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澤靜靜望着對方,似乎在催促什麽。
兩人對弈許久,之間或許多少是有點默契在的,博士當即點燃剩下的所有建木,随後縱身一躍,以自身祭陣。
這最後的建木尤其耀眼,爆發出陣陣光華,所在的那座山峰竟當場爆碎。
當然,盡管雙方徹底撕破臉皮,博士已然破釜沉舟,但自從陳澤撕裂光鷹之後,便刻意将戰場拉遠。
換言之,隐仙會的總部基地,除了核心倉庫徹底化作廢墟外,其他絕大部分區域直到現在都保存得相當完好。
唰。
見此情形,陳澤身影一閃,主動來到遠處那座爆碎的山峰上空,手握芭蕉扇朝下方揮出。
一扇出,風、火、電、雨、雪萬般景象濃縮其間,要将前方一切全都碾滅成渣。
而山峰坍塌後的漫天煙塵裏,竟從中流淌出幾縷迷迷蒙蒙的未明氣息,愣是将萬般天景給擋了下來。
咦?
陳澤大感驚奇,雙手握持芭蕉扇跟大風車一般狂掄不止,扇得天空撕裂,扇得大地崩陷。
轟轟轟轟隆隆隆!!!
那幾縷氣息似乎被打散,卻又像是無限揮發稀釋,将周圍化作一片奇異所在。
在陳澤左側,一條活蹦亂跳的陽魚倏然成型,還未作出反應,右側也有一條陰魚跳了上來。
兩條魚合抱将陳澤夾在中間,眼珠一黑一白,團團旋轉,要将他磨作齑粉。
莫名的古老氣機流淌,壓抑着陳澤和天地之間的聯系。
置身其間,陳澤仿佛見到一鍋曠古熱湯,裏頭霧水迷茫,什麽也看不清,卻從中孕育出清氣上升,剩餘的濁氣則下降。
沒一會兒,陳澤混身血肉就被磨得嘎嘣作響,似乎要承受不住壓力就此碎裂。
然而這般景象持續了好一陣工夫,眼看着陳澤就要被磨滅,氣息卻在跌至谷底後極緻反彈,迅速強盛起來。
“啊——”
陳澤仰天長嘯,一頭不知何時長出來的飄揚黑發亂舞,眼眸懾人,渾身裂出無數縫隙,從中洩出渾濁氣息,連同陰陽合抱魚一齊下降。
随着這些氣息漏出,他的形體容貌竟得到微調,比以往更加協調,更加圓滿,離“凡人”的概念愈來愈遠。
竟是在借這陰陽魚之威淬煉本相!
濁氣洩掉之後,陳澤不再留手,些許金焰攀至,立時讓他的精氣澎湃至無以複加,渾身好似一尊神爐,氣血洶湧滔天,無限暴漲!
爆爆爆爆爆爆!
嘭!!!
一聲巨響,兩條陰陽魚當場爆碎,所化氣息通通被陳澤吸回吞入,充實冥界。
而他本人則熠熠生輝,半身稀薄的金焰閃爍刺目,如同神明般英武。
也許再過不久他便能将“如同”也去掉。
他僅僅是站在那裏,周遭的一切塵霾便自行退卻,還天地間一片清明。
此刻萬籁俱寂。
仿佛先前的一切兇敵,滔天威勢,通通隻是一場特效電影。
陳澤以神目掃視八方,沒有回應者。
博士以身祭陣的拼死一搏,似乎終此宣告失敗。
然而就在陳澤緩緩下落之時,忽地有數十道不懷好意的視線自遠方遙遙鎖定住他。
與此同時,陳澤也鎖定了視線的來源,這是理所當然的。
嗖嗖嗖嗖~
片刻後,幾道似曾相識的疾影劃破長空,對陳澤發起了精準打擊。
轟隆隆!!!
本已平靜的空氣再度掀起沖天火光,随後更多的導彈自不同方位飛來,加入這場盛大的爆炸秀當中。
天邊被映得透亮,而地上某處,明明以身祭陣的博士居然又一次死而複生,正從背上放下虛弱不堪的許貴鋒。
“博博士”許貴鋒很快接受了這個事實。
他今天被迫接受的事實已經足夠多。
“小許。”博士此時倒維持着穩定的人形,望着天邊的逐漸靠攏的各式戰機喃喃道,
“援兵來了。”
許貴鋒此時仰面朝天,自然看得清清楚楚,可他臉上的頹色卻沒有分毫改觀,
“沒沒用”
許貴鋒微不可察地搖搖頭,
“那那個怪物,這種.對付不了。”
“我知道。”博士點點頭,仰面朝天,語氣蕭索不已,
“但我讓他們帶來了一些東西。”
許貴鋒投來疑惑的目光。
他當然知道,隐仙會總部基地和各分部長期保持信号暢通,一旦信号受阻,且一定時間内沒有收到回應,那便會随着時間推移,逐步升級處置程序。
而這個時間間隔短得苛刻,隻要一個小時沒有回應,那便會視作總部基地遭受毀滅性打擊,所有分部必須立刻馳援。
沒錯,隐仙會身爲一方霸主,其防備心和警惕程度已經嚴苛到難以理解的地步。
但就是在這般層層設防下,居然還被那個怪物悄無聲息地摸了進來.
這也是爲什麽許貴鋒及其他成員在襲擊開始時會難以置信的緣故。
另外,這也是許貴鋒第一時間選擇外出求援的原因,因爲他知道,援兵一定會來。
對此博士自然心知肚明,他也清楚,光憑這些戰機,哪怕再加上其他聳人聽聞,被國際公約嚴令禁止的武器,能說的,不能說的全都加起來,依舊不夠。
那個怪物簡直是個天地間的異數。
博士已經無法理解,究竟要依靠何種手段,付出何種代價,才能在如今的末法時代取得這般道行。
他已經不敢确認對方是酆都大帝的殘餘神性,因爲這個怪物的所作所爲.在博士心中早已遠遠超過前者所能做到的極限。
因此博士不得不考慮,這是不是他一直以來夙夜憂慮,那些真正站在金字塔尖的存在于背後推波助瀾。
“唉。”博士歎了口氣。
倘若天地爲棋局,他有時真想不通,自己和自己一手建立的隐仙會,究竟算是棋手還是棋子?
“博士?”許貴鋒緊緊盯着天上呼嘯而過的疾影,眼眸中被純粹的刺目光亮所充斥,卻一刻也不願移開視線,
“不管你想做什麽,都得趕快了。”
博士默然,片刻後才緩緩開口,
“時機還未到。”
“要用他們的命.”許貴鋒看向天上威風八面的戰機,
“來拖嗎?”
“是。”博士點點頭,
“隻能這麽辦。”
“有意義嗎?”許貴鋒沒頭沒尾地問道。
“有。”博士鄭重點頭,
“多虧你之前派出去守在邊界的人,趁着屏障破碎,我才通過他們,及時交代援兵把東西帶進來。”
許貴鋒沒有再問,他不知道博士是如何做到一邊指揮兇物對敵,一邊又暗地裏向外傳遞消息,他隻知道博士總有辦法。
許貴鋒發現自己不知道的事情太多太多,這個世界太大,他隻想躺下來歇一會。
“有意義。”博士低下頭盯着許貴鋒,
“小許,你們所做的一切.都很關鍵。”
“古往今來,仙神高高在上,卻又如塵埃般接連逝去。”
“隻因他們高高在上.而忽略了凡人所能做到的一切。”
許貴鋒被這番話觸動,有些哽咽,腦中再度浮現出那些戰友的身影。
“現在.”博士身軀忽地發亮,
“時候到了。”
許貴鋒強撐着擡起頭顱,隻見博士輕飄飄地浮了起來,而後變成了光。
“一切皆有業,仙神也不例外。”博士缥缈不可捉摸的聲音傳入許貴鋒耳中,
“小許,看好了,那些高高在上的怪物”
“是如何将自己親手葬送!”
轟!
轟轟轟轟轟!
刹那間,天上地下,戰機坦克高射炮,一切随援兵奔赴戰場的設備器械同時爆炸。
而這所有毀滅的源頭,陳澤的身影再度自煙塵中顯現。
一息之内,他便精準地将一切有生力量.盡數消滅。
此時他身上的金焰又溢出更多,身軀也開始朝着暗金之色轉變。
【固化即将完成,請稍候.】.
系統的提示時不時彈出。
但此刻陳澤無須依靠系統,也能察覺到自己神性的點滴變化。
之所以陳澤會以凡人模樣現身,是因爲他的新生神性才誕出來不久,便吞下諸多“大補之物”,一時間有些“消化不良”。
不過到這會兒也快要徹底完成。
但.好像有些人更耐不住性子
陳澤擡眼,望向某處,而後又不斷轉頭,似乎在尋找着什麽。
在哪?
好像在.
在.我的身體裏面。
陳澤忽地停住探尋,恍然大悟。
原來如此博士倒真是深謀遠慮.
像是在印證他的想法,一團豔麗的晚霞自下方慢悠悠飄來。
這團看似祥和的晚霞,所帶來的壓迫力卻無與倫比,遠超陳澤之前面對的一切兇邪。
地上的許貴鋒看見這一幕,終于是明白博士的用意。
這晚霞.正是那建木所搭成的屋子内,博士最先動用,卻也是最後動用的一件“大兇之物”。
【清濁二氣】
【級别】大兇
【概述】天地初生開辟時殘留的氣息。
外表呈凝固狀光團,形如彩霞,具體色彩會随形态和視角不規則變化。
折射率未知,質量未知,體積未知。
一定程度上具備波粒二象性,難以用現有儀器定量觀測。
【備注】“昔二儀未分,瞑涬鴻蒙,未有成形,天地日月未具,狀如雞子,混沌玄黃,繼而清氣升,濁氣降,一界始生。”——《元始上真衆仙記》
“沒事少翻檔案,有事找我。”——博士
在存檔資料中,有關這團晚霞的檔案依舊沒頭沒尾,延續了“大兇”留存物的一貫風格。
但正如博士所言,有什麽事情可以親自找他提問。
于是剛剛,博士便将他的謀劃和盤托出。
此【清濁二氣】顧名思義,既有清氣,也有濁氣,由兩部分組成。
這團保存在倉庫内,此時如同晚霞一般的光團正是其中的“濁氣”,它的模樣時常變化,但大都繁複冗雜。
而另一部分的“清氣”,則被保存在某處分部基地内。
如此重要的留存物,博士還偏偏将其分開放置,隻因這清濁二氣相互隔絕時幾乎沒有任何危害,可一旦相遇.便會産生不可挽回的後果。
清濁二氣,源自一界初辟之時,可生一界,自然也可滅一界。
當然,憑借這點微量的清濁二氣要想毀滅世界無異于癡人說夢,但毀滅一個個體,就隻能用核彈轟蚊子來形容。
但正因爲如此,博士還必須讓這“核彈”精準轟擊掉那隻蚊子,以免殃及周圍過多區域。
這幾乎難如登天。
于是博士布下了一個局。
清濁二氣,彼此之間有着天然的相吸相引特性。
因此在一開始,在“兇”級留存區暴動之時,博士就利用玄之玉印,将手中的濁氣一點一點洩露出去。
這也是爲什麽諸多兇物在陳澤的壓制下還能死命掙紮,乃至有不少氣息逃脫,令基地内怪物遍地。
而身爲沖突的焦點,一切鼓蕩元炁的絕對核心,陳澤自然在不經意間沾染了最多的“濁氣”。
盡管如此,還不夠。
多了會被察覺,少了難以吸引清氣。
于是剛剛博士“拼死一搏”時,表面上将晚霞一般的“濁氣”放置在身前充當盾牌來阻擋沖擊,實則暗中借建木的造化之力,将濁氣灌入那些化形兇物内部。
那團晚霞會減少,不是因爲阻擋餘波的損耗,而是被博士主動轉移。
而博士經過觀察,認定陳澤不是純粹爲了破壞而來,以他的行事風格,多半不會放過這些燃盡了建木精華的兇物。
要知道所謂兇物.那是相對而言,得看在誰的手上。
難以掌控,會自動走火的槍才叫兇物,若是能夠随心利用.那便不能叫兇物,而應該叫寶物。
從結果來看,博士賭對了。
面對如此多寶物,陳澤輕松橫掃後确實沒有趕盡殺絕,而是大肆搜刮,甚至将其中許多看對眼的兇邪都吞入冥界。
這對博士而言,無疑是最好的結果。
濁氣已入敵身,而清氣也已被援兵運至附近。
接下來隻需博士再“犧牲”一次自己,将存在自己體内的剩餘濁氣送出去.這場棋局便最終完成。
清濁二氣一旦相遇,便是辟界之始。
要知道開辟一界固然意味着新生,可對舊有存在而言便與毀滅無異。
破而後立,要想“立”,自然先得“破”。
而那個怪物已經将濁氣吞入體内,也就是說其本身,會不可避免地淪爲這次辟界演化的“基材”。
莫說凡俗,就算是仙神遇此殺局都不一定能全身而退。
這是絕殺之局。(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