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頭虎鲸已經去世了較長的一段時間了，身體被路過的魚群和浮遊生物吃掉了許多。

肚腹有巨大的豁口，内髒已經被分屍了許多，再加上屍體腐爛，在視覺上給郁圓帶來了很大的沖擊。

阿戚已經不是第一次見到虎鲸的屍體了，表現的還算鎮定，但是眼底是一片麻木。

虎鲸群在這頭虎鲸身上發現了鲨魚的咬痕，眼裏全都染上了仇恨：

“是鲨魚！”

“我們要把這片海域的鲨魚通通殺掉！”

弱肉強食的規則阻擋不了虎鲸群的仇恨，他們決定将報複施加在這一整片海域的鲨魚身上。

可是這頭虎鲸體型不算小，正常情況下來說，應該是沒有鲨魚會主動攻擊他的。

郁圓目光落在屍體上，突然一凝！

在這頭虎鲸門戶大開的腹部，被撐得鼓鼓囊囊的胃也被食腐的海魚咬穿了一個孔，露出了裏面極其顯眼，還有着鮮豔顔色的——

海洋垃圾，是一個塑料瓶。

郁圓眨了眨眼，突然心沉了下去，不會吧，不會真的是她猜測的那樣吧。

阿戚順着她的目光看了過去，也看到了那一抹鮮豔的顔色，目光乍然一冷，寒聲道：

“是人類。”

他就是正常的音量，周圍被仇恨和憤怒沖昏了頭的虎鲸都聽得見，全都停了下來愕然地看着他，面面相觑。

半晌，亞蘭率先叫了起來：

“不可能，他們不會這樣做的！”

亞蘭小特的虎鲸群所處的這片海域相比起博克絲虎鲸群所在的海域，要離人類近得多，甚至人類在不遠處就有一個捕魚港口。

虎鲸群已經和人類在這片海域共存了許久了。

有不少成員都會去找人類玩耍，亞蘭就是其中之一。

他被捕魚的漁民用粗糙的手撫摸過光滑的嘴吻，還被投喂了一整桶的鲱魚。

亞蘭眼眶赤紅，并不相信阿戚說的話：

“他們不會這樣的，我們已經生活在一起很久了，從來沒發生過這樣的事！”

然而亞蘭的疾言厲色對阿戚沒有造成任何影響，他隻是冷聲說道：

“确實不是有意這樣做的，但是他們帶來的垃圾也會導緻虎鲸誤食喪生。”

亞蘭氣沖沖的神色一頓，随後下意識看向腐爛的虎鲸屍體，這次他看見了，那些鮮紅的沒有辦法消化的異物。

它們填滿了這頭虎鲸的胃部，将其撐得鼓脹，這是導緻這頭虎鲸死亡的罪魁禍首！

阿戚不想在這裏多待，把時間留給了失去家人的虎鲸群，帶着郁圓離開了那裏。

回去的途中兩頭虎鲸興緻都不高，郁圓一路悄悄擡眼去看阿戚，在他察覺以前又收回目光，氣氛很是沉悶。

過了不知道多久，阿戚主動開了口：

“克萊爾小的時候，曾經将一個白色的塑料袋吞進過肚子，好在剛好被我撞見，逼着他吐出來了。”

郁圓抽了抽嘴角，克萊爾的性子确實像會做這種事的虎鲸。

随後又忍不住出神，在她永遠的記憶裏，曾經刷到過哪怕在最深的馬裏亞納海溝底，都發現了人類随手投入水中的塑料垃圾。

這些垃圾總是會被一些不知情的海洋動物吃進肚子裏。

而虎鲸因爲本身極高的智商，更是将“好奇”這一特質體現的淋漓盡緻。

他們很喜歡探索那些未知的事物，所以“發生吞食異物事件”比比皆是。

郁圓想到這裏心情更加低落了，原本阿戚因爲那兩個拍攝他們的人對人類改觀了一些，她還想找個機會跟阿戚坦白。

誰知道又發生了這件事，阿戚心裏人類的形象又直接跌入谷底，坦白的日子就更是遙遙無期了。

但令她沒想到的是，這件事很快朝着另一個方向發展了。

原來是虎鲸群悲傷的叫聲吸引了人類的注意力，大家都注意到這群大家夥的不同尋常。

于是很快有人發現了那具虎鲸的屍體。

曾經與虎鲸群關系較爲親近的人類劃着皮劃艇接近了屍體，檢查後得知了虎鲸的死亡原因。

第二天人類的港口就陸陸續續有人來放上了很多花。

“這是人類送給去世的虎鲸的。”郁圓輕聲解釋着。

阿戚眼裏看不出任何情緒，漠然地看着岸上的人類放完花以後繼續登上捕魚的船，燃油發動機的聲音轟然作響，漁網依舊被抛向大海。

郁圓輕聲歎了口氣，不再過多爲人類解釋。

又過了兩天，海岸上突然多出了幾個牌子，郁圓忍不住靠近去看了看，阿戚無奈隻能跟着。

牌子上用鮮紅的油漆寫着幾個大字：

“NO DUMPING HERE！！”

這幾個字紅的像血，未幹的油漆緩緩流了下來，滴在了地上。

更像是大海泣血般的悲鳴。

郁圓緩緩念出了那句英語，在接收到阿戚困惑地眼神後，爲他解釋：

“意思是不允許在這裏傾倒垃圾。”

阿戚眸光閃了閃，依舊未表态，反而将注意力加注在郁圓身上，突然道：

“你對人類的認知比我多得多。”

郁圓心中一緊，暗道自己無意中透露的太多了，阿戚可能察覺到了。

阿戚靜靜地看着郁圓，過了好久才移開視線，又看了一眼岸邊的牌子，輕聲道：

“你不像我一樣反感這個種族，我也不會要求你像我一樣，因爲你經曆的一切和我是不同的。不過沒關系，有我在，我會盡我的全力讓你遠離危險，所以放寬心，也不用這麽忐忑，我不會因爲這個對你生氣。”

郁圓緊張的心驟然一松，随後就是無盡的暖意，但也夾雜着酸澀。

她明白阿戚隻是因爲不願意生她的氣，并不是對人類有所改觀，他依舊憎恨着這個種族。

輕歎了口氣，郁圓明白阿戚看到的東西遠比她看到的多，不是她随便一兩句話就能扭轉的。

甚至她都沒有那個立場去扭轉，因爲這些傷害确實是人類帶給海洋的。

阿戚最後又用一種莫名的眼神看了岸邊的牌子一眼，然後轉身遊回了海洋。

漁船的燃油發動機依舊準時轟然作響，載着漁網和漁民搖搖晃晃的向深海潛進。

郁圓神色複雜地看着港口，半晌才轉身回了海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