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章 鴿子真能吃呢,怎麽都喂不飽。
烤紅薯依然是甜的,但公孫瑾隻嘗了一口就停了下來。
“好次,好好次鴨!”
莊小魚吃得很快,沒一會兒就将半個烤紅薯消滅幹淨,然後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公孫瑾手裏剩下的一半紅薯。
公孫瑾将剩下的紅薯遞了過去。
“嘻嘻,謝謝哥哥!”
小丫頭嘴邊像是被熏黑了一般,黑得像是鍋底。
公孫瑾不是很喜歡購物的人,一是因爲錢包限制了消費欲望,二是覺得逛街很累。
尤其是和女人一起逛街的時候。
“小瑾,過來一下。”
師晴拿着一條腰帶,朝着公孫瑾招了招手。
公孫瑾走過去,看着标簽後面的價格,險些以爲後面多标了兩個零。
他不怎麽逛奢侈品店,這裏處處都充滿了消費主義的陷阱,還有小布爾喬亞的糜爛氣息。
一件衣服的價值,真的能匹配得上如此高昂的定價嗎?
也許是的,但它面向的消費群體,不是公孫瑾這樣的無産者。
“這個太貴了吧?一件腰帶要五千多?”
公孫瑾小聲說道。
奢侈品店的服務員看着衆人身上的着裝打扮,忍不住出聲說道:“這條腰帶算是比較便宜的東西了,我們店裏的消費普遍較高。”
“如果連這也無法接受,那你們可能來錯了地方。”
有一個很奇怪的現象,在高檔酒店和奢侈品店工作的櫃姐,很喜歡用鼻孔看人。
她們見慣了有錢人,也見慣了各種昂貴的奢侈品。
然後就下意識地忽略了,她們一個月的薪水隻有幾千塊。
莊曉夢聞言,側目問道:“五千塊很少嗎?你在這裏站一個月,能賺到五千嗎?”
櫃員聽着,先是一愣,然後氣得漲紅了臉,啞口無言。
師晴二話不說,放下腰帶就帶着孩子們出了門。
“去别的店吧。”
“什麽玩意啊。”
來回逛了好幾家店,公孫瑾的感覺是大差不差。
熱情介紹衣服款式的,一般是一些剛入職的新員工。
說話雖然禮貌,但也有些拘謹,沒有那些老油條們自然。
在店裏摸魚的,一般是一些比較有“眼力勁”的。
看着師晴多挑了幾件衣服給公孫瑾試穿,眼底的怠惰和厭煩就藏不住了。
這些人接觸的有錢人多,看着裝打扮就能知道哪些人是來消費的,哪些人是隻看不買。
她們都很會看人下菜碟,遇上真正有消費能力的顧客,保管會拿出十二分的熱情。
店裏試穿和拍照的人很多,大多是些年輕漂亮的都市女性。
塗着廉價的口紅和化妝品,身上有一種劣質香水的味道。
外表看起來光鮮亮麗,但長筒靴裏的絲襪都已經卷了球。
在全身鏡前試穿了幾件心儀的衣服,開上十級美顔,拍上好幾十張照片。
選上最鍾意的一張,磨皮美膚瘦臉。
然後配上一句諸如“扔掉垃圾才能騰出手去接禮物”這樣從網上抄來的文案,發到小紅書和微信朋友圈。
換一整天衣服就是不買,拍完照片就說不适合自己,然後潇灑走人,留下口幹舌燥的銷售心态爆炸。
她們标榜自己是新時代獨立女性,不依靠男人也可以活得很精彩。
嫌棄男人一萬的月工資太少,覺得一百萬的房子很便宜。
領着一個月2800塊的工資,喝着五六十一杯的奶茶,去網紅餐廳打卡,和名媛群裏的其他人一起拼桌拍照,甚至是拼絲襪……
到月底就看着花呗和借呗上的還款餘額發愁。
見ATM機不理自己了,就抱怨好男人都死絕了。
公孫瑾不讨厭她們,因爲她們仍然向往美好的生活,這沒什麽錯。
況且這些人爲豐富人類物種多樣性做出了極大貢獻。
“小瑾,來試一下這件衣服。”
師晴拿着一件白色的毛呢風衣走了過來。
“我衣服已經很多了,還是算了吧。”
師晴秀眉一蹙,有些不滿地道:“你身上衣服都很舊了,我得給伱多準備些。”
聽着她這麽說,公孫瑾倒是想起了自己的媽媽。
“過來,試一下。”
公孫瑾很規矩地站在了全身鏡面前,師晴将衣服在他身上穿好,合上紐扣,後退了兩步,一邊看,一邊點頭。
“夢夢,這件衣服,你覺得怎麽樣?”
“很好看啊,比之前那幾件好。很符合他的身材和氣質。”
莊曉夢連連點頭,甚至還特意拿出手機拍了照片。
“行,給我包起來,我們再去那邊看看。”
師晴溫婉地笑着,對櫃員說道。
櫃員先是一愣,然後立刻收斂了輕視,換上了露出八顆牙齒的标準笑容。
之前接待的好幾批人,任她說得天花亂墜,舌燦蓮花,就是隻試穿不買。
遇上一個來消費的金主可真不容易。
看着櫃員一瞬間變臉的樣子,公孫瑾突然想到了馬克·吐溫的小說《百萬英鎊》。
公孫瑾任由師晴挽着自己的胳膊往裏走,像是沒有思想的人偶。
西裝、過冬的羽絨服、風衣、襯衣……
各種款式的衣服和鞋子,她都按照公孫瑾的身材挑了好幾件。
“小瑾的身材真好,個子高,還是黃金比例。”
“來,再試下這一件。”
公孫瑾任由她擺弄,覺得自己變成了那些站在櫥窗裏精緻的模特。
巧舌如簧的售貨員在一旁連連稱贊。
也不知道是真的覺得适合公孫瑾,還是爲了完成銷售業績。
又或者,兩者兼有。
“小瑾,你不喜歡什麽顔色?”
“棕色。”
“好,這邊這幾套,除了棕色的衣服,其他的都給我包起來。”
公孫瑾:???
店子裏其他試穿衣服的年輕女性聞言,紛紛看了過來,反複打量起師晴和公孫瑾。
“那男的是不是走了捷徑,想少奮鬥二十年。”
“啊,我也想。”
“好好賺錢吧。等以後我們也可以包養這樣的男的。”
“别瞎想,沒準就是家裏有錢,媽媽帶兒子出來買衣服。”
公孫瑾能感覺到,周圍傳來的眼神有些微妙。
一整個上午的時間,師晴帶着公孫瑾和兩個女兒跑了好久,進了很多家店。
公孫瑾發現師晴買衣服壓根就不看标簽後面的價格。
她刷卡的動作格外潇灑,又美又飒,是最有魅力的那一類女人。
公孫瑾也不禁開始思考,自己這麽辛苦,是爲了什麽?
出門的時候,公孫瑾和師晴,還有莊曉夢都拎着大包小包,車的後備箱塞得滿滿當當,明顯不夠用了。
“衣服和鞋子都買好了,接下來咱們去你家裏,幫你搬家。”
師晴的聲音洋溢着熱情,好像再逛上一天也不會覺得累。
“晴姨,不用給我買這麽貴的東西的。”
“我覺得……”
公孫瑾說着,欲言又止。
“擔心自己還不起?”
師晴笑吟吟地道。
“嗯。”
公孫瑾想了想,還是輕輕點了點頭。
“還不起,那就賣身給我們家呗。”
師晴半開玩笑地道。
“呵呵,傻孩子,晴姨和你的媽媽,有過命的交情。”
“我照顧你,是應該的。”
提起公孫瑾媽媽的時候,師晴的眼眸變得溫柔起來,聲音也變得很輕。
“怎麽,不相信啊?”
“你出生那會,你媽媽的奶水不夠,是我喂的你。”
“那時候你和夢夢總是搶着吃飯呢。”
師晴眯着眼,淺淺笑着。
公孫瑾聞言,側目看了一眼莊曉夢。
莊曉夢的目光在與他對視後,迅速移開,俏臉微紅。
“咯咯~哥哥是吃媽媽的奶長大的!”
莊小魚咯咯直笑。
公孫瑾一時間有些難爲情,目光躲閃着看向窗外。
“你小時候很喜歡我,總讓我教你唱歌。”
“我和你媽媽甚至約好了。要是有一天,她沒辦法照顧你了,就把你過繼給我,讓你做我兒子。”
師晴說到這裏,不免有些感傷。
世事無常,明天和意外,誰也不知道哪個先來。
關于師晴和原身媽媽年輕時候的事,公孫瑾沒有多問。
“我們到了。”
師晴開車到了公孫瑾家樓下,看着那棟記憶中一直沒有變過的房子,她神情有些恍惚。
屋子裏很幹淨,即便是長期一個人獨居,也沒有荒蕪的迹象。
莊曉夢打量着屋子裏的裝潢,像是安妮來到了綠山牆,眼裏滿是好奇。
這裏是公孫瑾生活了多年的地方,她想從屋子裏的蛛絲馬迹,窺見他過往的成長軌迹。
師晴站在看着客廳裏,看着牆壁上挂着的公孫瑾爸爸媽媽的結婚照,發了很久的呆。
莊小魚很喜歡那些擺在櫃子上的樂高積木,沒一會兒就抱着一個積木機器人跑過來,問公孫瑾可不可以帶走。
公孫瑾隻是摸了摸她的頭,說隻要她喜歡,都可以帶走的。
莊小魚又是抱着公孫瑾的腰一頓撒嬌,說着“哥哥最好了”,“最喜歡哥哥了”這樣的話。
公孫瑾本來是想帶走很多東西的,但回到家裏之後,突然又覺得沒有什麽可以帶走了。
莊曉夢推開門,走到了公孫瑾的房間。
首先映入眼簾的是純白的窗簾,點綴着很多白色的羽毛圖案。
偌大的落地窗幾乎占據了整面牆壁,窗外是鱗次栉比的高樓大廈,還有一片橘色的夕陽。
莊曉夢推開了窗,一股微風灌了進來,掠過她耳鬓的頭發。
床頭櫃上放着一隻紙風車開始旋轉,旁邊有一個掉了漆的複音口琴。
來到他的床邊,莊曉夢在床頭櫃上發現了一張紙條,上面用俊秀的鋼筆字寫着輕飄飄的一句話。
“我叫公孫瑾,我的死與任何人無關。”
莊曉夢看着這封簡短的遺書,在風中愣了許久。
窗外吹來的風帶着不知名的花香,吹拂起她的發絲。
“夢夢,出去吃飯了。”
莊曉夢回過神來,将那張遺書折好,收進了口袋。
一行人下了樓,開始覓食。
一路上,莊曉夢看着公孫瑾的側臉,腦海中不斷閃過那天夜市上,他抄起碎掉的啤酒瓶往那個混混臉上紮的樣子。
那麽果決,毫不拖泥帶水。
他說他并沒有打算紮下去,隻是吓一下那個混混而已。
但莊曉夢心裏清楚,如果她沒有握住他的手,他是真的會紮下去的。
在他身上,莊曉夢看到的是一個對生活毫無眷念的人。
沒有熱愛之物,也擠不出對生活的熱情。
人生就算爛掉了,也毫不在乎。
就算世界要毀滅了,也擡不起眼皮,甚至會拍手叫好。
“我爸爸媽媽空難的賠償款,被人轉走了。”
公孫瑾說這句話時的樣子,她仍舊記憶猶新。
他想過自殺嗎?
還是說,已經試過了……
莊曉夢看着公孫瑾,那張臉很平靜,看不出悲喜。
師晴選的餐廳是一家川菜館,裝修很商務。
窗戶邊的竹籃裏放着的一束玫瑰花已經枯萎了,掉落片片花瓣,但依然是很香的。
餐廳裏的菜,味道很不錯,但是價錢,公孫瑾隻能說很商務,比店裏的裝修更加商務。
吃完晚飯,一行人開始沿着長街散步。
中央廣場上很是熱鬧,排滿了各種攤位。
有用槍打氣球或者玩偶的射擊遊戲,準星一般都是被調過的,不太準,兩塊錢十發子彈。
莊小魚力氣小,拉不開槍栓,就讓公孫瑾幫忙。
試了幾十發子彈也沒打下來一隻想要的黃皮耗子,隻得一臉頹喪地離開。
但是在看到套圈抓金魚和烏龜的遊戲之後,小丫頭又立刻來了精神。
她相中了一隻紅色的小金魚,在師晴的看護下,樂此不疲地玩了起來。
公孫瑾不太喜歡熱鬧的地方,隻是徑直穿過擺攤的地方,朝着人煙罕至的公園走去。
莊曉夢跟在他的身旁,看到他在一個攤位上買了兩根煮玉米。
和中央廣場不同,公園裏很安靜,安靜得有些反常。
公孫瑾在一個長椅上坐了下來。
沒一會兒,就有兩三隻白鴿飛了過來。
公孫瑾剝掉玉米上的玉米粒,扔在地上。
白鴿們落在地上,争先恐後地啄起玉米。
沒一會兒,白鴿越來越多。
老朋友回來的信息在族群中傳遞開來。
成片的白鴿飛舞着,盤旋在空中,蔚爲壯觀。
少年看着它們,微微笑着,投喂着玉米粒。
人與自然相處的這一幕,很和諧。
莊曉夢拿出手機,拍了好幾張照片。
看着那男孩的側臉,她心裏在想,若是有一台單反相機就好了。
拍下這一幕去參賽,沒準都能獲獎呢。
她來到了公孫瑾的長椅旁,在他身邊的位置坐下,拿起了剩下的一根煮玉米。
“爲什麽想不開呢?”
她剝着玉米粒投喂白鴿,輕聲問道。
“嗯?”
公孫瑾側目看向她,有些不解。
莊曉夢抿了抿嘴唇。
“我看到了,你寫在紙上的東西。”
公孫瑾神色微怔,半晌才反應過來。
“我不知道。”
“那又是爲什麽,決定放棄了呢?”
莊曉夢覺得,這個問題很重要。
她一定要從公孫瑾這裏得到回應,然後解開它。
“因爲很疼。”
公孫瑾不假思索地道。
他試過的,主動去結束,真的很疼。
“是吧,很疼的。”
莊曉夢聞言,欣然一笑。
害怕疼痛也是堅持活下去的理由。
“所以,不要再去嘗試了。”
她看向公孫瑾,托着腮,眼神靜谧又溫和。
“嗯。”
公孫瑾看着她的眼睛,輕輕應了一聲,然後繼續低着頭剝玉米粒給鴿子喂食。
“鴿子真能吃呢,怎麽都喂不飽。”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