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遭屍橫遍地,他早已分不清哪些是同伴,哪些是卧底。
隻在目光掃向階梯上正緩緩下滑的老者時,光頭男的心跳才會稍稍舒緩一絲。
也談不上什麽忠誠不忠誠,他不過是個被懸壺宮收養長大的孤兒,保護老者就是他活着的惟一意義。
正想着。
咯吱。
老者卡住了。
由于老者沒有行動能力,所以是連人帶整張輪椅上的特制階梯,一點點向下滑動。
光頭男皺着眉頭側身走上前查看,一邊分出一絲眼角餘光監視身側。
是老者的衣角被卷入滑輪當中。
光頭男趴在欄杆上,從疲敝欲死的身體裏再擠出幾絲餘力,努力伸長手将老者的衣角扯出縫隙。
整個過程中,老者都跟個死人一樣沒有任何動作,一如他整晚的表現。
吱—
酸澀的摩擦聲再起,聽在光頭男耳中卻如天籁之音。
輪椅重新滑動。
再過不久,宮主就能上了船,然後自己再
!
眼角餘光裏,有道身影突兀闖入!
光頭男心頭警鍾急敲,趕忙回身,正欲舉槍扣動扳機。
“呃!”
劇痛在須臾延遲後才傳至神經中樞,光頭男驚駭看着自己的虎口因突發抽筋而顫動,沒能将槍口擡起。
而眼皮一擡,對面殺到近前的黑西裝已經搶先扣動了扳機!
砰!
這聲槍響似乎不夠利索。
那是自然,隻因這是兩聲槍響合作一聲。
在最後關頭,光頭男終于克服抽筋,強行舉槍朝對方還擊。
他簡直是個超人。
理所當然的,對方在這精準的一槍封喉下直直倒地,而光頭男,則要面臨胸口處接踵而來的劇痛。
還好這人準頭不行,或者壓根沒想着打頭。
光頭男憑借防彈衣硬吃了這一發子彈,倒吸着冷氣扯開襯衫一看。
一枚被壓扁的彈頭正嵌在防彈闆表面,像是擠不進去的寄生蟲。
該死起碼斷了根肋骨.
光頭男正抱怨着又是被聲響動一驚,還好回頭看去,原來是老者輪椅着陸,安全落在了快艇上。
接下來隻要.
砰!
光頭男視線一矮,腦中缺氧似的眼前黑了一瞬,回過神來才搞清楚。
自己大腿中彈倒地了!
他蓦然回首,隻見那被自己一槍封喉的黑西裝竟僵着一隻拉長變形的手臂,黑洞洞槍口正對着自己!
改造人!
與此同時,槍口猛然噴吐出火舌!
砰!
又是一發重錘似的子彈鑿在身上。
光頭男畢竟不是真的超人,一連中彈的沖擊力已經讓他做不出除了急促呼吸外的任何一點動作,更别提先前在血戰中受到過的傷。
本就是強弩之末,現在是連弓弦也已崩斷,箭羽跟着折毀。
因而他隻能絕望地看着這名黑西裝調整槍口,瞄準額頭,再用僵硬的手指移向扳機
早該提高警惕的!
臨死前的短短一瞬仿佛無限拉長,光頭男懊悔不已。
死而不僵.改造人
難道
就到此爲止了麽.
一直到槍聲響起,怒目圓睜的光頭硬漢都不曾閉上眼睛。
而迎接他的.居然也不是死亡。
砰!
改造人異變的手掌連同槍柄被整個炸碎。
接着便是一道身影急速沖來,猛地一腳足球踢将改造人的頭顱踹飛,再是一陣密集射擊過後,哪還有什麽改造人?
隻有一地破爛的肉械碎片罷了。
這道身影随之停下動作,光頭男這才看清,對方穿着一身紅西裝不,是黑西裝。
被血裏外染透的黑西裝。
奇怪.這麽多血都是被别人濺的?
“老闆呢。”對方夾雜粗重喘息的呼喊伴着腳步一齊走近,顯然也受了不輕的傷。
“你是.是你!”光頭男本已如死灰般的雙眼陡然亮起光彩。
他認得對方,這人正是黑西裝們的首領!
光頭男有些難以置信,他先前看得分明,黑西裝首領明明是第一個被诓騙過去吃了個滿的改造人炸彈,才有了後面這連番混戰。
想不到,這人居然還活着!
驚喜慶幸之餘,光頭男不禁開始懊悔起自己以往對這些打手們的輕視。
哪怕都是狗腿子,也有地位高下之分。
像光頭男這樣自幼培養的貼身保镖,幹的活已經不僅僅是打手,還知曉并掌握許多高層機密。
這番念頭說來雖頗雜,但實則隻在一瞬之間。
因此光頭男毫不猶豫道,
“在下面!快扶我起來!”
紅西裝靠着欄杆往外張望,顯然瞧見了正在快艇上扮演雕塑的老者。
沒有多餘的廢話,紅西裝攙住光頭男發力起身。
但不知怎的,也許光頭男實在受傷太重,也許剛剛的厮殺耗盡了紅西裝最後一絲力氣。
兩個人爛泥似的晃蕩一陣,居然愣是沒能起身。
“爬上去。”紅西裝一咬牙,單膝跪地俯下來,竟是讓光頭男踩着自己登上階梯。
“不。”可光頭男不但沒有應允,反倒把手從紅西裝肩頭抽了回來。
光頭男顯然不是個優柔寡斷的人,也不會有心思在這當口去計較什麽繁文缛節。
紅西裝轉頭看去,隻見光頭男堅毅的臉龐緊盯面前,喉頭滾了滾,将聲音壓得極低,
“你走!”
“我來斷後!”
原來不知何時起,周遭的槍聲和打鬥動靜竟平靜下來。
而這場混戰的最終勝者,幾名搖搖晃晃,連肢體都不全的改造人已然朝着船尾奔來。
紅西裝看向光頭男。
“别磨蹭了!”光頭男吼道,竟伸手将紅西裝扯到面前,
“我腿骨折了!來不及!”
一筆很簡單的帳,可身在其中,又有幾人能真正算得清楚呢?
“你下去,開船,密碼是.”
那幾名改造人的速度很快,初冒頭時還隔着大半船艙,這會兒已經快要沖刺到面前。
在這般千鈞一發之時,連幾句話的工夫都顯得奢侈至極。
因此光頭男甚至沒空說出自己的遺言,隻将懸壺宮最後,最重要的機密托付給紅西裝後,就猛地一撞将對方擠到了階梯上。
“快走!”光頭男無暇回頭,擡首嘶吼,已有陰影覆上臉龐。
一名最不像人的改造人竟跟拉皮筋似的将自己前肢抽長反彈過來,好似鋼鞭急揮,抽得空氣咻咻作響。
“走!”光頭男魁梧的身軀終于站起,好似一堵城牆擋在紅西裝背後。
啪!
手“鞭”被中途截停,竟是被光頭男張嘴咬住,幾顆碎牙帶着血迹翻滾飛去。
這一鞭似乎抽醒了愣住的紅西裝,他深深看了光頭男一眼,頭也不回地翻出甲闆,順着緊靠船舷的階梯往下爬。
在他上方,光頭男已經被幾頭豺狼似的改造人飛撲上來徹底淹沒,任憑血肉撕扯聲如何噴濺,都沒有動搖半步。
直到。
咚的一聲,遙遙從底下傳來。
那是重物落地的聲響。
光頭男知曉,紅西裝已經上了救生艇。
“嘿嘿.”數隻利爪之下,光頭男那被啃食得血肉模糊的臉龐動了動,破爛的咬肌向上牽引,露出被咬穿的森森白骨,拼合成一個猙獰又瘆人的笑容,
“小崽子們。”
“來吧!”
話音落畢,光頭男始終護在腰間的手終于松開,順便帶出了幾條高爆炸藥的引線拉簧。
轟隆隆隆隆!
火光沖天,淹沒了一切嘈雜,徒留兇狂的火舌噴吐濃煙,肆意宣洩着純粹的光與熱,好似一頭無形兇獸迅速将整艘郵輪吞沒。
海面。
正好劃出爆炸範圍的救生艇上。
紅西裝回頭望去,被強光刺得雙眼微眯,目光卻始終不離那艘行将沉沒的豪華遊艇。
也不知是想在滿船火海裏尋找些什麽。
少頃,紅西裝默默轉回了頭。
千言萬語,唯化作一聲歎息而已。
是條好漢子。
紅西裝心道。
若不是各爲其主,立場相左,說不定也.
啪嗒。
手提箱在面前被打開,露出其中的絕密資料。
其中既有某些不可描述的交易記錄,又有某些涉及總之沒一樣可以描述的。
可想而知,這裏面所載内容的分量。
一連數個手提箱,皆是絕密資料,或某些珍稀異常,哪怕博士看見都要爲之惦記的寶物。
當然,還有更多保險箱沒有被打開。
不僅是因爲煩瑣的開鎖程序,更是因爲現在并非檢查收獲的良機。
将手提箱放回擺好,紅西裝轉身正準備去檢查一下那好容易才逮着的懸壺宮宮主,就見.
身後的輪椅竟然空了!
剛剛還好端端擺在輪椅上打瞌睡的老者現在居然連影子都不見!
“嘶—”
什麽動靜?
紅西裝循着聲響低頭望去,隻見稀疏月光下,腳邊的甲闆上竟盤着條極粗極大的巨蟒!
且正圍着自己不斷蠕動繞圈!
隻是這橢圓長條的身形是像蛇類無疑,但表面卻不見鱗片,甚至呈現一種詭異的肉色質感,就好像,就好像那些改造人的扭曲肢體?
這條船說是救生艇,實則規模并不小,光是甲闆就快有近十米長,最寬處得有三四米寬。
于是紅西裝順着這條繞了一圈又一圈,層層堆砌起來的怪蛇身軀一點點找,找,直到找到那熟悉的老邁身軀。
隻見船尾處,那失蹤了的老者就擠在角落裏,除了頭以外。
頭哪去了呢?
紅西裝再順着這老者肩上,由脖頸延伸出來的“蛇軀”找呀找,多此一舉般的又走過一遍迷宮,最終在船頭的桅杆上找見了老者的頭顱。
這頭顱正憑借柔韌性驚人的脖頸蜿蜒攀上了桅杆,好似毒蛇一般将嘴橫裂貫穿大半個腦袋,吐着信子。
嗯,身體完好,頭顱.也差不多有點人樣,不過就是頭和身軀之間,多了那麽億點點長脖子。
問題不大。
紅西裝環顧四周,自己剛剛這一番“找頭”的耽擱,已經讓老者的脖頸将身邊圍得水洩不通,好似一隻米其林輪胎外觀的木桶,開始不斷收緊。
就像蟒蛇絞殺獵物一般。
“嘶——”
桅杆上,老者的雙目中淨是殘忍陰毒之色,完全不見先前那副呆滞的老糊塗模樣。
是啊,作爲懸壺宮的老大,一名“長生者”。
怎麽會像外表看上去那樣昏聩呢?
事實上,若真要将懸壺宮内各改造人的實力分個高低,排個位次。
那這位深藏不露的宮主,絕對可當魁首。
嚯嚯嚯.
沉重的“蛇軀”壓得甲闆嘎吱作響,這絞殺索套内已然縮至方寸之地,也讓紅西裝退無可退,避無可避。
地上被堵得密不透風,擡頭望去,那相貌愈發向長蟲趨近的蒼老頭顱早已彈射過來,巨口邊緣密密麻麻的排齒流下膿黃臭涎,一看便不是省油的燈。
“唉。”紅西裝幽幽歎氣,然後動了。
而幾乎在紅西裝做出動作的同一時刻,蛇軀好似觸電般驟然縮緊,那張至一百八十度的血盆大口也帶着惡臭腥風猛地咬下!
刹那間,蛇頭投入其中,層疊蛇軀徹底縮緊,竟硬生生在原地勒出一個人形外凸輪廓!
好似無數粗面條揉作一團的肉軀悍然發力,表面密密麻麻青筋暴起,壓得船身震蕩,壓得底下木闆滋滋翹起。
卻沒能讓那勒出來的人形輪廓變形分毫。
相反的,反倒是人形輪廓越漲越大,擠得覆滿全身的肉軀變形拉展,好似被餡兒包多了一下鍋便被撐開的面團。
直至。
啪~
某一截肉軀終是不堪重負猛地崩斷。
随後就如多米諾骨牌,層層疊疊的長蛇肉軀皮開肉綻,骨茬折斷凸出,像是瓷器一樣寸寸碎裂。
“嘶——”
同樣是嘶鳴聲,這一次卻充斥着惶恐與悲戚。
先前還猖獗難言的“蛇頭”竟是猛的彈射出來,一口參差利齒斷了個精光,倉惶外逃!
然而才彈飛出來,一隻明顯異于常人,好似出自巨人之軀的大手就緊跟着探出,狀似随意一撈。
“嘶!嘶——”.
老者頭顱被抓了個正着,再怎麽掙動撕咬也無法在這血霧缭繞的手掌上留下一絲痕迹,隻能絕望哀嚎。
随後。
伴着一陣粗重的鼻息,已然顯露出大半身軀的巨人竟又是一漲。
啪~噗噗噗噗!
圍繞其上的蛇軀霎時間整個爆裂炸開!
大蓬大蓬的血霧好似朵朵無根之花在空氣中妖冶綻開,快艇上一時下起了碎肉血雨,伴着骨茬髒器撲通撲通砸落在甲闆上,如同出了漁網的活魚般連蹦帶跳。(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