一道悲怆到極緻,仿佛由無數男女老幼異口同聲重疊在一起的話語終是遞了出來,
“敵人?敵人不.沒有敵人。”
至此,身邊的一切皆化作千篇一律,沒有絲毫分别的無光之黯。
這是冥界。
陳澤逃回來了。
在純粹的黑暗之中,陳澤仿佛再度失去了“時間”的概念。
但經過剛剛那趟光怪陸離的旅程,陳澤很快找到感覺,以神性爲錨點,以自身爲參照物,找回時間的流逝感。
時間感一恢複,陳澤的行動也不再受限,但他沒有輕舉妄動,而是在腦中飛速思考起來。
這一趟旅程對陳澤而言最大的收獲,無疑是得知了接下來的路該怎麽走。
按王靈官的說法,以及所見所聞,那處被奪走名字的所在,顯然是集合了古往今來不知凡幾的仙神,類似于傳說中天庭一樣的存在,其意義可想而知。
可這樣強大的所在,居然完全破落,乃至漫天仙神留下的神性通通化作惡心難堪至極的邪靈惡鬼。
所以陳澤不禁去想,難道自天地衰退以來,仙神真人隐而不現,這便是祂們的最終下場嗎?
不,按王靈官的說法,那漫天仙神其實并非真身,而是和祂一樣,是一縷神性留在此的印記,等同于分身。
可話雖如此.分身尚且落得如此境地,是否能說明漫天仙神的真身情況也并不樂觀呢?
祂們究竟是死了還是異變堕落了?
而那處被古往今來無數仙神共建的所在,到底是被何方神聖攻破掠奪?
陳澤最後得到的答案居然是.沒有敵人。
沒有敵人?
難道是餓極了以後吞吃超凡萬靈的天地所爲?
可哪怕是“兇手”是天地,天地爲何淪落至此,難道就沒有理由?
陳澤原先想當然的覺得,天地衰變,仙神隐而不現,末法時代的到來,這一切背後總該是有什麽幕後黑手。
且很可能跟那處處留下痕迹,别名頗多,卻又始終沒有露出真面目,好似可望不可即的“外墟”有關。
現在看來說不準這是天地定下的自然規律不成?
抑或是那惠能肉身佛說過的什麽大劫?
隻可惜剛剛時間太緊,陳澤沒來得及問問王靈官關于外墟的事。
根據記載,王靈官是去“靈橋”,即外墟尋找薩天師才導緻隕落。
陳澤看他王大哥神性印記的那副分裂模樣,估摸着對方真身多半不在此處,且兇多吉少。
換言之,那神秘的“外墟”應該另有所在,并非自己剛剛去過的地方。
而王靈官臨别時要自己幫他傳下名字,莫非.他此時還沒有真正敗亡?(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