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累了。”魂核答道,
“太過漫長的存在是一種詛咒,再加上不斷重複的折磨更是如此。”
“我早就厭惡了這周而複始的循環一層層往下挖永遠沒有盡頭。”
“我隻是在等一個機會。”
魂核将波動投向陳澤,
“循環當中的一切都因循環本身而無法自由流動,如果要想打破循環,隻能依靠外力。”
“所以我日日夜夜都在守候這個地方。”
“當我終于感受到那一點點異乎尋常的微弱反應時,我就知道。”
“我的機會來了。”
“我把你稱爲天機。”
“因爲我知道惟有你,可以打破這場永無止境的循環。”
真相顯而易見,在察覺到陳澤的闖入後,肯皮特長老立刻啓用了自己籌謀已久的伏筆,将“燧木計劃”灌輸給反抗軍的領袖,交由它來執行。
至于爲何要兜這麽一大圈自然得問剩下的那些長老。
尤其是那台正在被洗碗機暴揍的馬桶。
也許肯皮特是活夠了,但這些“正當少壯”的長老們可絕沒有享受到頭。
“已經太晚了。太晚了。”魂核的話語無不唏噓,
“等我認清現實也好,等我回不了頭也罷,都太晚了.我的力量早已被腐蝕。”
“我隻能将魂核分享給四位同胞,讓它們輔助我一起管理基地。”
“但萬事都有代價,它們在替我承受時間消磨的同時,也成爲了制約我的最大阻礙。”
“就像我們手中的魂核!”
“它本該是鑰匙!”
“它本該是帶領我們打開桎梏,逃離牢籠的鑰匙!”
“結果卻被我們用來制造枷鎖,把所有人囚禁在這裏.”
“不過現在,是時候結束這一切了!”
魂核大熾着散發出強光,某種絕非好事的變化正在急劇醞釀當中。
陳澤隐約有所察覺,卻并未阻止對方。
“是時候了。”
魂核的聲音變得宏大而缥缈,好似身化萬千,從每個方向發出呐喊,
“魂兮歸來,魂兮歸來”
伴着一聲聲高呼低吟,原先定在四周晶壁上的魂核鎮壓物竟松動脫落,從而湧出大股大股的光雪,宛若百川歸流,在須彌山中央彙作一股。
“9527。”領袖有些慌了神,求救似的向陳澤投來亮光,
“這是怎麽回事?”
光雪越來越亮,鵝毛一樣的耀斑打着卷兒四處飛旋,整片空間亂作一團,讓領袖沒能聽清陳澤的低語。
“什麽?”領袖像是在強制關機前終于找到了充電艙一般連忙擠上前來,
“你說什麽?”
“燧木取火,固然是壯舉。”陳澤頭也不轉地應道,
“可第一個帶出火種的人.通常也隻有一種下場。”
“引火燒身。”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漫天亮到極緻的光雪竟在碰撞間炸出聲聲狂笑與怒吼,
“燒吧!”
“燒吧!”
“把一切都燒個幹淨!”
“你想做什麽!”領袖慌張地擴出聲波,甚至不知自己在向誰發問。
而已經卷積成一道凝實渦流的光雪沒有理會它,隻是一個勁地塌縮内陷,直到壓成一截幹柴砸向陳澤。
身旁的領袖趕忙閃開,陳澤卻不閃不避。
畢竟,他可就是被引出來的“火”。
竭力催動的法則威能悉數灌注進幹柴之中,就如催化劑般引起連鎖反應,讓之驟然爆出大蓬大蓬的熾焰。
火。
明亮得好像能将注目者也一并點燃的爆炎甫一出現便猛然擴張,燃成一根巨大的火炬筆直貫向地底。
在擦身而過的瞬間,陳澤看見了無數扭曲積攢的魂骸,它們的面容不再悲戚,口中也不再哀嚎,而是歇斯底裏,想要将整個世界都付之一炬的憤恨。
而領袖雖看不見炬火的真面目,卻分明聽到了聲聲托付,
“逃出去.”
“逃啊,逃啊帶着所有人”
“逃出這顆星球!”.
!
領袖猛地清醒過來,向下張望,卻見那束炬火已經消失在浩瀚無邊的魂核汪洋當中。
可下一刻,火光驟起。
僅是眨眼的工夫,火勢便染遍地上的每一處角落。
地底的核心已經被點燃。
于是從中泵出的也不再是血液,而是怒火。
成千上萬燃燒着的光瓣兒被抛灑出來,一衆機器人沐浴其間雖沒有受到焰火波及,但都被說不出來的煎熬充斥身心。
更有甚者正巧處于密集處,紛紛如宕機般失去對身體的掌控。
“領袖!”
“領袖!”.
領袖對衆人的呼喚充耳不聞,隻是呆呆看着身下的火海。
火光映在身上,好似将它由内至外地徹底點燃,令本不存在的熱血也跟着沸騰起來。
直到被陳澤一逼兜扇醒。
當!
“别愣着了。”陳澤一把扯過腦殼嗡嗡的領袖,掄圓了丢上天,
“快出去!把所有人都帶出去!”
領袖不答,隻是身在半空中反向射出機械臂要拉住陳澤。
它很清楚,陳澤這個外來者才是能否逃脫囚籠的決定因素。
然而陳澤卻啪嗒嗒幾下将伸來的機械臂打飛,送死一樣朝下方俯沖。
“你要幹什麽!”領袖強行從同伴的機械臂中掙紮出來,就要跟随而去,
“快回來!”
然而它可沒有法則之力護體,才靠近一陣,便因失控而止住沖勢,轉而被趕來的部下給強行撈回去。
“領袖!”
“領袖下面太危險了,我們先上去吧!”
“是啊,我們先離開這裏吧。”
“領袖你看9527一點事都沒有。”
“是啊是啊,他可是‘天機’!”.
面對七嘴八舌的勸說,領袖并沒有固執己見,畢竟就算想做些什麽也無能爲力。
它隻能相信陳澤擁有自保之力,并抓緊時間集結起所有幸存者逃離此地。
至少得先逃離須彌山。
“領袖!”
上升途中,有機器人拖着那台馬桶靠近詢問,
“它們怎麽辦!”
“它們?”領袖精芒一閃,趕緊下令道,
“把所有人都帶上!”
“所有人!”
“記住!是所有人!”.
此時此刻,所有機器人們,無論全族缺族原族,無論外形如何,無論以往有多少恩怨情仇,皆放下過往,相互協作着趕往出口。
在災難來臨之際,它們終于真正團結起來。
看着無數蟲豸般的身影逐漸消失在視野盡頭,已經臨近地底的陳澤也放開手腳,準備大幹一場。
這裏是光雪的源頭,濃密到難以想象的光雪被點燃後呈現出一種詭異的吸引力,竟令他的神性隐隐不穩,又矛盾地要被反向滲透進來。
但憑借法則之力的護體,陳澤還是能夠稍作堅持。
就好像潛入水下憋氣采蚌,時間有限。
于是他一刻不歇地喚起法則之力,舞動粒子束流大肆破壞,如同拆樓機一般将被光雪黏連在一起的無主魂核砸散并納入掌控之中。
可想而知類似的鬥争不是一代,也不是兩代,而是反反複複了無數世代,才得以在地底堆積出這海量的魂核。
而随着面前缺口的逐漸稀疏,隐藏其下的通道入口也逐漸顯露出來。
隐約可見的隧道一直延伸到地面盡頭,進而深入晶壁之内。
須彌山即是整座基地的核心。
而這蜂窩狀的化壇又是須彌山的核心。
隻因基地的每一次疊代,都是圍繞着以此爲核心的工廠區域往地下搬遷。
所以這裏自然殘留有通往上層工廠的通道,就比如最開始将陳澤送到工廠排污口的那條路線。
想必每次參與維護的機器人都是被如此打包送回工廠,再配合記憶清理,才能一直保守住這裏的秘密。
隻可惜陳澤稍微試了試,也許是受被點燃的光雪影響,沒有一處入口可以正常啓用。
别說回到化壇内部,就是想抄近道離開須彌山都做不到。
呲呲呲呲
大火彌天,已将周遭晶壁也盡數燒透,甚至隐隐點燃了護體的玉印虛影。
無奈,陳澤隻得放棄了将所有魂核通通撈走的大胃口,見好就收。
一層。
工廠核心區。
一衆全族機器人正在領袖的指揮下将出口團團圍住,如臨大敵。
砰。
突如其來的動靜讓在場者電壓飙升,差點連炮座都沒持穩。
啪嗒。
一聲脆響。
“對不起,是我.”不小心碰掉自己機械臂的冒失者誠懇道歉,可話沒說完。
乒乒乓乓。
一圈士兵的機械臂竟紛紛松脫垂落,砸在機身外殼上響個不停。
“退後!”領袖怒吼着用聲波發令,因爲它發現這附近的磁場幹擾尤其嚴重。
而随之自地道内亮起的強光也印證了它的預警。
噗噗噗~
奇特波動伴着蓬勃湧出的燃燒光雪徐徐擴散開來,形成一片難以近身的幹擾領域,逼得機器人們隻能一退再退。
直到。
一輪太陽從地道内升了上來。
或者說,被聚作一團的積攢魂核。
耀眼的光輝當中,通體無暇的機器人宛若浴火重生般一躍而出。
“不用擺這麽大排場歡迎我。”
陳澤啪的一聲展開履帶落地,
“畢竟.”
他随之向後招手,猶如日輪般的魂核聚合體便親昵地靠了上來,
“我們都已經這麽熟了。”
依舊是地道口旁。
陳澤和領袖并肩站立,目睹着士兵們窮盡一切手段試圖塞上那不斷噴湧光雪的口子,卻最終徒勞無功。
哪怕将晶壁切下塞住,沒過多久也會将堵塞一并點燃,再炸開團絢爛的光雪煙花。
若說須彌山是心髒,那麽現在的它正在拼命嘔血,且這個過程無可逆轉。
而這些燃燒當中的濃密光雪對于機器人而言就好比砒霜之于人,是無可救藥的劇毒。
領袖也終于明白,肯皮特長老或說前代統治者的意識集合體是什麽想法。
它将退路截斷了。
地心深處不再是庇護所,而是葬身地。
從現在開始,所有機器人隻剩下一條活路——往外沖。
且其中險峻哪怕用九死一生來形容都不夠。
不過它們至少擁有天機。
“天機!”被擡來的馬桶慘叫着掙動,卻被幾條柔索捆成個粽子,
“天機!天機!天機!天機!”
隻能通過複讀機般的哀嚎來彰顯存在感。
“領袖!”彙報者依舊不太習慣稱呼陳澤爲天機,
“還有.9527!”
它直言再如何嘗試也修不好這台.哦不,這位前長老。
看也看得出來,原先的水箱等部位都已被拆成零件,隻餘主體的坐盆尚且完好。
不過在陳澤看來,對方生的是心病。
于是他喚來身後的魂核以奇異波動籠罩住馬桶,從中探尋到某種藏于深處本質的特征,并将之輕輕撫平。
盡管時間有限,但陳澤依舊撈到了數萬枚魂核傍身。
如此引發的質變非但讓其效用神妙得不可思議,還就此暴露出了魂核的作用實質。
這些機器人死後凝成的魂核居然跟超凡修煉有成所鍛造的神性極爲相似。
非要打比方,可以當成和那些死龍子(比如那條作爲巫蠱起源的胖頭魚)一類的東西。
“你你想做.哦不!快把這些髒東西拿開!”
馬桶終于恢複了“神志”,可以正常交流溝通。
隻不過沒有半點配合的自覺。
“快把垃圾從我身上搬走!”
“離我遠點!”
“髒死了!”.
很難想象一台馬桶可以擁有潔癖。
于是妙手回春的陳大夫選擇關門放洗碗機。
又是一頓胖揍之後,被碗櫃死死壓在身下的馬桶終于願意開口,
“那個.那個地方,才是我們要看守的寶藏。”
“拜托了,請把我轉移到幹淨的地方。”.
不出所料,它的口徑也和其他長老一緻。
雖然對化壇的由來及作用一無所知,隻是重複着前人所留的維護工作,但也深知其中光雪的重要性。
與其說晶壁能夠抵擋輻射,倒不如說是晶壁中内蘊的光雪在起作用。
此外,長老們還解釋了艙基這個名字的由來。
“報告!”有士兵橫插一嘴,
“集結完畢!”
“全體出發!”陳澤觸臂一揮,
“朝艙基前進!”
艙基或說休眠大廳内。
陳澤一馬當先沖了進來,渾然不顧身後急急忙忙勸阻的士兵們——他現在可是全體機器人的唯一希望。
在化壇被點燃後,這顆星球内的引力也開始了微妙的轉化,逐漸排斥起一切内容物。
因而除了陳澤以外,其他機器人都尚在适應當中,行動多有不便。(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