虺忿忿地扭過頭去，就見一個似曾相識的身影正朝衆人走來。

那是！

“诶诶诶！”虺連忙朝陳澤揮手示意道，

“那個人我見過！”

“跟跟他們是一夥的！”

而在虺手指所示的方向，赫然是身形筆挺，步履堅定朝陳澤走來的懸壺宮資深間諜，劉輝。

跟之前的戰戰惶惶不同，此時的劉輝目光平靜，眼底深處卻明顯在醞釀着什麽，直至跨過那群死無全屍的騎士肉堆，他仿佛難以自拔般不斷加快腳步，捧住那方殘缺玉印的雙手青筋暴起，似乎就要破釜沉舟，做殊死一搏。

見到這一幕，陳澤身邊幾人絲毫不慌，最多就是在心裏徒添一聲歎息。

沒用的.已經沒有人可以威脅到他了

而陳澤本人也轉過頭來，向劉輝投去淡漠的目光。

！

目光相接，劉輝終于崩潰了。

他的面容極盡扭曲，步伐亂至差點跌倒，最後幾步跌跌撞撞，猛地摔倒在陳澤面前。

噗！

他顫抖地朝陳澤伸出一隻手，而後和另一隻手并攏，高高捧起玉印獻上，頭顱則重重叩下。

“冥—君——”

“冥君大人！”

“冥君大人——”.

一聲大過一聲。

衆人再去看，卻見劉輝滿眼的狂熱虔信幾近溢出，活脫脫一副狂信徒的模樣。

“做的不錯。”陳澤點點頭，伸手從他手中拿回了玉印。

冥君大人看我了！

冥君大人稱贊我了！

冥君大人還觸碰了我的手！

“哦—哦哦噢噢噢哦哦——”

劉輝興奮至徹底癫狂，高舉雙手，用卑微顫栗的口氣低聲請求道，

“冥君大人！”

“請您将這雙手砍下，施以神恩仙迹，讓它不腐不朽，好讓我夙夜供奉，日日念及真君所賜之福！”

“真—君——”.

“何須如此。”陳澤認真道，甚至伸手将劉輝拉了起來，

“時時誦念我的名，我必加福于你，時時同你常在。”

劉輝痛哭流涕的面容凝固了，一句話也說不出來。

真君不愧是真君！

這究竟是何等的悲憫！何等的胸懷！

真君！

雖然真君寬仁，但劉輝自此刻起已然下定決心，這輩子都不會再洗手。

非但如此，他還立下苦誓，要日日誦念真君的尊名，要讓真君的福光和恩賜灑滿這片大地，讓其他處于懵懂中的兄弟姐妹及早醒悟，早日皈依真君座下，得享無量福壽，吉祚聯綿。

而陳澤又勉勵了劉輝兩句，便将他打發去幫忙打掃基地。

“他他是你早就安排好的人？！”直到劉輝走遠，邊上目怔口呆的虺才憋出這麽一句話，

“你不早說.那時候可吓死我了！”

“當然不是了。”陳澤糾正了虺的誤解，

“他也是剛剛才醒悟皈依，我就讓他順便把人領過來。”

事情其實很簡單，正如陳澤先前所言，此地已是他的道場。

在那地上神國般的冥界現世之後，劉輝身爲不那麽特殊的絕大部分人之一，根本無從抵抗神性之威。

自那時起，就像其他間諜一樣，劉輝已經将自己的全部身心奉獻出來，成爲陳澤的忠誠信徒。

而他身爲懸壺宮間諜所知的一切，也馬上通過忏悔的形式告知陳澤，就差沒把底褲顔色都和盤托出。

于是那隊在冥界隐世之後才遠道而來的黑色騎士，自然兩眼一抹黑，在劉輝的指引下傻乎乎上來送死。

“對了！”虺這時才一拍腦袋，後知後覺跟陳澤彙報道，

“我剛才去拿東西來着！”

“哎呀呀被你一吓我都給忘了！”

“一條很詭異的手臂！我一砍下來它就皺巴巴的，還有”

“我知道。”陳澤舉目四望，伸手作出一個平平無奇的舉臂動作。

下一刻，無形波動傳遍四面八方，如同激起浪花的石子般引來聲聲呼喚，漸成海嘯之勢。

“冥君大人！”

“真君！”

“冥君！”.

海量的信仰之力反饋過來，再經由陳澤播出，化作光天化日下的異象奇觀。

但見視線所及之處，一道道人形光影好似置頂圖層般顯現在一切景，一切物之前。

無論相距多遠，陳澤的信徒們皆彼此清晰可見，而這一道道人影或匍匐或躬身，朝着他們的主君行禮問候。

或明或暗的微光便從他們身上顯現，讓冥界隐去不現後的此地，依舊如同地上神國，處處萦繞着祥光霞瑞。

“找到它，帶過來。”

無言的法旨在極短時間内如同神經網絡般傳遍信衆。

沒一會兒，就有一行幾人找到，并高舉着被虺弄丢的那條手臂跑了過來。

他們如同朝聖的苦修士一般，一步一叩首，完全無視了路過的博士和許貴鋒二人，直到跪至陳澤面前。

“做得好。”陳澤手指連點，幾道神芒刺入一行人體内，令他們洗筋伐髓，得到極大好處。

“謝謝真君恩賜！”

“真君福壽無疆.”

“真君洪福齊天！”.

再度打發走幾名信徒，陳澤沒有急着去研究那條妖異手臂，而是看向博士。

兩人對視一陣，雖然一言不發，卻又勝過千言萬語。

少頃，還是博士率先沉不住氣，看了看周圍那些光熱身影，自然明白一切都已塵埃落定。

隐仙會，從此以後便要易主了。

但.正因陳澤給了博士一個說話的機會，所以他還是想要說出口。

“你想要做什麽？”博士沉聲問道。

“不如先說說你想要做什麽。”陳澤已然娴熟掌握了神棍的說話技巧。

說三分，留三分，還有三分自己體會，最後一分.恐怕就隻有天知道什麽意思。

“我想要的.”博士緊握雙拳，

“從來都沒變過。”

博士活得太久了，久到他已經幾乎将一切意義都寄托于自己未曾改變過的理想上，

“這個世界.不需要仙神，不需要修者，不需要一切超脫凡俗的力量。”

“在這幾百年的時間裏，超凡漸隐，我看到世間逐漸穩定，更疊不再頻繁，”

“在最後的瘋狂和混亂過後，萬族休養生息，凡人甚至依靠科技實現了以往千百萬年都未曾有過的跨越。”

“溫飽.思想，制度.一次次工業革命所帶來的生産力”

“隻要憑借凡人的智慧”

“隻要有足夠的時間，仙神能做到的凡人們遲早也能做到。”

“可到了那個地步，又和以往有什麽差别呢？”陳澤沒說話，倒是虺忍不住站了出來和博士辯駁道，

“你想想，人們手上的槍，還有飛機大炮，甚至原子彈、氫彈、太空飛船.”

“這些東西，難道還不算超脫常理的發明創造？”

“如果你把這些東西拿到古時候的人面前，在他們看來，這不也是一種‘超凡’嗎？”

“所以我說。”博士死死盯着虺，

“以往的超凡修煉就是毒藥！隻會鎖死生靈的智慧，限制住人們生來所具有的無窮無盡潛力！”

“那又有什麽區别呢？”虺逐步提高了聲線分貝，

“他們人族不還是用這些強大的力量相互傷害，相互争鬥嗎？”

“區别就在于個體和族群！”博士用更大的聲音吼了回去，

“哪怕科技再發達，再強大，每個人從出生，到死亡，依舊脆弱不堪，隻是肉體凡軀！”

“小到手槍，大到航空母艦，都需要一整個工業體系，也就意味着無數人的協作，也就意味着合作！”

“合作！”

“合作就是共存的前提和最好保障！”

“失去個體超凡以後，萬族萬靈才得以真正和諧共處！”

“我知道，現在還有很多地方不太平，但那正是因爲以前被超凡體系迫害得太久，生産力停滞得太久。”

“隻要修煉就能變強，誰還會流幹血汗去鑽研那些基礎定律？”

“誰還會挖空心思去追求真理！”

“誰還會去研究怎麽種田能讓水稻結出更多更大的谷粒！”

“誰還會去關心.每個人，每個最普通，最平凡的人，該怎麽活！”

“隻有如今，所有人都一個樣！”

“世界的命運不再寄托于那些自私、喜怒不定、難以捉摸的神仙”

“祂們抛卻人性，卻美其名曰大道無情！”

“可天地變了！”

“說明天地不認可祂們！天地讓凡人活了下來！”

“我才是最明白天地在想什麽的人！”

“隻有凡人才能拯救凡人！”

“隻有和凡人一樣脆弱，和凡人一樣擁有情感的凡人才能相互理解，才能相互共情，才能相互共存！”

“隻要時間.時間！遲早有一天，就會實現真正的天下大同！”

“我所做的我們隐仙會所做的”

“就是在争取時間！！！”

博士的話說完，無人應答。

一時間隻有他喘着粗氣的聲響不斷回蕩。

“可你說了這麽多”虺雖然被博士的氣勢略微震住，但還是堅持道，

“你好像也不是人族啊”

“.”博士在一瞬間褪去了所有顔色，蒼白得好似一張來不及燒掉的紙人。

是啊，哪怕博士再激動，考慮得再周全

他也難以否認一個事實。

他不是人。

他是妖。

他是被人族和天地一同迫害，最後隻能變成怪物躲進地底的妖族。

身爲“超凡遺毒”的妖族。

“我剛剛問你。”陳大神棍适時插了進來，

“我剛剛問的是‘你’想做什麽，而不是隐仙會想做什麽。”

“他想做人。”博士說不出口，但虺身爲過來人卻一語道破。

人族，幾乎對所有妖族而言都是可望不可即的夢想，傳聞中化作人形的神通正是每個妖族所夢寐以求的寶藏。

但夢終究是夢，妖族失敗了，被趕盡殺絕。

而人族，既是自生來就活在無盡厮殺中的博士想要實現理想的唯一希望，也是滿足他那小小私心的僅存可能。

超凡路途斷絕，但人族的科研潛力讓博士看見了希望，正如他所言，他在争取時間，争取到人類技術爆炸，徹底研究透元神乃至一切奧秘的那一天。

到那一天，也許他就能擺脫那具醜陋的桎梏，從地底走出，成爲一個站到陽光下，真真正正的人。

從某種意義上來說，博士和人很像，究竟是理想驅動還是私欲作祟，這二者各占幾何，恐怕連他自己也說不清。

“沒事的，博士。”虺看着博士顫顫巍巍的可憐模樣，忍不住柔聲道，

“你所做的，你的貢獻.已經比絕大多數人都要偉大。”

博士身上的顔色稍微回複了少許。

“雖然你根本就不是人”

博士如遭重擊，垂頭喪氣。

“.而且長得還醜”

博士悲憤欲絕。

“但你.”

博士稍稍支棱了一點，擡首和虺對上眼神。

“.好像也沒有什麽辦法，就這麽湊合着過吧。”虺一臉無奈地攤了攤手。

“.”博士在心底忏悔起自己爲什麽會把這個女人當作同族。

“好了。”陳澤沒好氣地把虺揪到一邊去，

“知道你會安慰人，以後有你發揮的地方。”

說罷他便轉頭面朝博士，認真道，

“說認真的，在我看來，你完全可以算是一個人。”

至此博士的臉色才明顯好轉，隻是仍心有餘悸，可想而知虺給他造成了多大打擊。

認可過博士後，陳澤便開門見山，

“你們隐仙會所做的那些事情我也并不反對。”

聞言，博士的雙眼逐漸找回了焦距。

“我還沒有自大到覺得自己什麽都懂。”

陳澤接着道，

“也許你說的對，以往的超凡修煉體系太過單一，就像壟斷，阻止了人類的多元化發展。”

“說不定以後真的會有什麽你我都意想不到的變化，會有新的希望和奇迹。”

“而且現在連天地都變成這樣我承認，你們做的那些事情确實從客觀上維護了穩定。”

“所以，你們從此以我爲尊如果換個說法能讓你們好受一點的話，就當是換了個老闆，給我打工。”

“你們的行動、準則、宗旨都可以維持原樣，隻是再加上一點，将留存物以及其他的什麽收獲.通通交給我來處理。”

“反正你們隻是想要消除隐患，那将那些需要隐于世間的東西交由我來保管，不正是一種共赢麽？”

“.”博士略作沉默，而後開口應道，

“那樣又和以前.有什麽區别呢？”

“将所有的一切，通通寄托在仙神的一己之喜好上。”

“區别就在于”陳澤的聲音逐漸冷了下來，

“你沒有其他選擇。”

誠然，陳澤提出的條件乍一聽似乎相當誘人，雙方似乎真能夠一拍即合。

你不想讓凡人們受苦是吧？

行，那些超凡遺毒，信仰之力，散落法則，天材地寶，法寶神符，仙丹寶箓，功法秘籍，靈獸福地，這些苦.我陳澤大公無私地照單全收，都替你們受了，還不用你們謝我。

你們好好過你們的日子，我好好修我的仙，甚至以後有我罩着，你們的行動也會更加順利。

真正的雙赢。(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