陸荒年大概是傍晚才從錦簇廳出來。
他眉眼低垂,修長的手指抵到太陽穴處揉了揉,随後便收斂起氣勢悄悄的往學子的宿舍處走去。
不是他故意隐瞞兩位先生。
提起閣老的事,是有私心,但還沒有完全淪喪了心智的地步,說那番話隻是爲了敲打江遠澤。
各方勢力錯綜複雜。
稍有疏忽,便會死無全屍。
他獨自一人,倒不怕舍了這條命去,怕就怕牽連了無辜。
至于江錦,他更希望能和他成爲同盟。
背負着同樣的仇恨,又怎麽能夠輕松的活着呢?
他本隻是出于習慣,前往江錦那邊看一眼情況,卻不料原本應該睡了的江錦,正偷摸着出門,往後山去。
陸荒年不由好奇地跟了過去,沒一會他就發現有一股氣息遠遠的追了上來。
他當機立斷在原處停了下來。
在黑夜中隻露出一雙攝人的眼睛。
遠遠地看過去,應到是個與他年歲相當的男子,勁裝緊緊的裹在身上,能從緊實的肌肉看出來他應是常年鍛煉。
若是從軍,當是個好苗子。
想到這陸荒年不免笑着搖搖頭,他這個習慣這麽多年了還是改不過來。
爲了避免發生意外,他還是選擇了離開,先不驚動江錦。
而他離開後。
那個勁瘦的身影扭過頭。
是青山。
他幽深的目光直直鎖定在陸荒年剛剛躲藏的地方。
他抿抿嘴後,便頭也不回地繼續往前走。
這裏是他不久前發現的一處溫泉眼,少爺洗澡麻煩,但這裏偏僻,四下無人,是個好地方。
他每隔幾日便會與江錦在此地碰頭。
青山趕到的時候,江錦正靠在泉眼的石頭邊打瞌睡。
她每日早起晚睡,學習的空擋還得想着事,多虧是年紀還小,勉強能撐得過去,但若是長期這麽拖着,恐怕太奶就要在下面跟她招手了。
“少爺,醒醒。”
江錦迷迷糊糊擡頭,瞧着是青山,便揉着眼睛伸了個懶腰,“嗯,來了。”
她說着就要站起身,準備讓青山守着,她好去洗澡,倒是沒注意到青山的異樣。
等她洗完出來,被熱水浸的臉格外紅潤,因爲四周有石壁擋着,又有熱氣烘着,哪怕頭發未幹,倒也不覺得冷。
青山背對着她,用身子将她擋的嚴嚴實實。
主仆兩個人對這樣的相處模式很是習慣。
畢竟江錦是個女孩子這件事,是要藏到棺材裏的。
青山說出了自己的擔心。
“雖然沒有看到具體是誰,但我可以肯定當時是有人在我之前跟上你了,他的武功極好,在我發現他的一瞬間,他也發現了我。”
擦着頭發的江錦,手下一頓,眉間不自覺的擰起。
“不過,他并沒有追上來,少爺獨自在書院中,日後千萬要注意。”
江錦點頭表示知道了。
青山有點擔心,她也有。
不僅僅是因爲性别這一件事,她和阿娘東躲西藏,掩了身份也是有原因的。
如果可以,她的身份隐一時是一時,怕就怕自己早已被京城的人盯上了。
江錦故作輕松,反倒安慰着青山,“我定是會小心點,你也不必太過于擔心,這裏還是很安全的。”
青山接受了江錦的說法,但眉間依舊沒有松懈。
“我擔心的倒是外面,沒鬧出什麽亂子吧?”
“沒有。”青山搖頭,“今日我來,也是爲了青野的事。”
他從懷裏取出一疊紙張遞給江錦,“她的意思是請你批準。”
江錦有些好奇滴接過去。
紙張上的字體規整,但看着生硬并不熟練,像是剛認字仿寫的那種。
她細細的讀紙張上内容,發現這哪裏是青山所說的請她批準?
字裏行間皆是通知的意味。
她的意見不重要。
青野的意思是要将馄饨攤擴大成正規的酒樓,爲了升級味道和口感,又尋了個合夥人技術入股。
現如今酒樓都要開了,她這個老闆再反對也沒什麽用。
她其實也沒什麽反對的理由。
酒樓她原本就是想開的,隻是出于各方面的考慮才一直沒能實行。
左右都是爲她賺錢,不用她操心,也樂的自在。
青野能幹,是她的福氣。
但是如今,她卻不能一直用“恩情”來裹挾青野的自由。
如果青野想走,她也不是不能放人,就是……舍不得!
江錦将紙張收到懷裏,這裏面的一些條款像青野這個人一樣,很有意思,她需要再仔細地研究。
在一個就是,她好奇青野籌備的錢是哪來的?
當她問完這個問題後,青山面上卻帶了一份笑。
“用的就是少爺您的那些銀子,不過是店鋪的租金少了些。”
“是位置偏僻?”
江錦一邊說着,一邊往回走。
稱霸街頭多年,什麽位置的鋪子租金在什麽價位,她心裏有數,她能給青野動用的銀兩也不過二百兩,勉強夠租個地理位置上乘的鋪子。
但倘若算上裝修,人工以及日常開銷那便是不夠用了。
隻聽青山繼續說道:“是東街鬧鬼的那個鋪子。”
他的語氣裏也帶着說不出的愉悅。
“東街?”江錦也有些意外。
西街的攤販多且雜,但東街是富戶的雲集地。
她很少往那邊跑,所以對鬧鬼的鋪子還真不了解。
隻聽着青山繼續解釋,“是前年發生的兇殺案,之後這鋪子便一直沒能賣出去。”
江錦原本驚訝于青野爲何會選擇這鋪子,但聽到青山這麽一說,從中嗅到了一絲不尋常。
“前年?”
她不由皺眉,大腦飛速的運轉,記得剛到安福縣時,整座城并沒有那種發生過兇殺案的緊張感。
“是在我們到叔叔家之前發生的?”
“是。”
青山肯定道,“關于這件事,也是青野查出來的,這鋪子裏死的是京城來的人,但具體是哪一家的并不清楚。”
他的神情也開始變得嚴肅,“鋪子老闆說,這件事是絕對不能跟您說的,他不清楚背後的老闆是您。”
“絕對不能跟我說?”
江錦的嘴角僵在了原處,“具體是多久?”
她有一種強烈的預感。
或許,父親的死不是偶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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