于是陳澤艱難分辨,剔除掉幹擾,算是能極爲勉強地看出赤松子正催動玉印,将某種力量灌注進幾人體内。
“你給你赤須子.”
赤松子的聲音同樣斷斷續續,隻能分辨出幾個關鍵詞。
赤須子?
不該是赤松子?
莫不是當時的張寶勝聽錯了?
但很快,赤松子對準一名倒地不起的徒弟念念有詞,又重複了好幾遍那個詞彙,才讓陳澤肯定,他念的是“赤須子”。
赤須子.陳澤略作思索,很快回憶起确有這麽一位仙人的名号,但相當冷門,載于《列仙傳》當中,隻有寥寥幾句話。
别說現在,就是以前也根本沒幾個人聽說過。
畫面當中,赤松子将玉印高舉,從中竄出一道明顯有别于之前力量的虛影,撲向那名弟子。
神性!
隻一眼,陳澤就因神性共鳴而感知到,那道虛影絕對和神性有關!
随着那道虛影顯現,畫面更是爆閃不定,根本什麽也看不清。
等畫面稍稍穩定下來,被虛影撲到身上的那名弟子已經沒有任何動靜,雖然看不分明,但就跟一堆垃圾像素噪點一樣,顯然是兇多吉少。
而赤松子則轉向另一名弟子,做着跟之前類似的事情,口中念念有詞,
“名字.你的,你叫.”
“.赤精子。”
赤精子,載于《列仙傳》、《拾遺記》、《廣黃帝本行記》等古籍,名氣比赤須子大得多,但仍不及赤松子。
然後又是一道涉及神性的虛影從玉印中竄出,直撲此人。
畫面再度爆閃,破碎,直至恢複。
這回赤松子直接站到第四人面前,其他三位弟子似乎都已化作一坨坨像素垃圾。
“你的長相.你能随風雨行動,你不食五谷。”
“你叫.”
“赤将子輿。”
又是一位極其冷門的傳說仙人!
而結果也一般無二,虛影撲去,弟子卒,畫面碎。
這回畫面陷入黑暗中的時間尤其久,直至光線恢複。
卻也僅止于此,除了慘白慘白的光芒外再無他物。
“師師父”
稚嫩的童聲。
“小寶啊。”
低沉,卻又帶有隐隐刺耳的尖厲,宛如糟糕的電子合成音。
“師父.你怎麽來了?”
“你在門外暈過去了。”
“.”
“你都看到了什麽?”
“.”
“沒事,都忘掉吧,忘掉。”
“.”
“師父,那些人.都是誰?”
“他們曾經是你的師兄,但以後,你就是大師兄了。”
“那他們都.”
“他們福薄,受不住我給他們的造化,活該。”
“師父.”
“也許我錯了,小寶。我準備再收兩個徒弟,記住,以後你們要.”
話語說到這裏,開始愈來愈飄渺,遙遠,微弱
“要自己成名讓所有人信服你們發了瘋一樣信你們隻有這樣你們的名字.才.不會被.忘.掉.”.
至此,已經變得仿佛耳語呢喃般的話語終于停止。
記憶回溯結束了。
“呼啊!”
張寶勝猛地大喘氣,混身濕得好像剛從水裏被撈出來一樣,
“哈啊,哈啊!呼呼哈哈啊哈.哈.”
這裏是夢境,他自然不可能掉進水裏,所以這是他内心情緒的外在體現。
“都結束了。”對上視線,陳澤直接道,
“我都看見了,也聽完了,你保存下來的所有記憶。”
事實上,陳澤已經弄明白,張寶勝被做的手腳,應該是涉及赤松子的具體記憶會不斷遺忘。
也就是說,張寶勝苦守數十年至今,肯定有更多關鍵記憶早已被徹底遺忘。
最後留存下來的這兩段,說不定隻是他跟随赤松子多年經曆中相對不起眼,不重要的部分,所以才能幸存至今。
但.也已經足夠了。
這兩段記憶所蘊藏的信息,已經足夠陳澤弄清楚很多事情。
尤其後面這一段,赤松子将名字連同某種力量要賜予弟子們
這無疑讓陳澤想起了王靈官對他的囑托。
“把我的名字傳下去。”
關于名字,陳澤此前便已有過猜測,這是收集信仰之力的關鍵,很可能就是仙神們歸來的後手。
而赤松子此舉難道是想幫助那些名号對應的仙神逆天重生?
居然全都是“赤”開頭的莫非都跟赤松子沾親帶故,或者幹脆.
全都是赤松子用過的分魂馬甲?!
這個猜測有些驚人,讓赤松子在陳澤心目中的威脅程度不斷拔高。
不過從結果來看,赤松子失敗了。
也許是天地不容,也許是那些弟子達不到某種要求,總之赤松子在這之後便改變了想法。
他讓張寶勝自己去成名,去獲取人們的信服。
而後來張寶勝确實成了聞名全國的氣功大師,紅極一時,虔信狂徒不知幾何。
不止是他,另外兩個師兄弟,嚴新和季連緣皆是如此。
現在看來這背後很可能是赤松子在推動!
他想做什麽?
難道他想讓這幾人收集信仰之力,成爲新時代的仙神不成?!
赤松子,他不斷收徒的真正目的
恐怕就是将徒弟們都當成實驗品!
上一批弟子沒能承受住“名字”的灌注死絕,于是下一批,也就是張寶勝這代弟子便換了一種路子!
那麽更早之前的弟子呢?
在張寶勝這代人之後呢?
赤松子.這個詭秘莫測的存在,到底是從何年何月開始這種試驗的?!
想到這裏,陳澤已經對這赤松子忌憚到極緻。
果然是人外有人.天外有天!
陳澤也終于想明白,爲什麽赤松子不直接把張寶勝滅口了事,而是多此一舉,對其記憶動手腳。
因爲這是他的實驗品!
而實驗.很可能還未徹底結束!
所以赤松子要他們都活着!
甚至季連緣明明沒有博士保護,還能從心狠手辣的嚴新手中幸存下來,僅僅是受到牢獄之災這背後,很可能離不開赤松子的陰影!
陳澤幾乎可以肯定,這個赤松子絕對沒有死!
博士當年遇到的那縷所謂“殘魂”,絕對是忽悠他的。
震驚和猜測暫且擱置一邊。
此時陳澤經過反複确認可以肯定,張寶勝的記憶當中已經不存在其他有價值的線索。
他終于解脫了。
“都結束了。”陳澤再次跟不敢相信的張寶勝強調道。
“這就像是一場夢”張寶勝話一出口,就下意識地開始恐懼,害怕,唯恐自己會遺忘掉那些記憶。
他已經這麽做了快要一輩子。
“這确實是一場夢。”陳澤伸出兩根手指,舉到張寶勝面前,
“現在.你該醒過來了。”
啪。
響指聲清脆有力,讓張寶勝起了個激靈,然後他環顧四周,卻見另外那兩個陌生人又出現在眼前。
這裏是現實世界。
張寶勝.他醒了。
“真是個可憐人”虺用憐憫的目光看向張寶勝,見後者沒反應便又搖了搖頭,
“一輩子就這麽過去了”
事到如今,她也大概明白,張寶勝當初無止境的忍讓和退卻,甚至将玉印這般重寶也交了出去,卻換來全家滅門的凄慘下場。
說他自廢武功也好,委曲求全也罷,自欺欺人也沒錯。
但就是這樣一個人,在幸存下來以後卻選擇了一條看不見盡頭的守秘之路,選擇用自己的腦子,将那些彌足珍貴的記憶線索拼死留存下來。
他在賭,賭将來會有那麽一個人取走他腦中的記憶,追着線索去終結那個一切罪惡的源頭,始作俑者——赤松子。
張寶勝就是這樣用自己的剩餘人生去賭一個不明确的未來
甚至到最後.他連自己最初是爲何踏上這條路的初衷都已遺忘。
如此這般,怎麽不令人唏噓?
可虺話音未落,張寶勝就嗷唠一嗓子把她吓了一跳,
“啊!”
“啊啊啊啊啊!”
張寶勝猛地蹿至虺面前,抓住她的肩膀使勁搖晃,
“我是張寶勝!”
“我叫張寶勝!”
“我啊喲——”
沒吼兩句,虺就毫不客氣的給他推個大屁股墩。
“哎喲——”
張寶勝吃痛地揉着屁股,一邊撥開掃把一樣的鳥窩頭教訓起虺,
“你這小女娃一點禮數不懂!”
“尊老愛幼不知道啊!”
“一點規矩都哎哎哎,你别過來啊!”
“你跟姑奶奶我裝什麽輩分高呢!”虺直接撸起袖子沖了上去,一臉街溜子的表情恐吓道,
“你再叫!再叫我把你從旁邊丢下去!”
“還尊老愛幼.姑奶奶下河抓魚的時候你爺爺都沒生出來呢!”.
“行了行了。”鬧騰一陣後,陳澤站出來将兩人拉開,
“你又不是不知道情況,跟他計較什麽。”
“哼!”虺這才停下惡狠狠要吃人的眼神,雙手往胸前一抱,扭頭看天,誰都不愛。
适才陳澤在夢中觀看記憶的同時,也在現實當中同虺和博士分享了情報。
至于張寶勝,他這會兒才反應過來,自己半輩子沒開過口,再說起話來居然這麽順溜?!
無須多言,他立馬沖過來朝陳澤行大禮叩拜,然後滿口大碴子味的跑火車道謝,十句裏頭八句都不帶重樣的。
【經驗值+3000】.
陳澤聽着眼皮子抽搐不斷,想起在夢境裏見過張寶勝學習二人轉的記憶場景。
一番可有可無的交談過後,張寶勝滿臉熱淚地奔向山洞另一側的出口通道,奔向他的新生活。
雖然張寶勝已經年過花甲,但.也不能說他半隻腳踏進棺材裏。
畢竟現實裏到這個年紀還沒退休的都大有人在.
隻是張寶勝才跑了沒幾步,便又一拍腦袋,趔趔趄趄地沖了回來。
“恩人!”
張寶勝又跪了,
“您還沒告訴我.您的名字!”
名字?
邊上自诩冥君座下第一猛将的虺察覺到要素,正要蹦跶出來人前顯聖,卻又是被陳澤給攔了回去。
“吾名曰”陳澤似在思索般緩緩開口,
“掌夢真君。”
“掌夢.”張寶勝的眼神迷離一瞬,讷讷重複道,
“真君?”
話音未畢,隻見得陳澤哈哈大笑一揮手,張寶勝頓感天旋地轉,視線一黑,喀嚓嚓的碎裂聲不絕于耳。
“你該醒了!”.
而等自己回過神來,周遭的景物竟然已經大變模樣。
這是山下?
張寶勝看着附近景象,他認得這是武當山的前山區域。
再回頭,四顧,先前的掌夢真君一行人早已無影無蹤。
張寶勝摸摸自己,又啊啊咿的說了幾句話,再跑上幾圈,隻覺精神抖擻,身輕體健。
再擡頭看看天,恍若隔世。
張寶勝試着回想,過去的記憶似乎變得模糊難辨,不再真實,唯有那聲“你該醒了!”仍舊在耳邊回蕩。
張寶勝開始分不清楚,難道自己剛剛一直在做夢?
不.難道自己這幾十年的經曆.都隻是一場大夢?
掌夢真君
張寶勝沉思着,一步步朝山外,朝着他闊别三十幾載的紛攘紅塵走去。
原先的山洞裏。
“你把他丢哪去啦?”虺小心翼翼地跑到懸崖邊東張西望,一邊問道。
“送下山了。”陳澤随口答道。
先前所發生的一切自然不是夢,隻不過陳澤突發奇想,往張寶勝的身體裏灌注一絲道炁,來了這麽一出。
隻是爲什麽這麽做其實陳澤也沒想太多。
胡林成的經曆讓陳澤明白,一個合格的信徒要學會自己腦補。
一個虔誠信徒會明白,不管自己信仰的神靈做什麽,如何做,一舉一動都必然自有其深意在。
如果搞不懂,那一定是自己愚鈍,沒能覺察領悟到自家神明的真正用意,隻能日日祈禱,夜夜告罪,以求神明寬恕,以求自己能靈光一現開悟本真。
如果有錯,那錯的一定是這個世界,是所有愚拙昧客,而非神明。
什麽?你不理解?
你怎麽敢不理解!你知道天君真人夙夜憂慮,爲了衆生福報,爲了造化樞機,爲了世界和平,爲了還偏偏心懷慈悲,分神來度化我等苦海中人,你怎麽還敢不爲自覺真君分憂解難?!
真君用意之深,憐憫之切,豈是你這等愚民所能理解!
你再頂嘴!
我現在就替真君滅了你個禍害!這也是真君的安排!
我悟了!
真—君——
福生金阙九幽萬道無爲明殿幽冥金阙至尊妙玄體道赦罪大真君!
以上便是陳澤顯靈時從胡林成那邊無意間聽聞到的隻言片語。(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