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0章 那個叫莉莉的女孩
日暮,長街微冷。
街道上車水馬龍,燈紅酒綠。
公孫瑾站在十字路口的便利店,買了一罐啤酒。
或許是因爲喝酒上臉的緣故,他并不愛喝酒。
就算喝酒,也隻會喝第一口。
坐在路邊的長椅上,他拉開拉環,雪白的酒花冒了出來。
淺淺啜飲一口,臉上就有了些許绯色。
迷蒙之中,他想起了一個叫做莉莉的女孩。
一個讓他念念不忘,卻又無法去見的人。
……
莉莉并不漂亮,個子也不高,臉上還有很多雀斑,腮幫子總是紅紅的,像蘋果。
在很多人看來,莉莉甚至是有些醜的。
他第一次看到她的時候也是這麽認爲。
那是高二的期末考試,坐在第一考場的他,看到了這個不太聰明,也不怎麽好看的女孩走了進來。
戳着兩截小蘿蔔腿,一根麻花辮在腦後晃悠着。
很平凡的一個女孩,驚豔不了誰的青春。
他所在的學校是當地那個小縣城裏最爛的高中,就比中專稍微好一點點。
進這個學校的都是些被放棄的學生。
幾乎每天都有學生打架,上廁所的時候總能看到一大群男生吞雲吐霧。
老師上課的時候永遠隻會講給幾個人聽,其餘的人都在玩手機和睡覺。
教育局分給學校的指标是60%的人能考上大專。
學校裏每年都有一些人能考上本科,所以每年都是超額完成指标。
他和莉莉,是那些被人看不起的爛泥裏面,成色稍微好些的爛泥。
兩個人的成績在年級名列前茅,盡管他們最多也隻能考上一個公辦的二本。
他記得有一年學校高考出了兩個一本的學生,沒錯,僅有的兩個一本生。
還是近幾年來唯二的兩個。
學校甚至張榜表揚,讓他們戴繡球上台發言。
高三分班的時候,莉莉這個平平無奇的女孩考上了年級第一名。
他這時候才開始注意到她,這個名次排在他前面的女孩。
兩人第一次說話是在樓下的自習室。
那時候是冬天,外面下着雪,自習室的闆凳坐上去就像是在坐冰塊。
窗戶透着風,呼呼地湧進來,學生們都縮得像鹌鹑,手上滿是凍瘡。
理科班上成色好些的爛泥們聚集在一起,興高采烈地讨論着物理題,鼻子凍得通紅。
他一個人坐在角落,寫着英語試卷,那是一篇關于德芙巧克力的完形填空。
“嘿!”
很輕很柔的聲音,那個嬌小的女孩子坐在了他旁邊的位置,有些害羞地看着他。
那天具體都說了什麽,他記不清了,隻記得她開口第一句話是:“萊昂在準備甜點時,用熱巧克力寫了幾個英文字母DOVE,就是Do you love me的縮寫。”
這是那個完形填空裏一段話的翻譯,他正好卡在那裏。
莉莉文文弱弱的,聲音很好聽,像是搖曳的風鈴。
讓人有一種想要保護她的沖動。
莉莉是班上的英語課代表,英語很不錯,于是教了他很多,兩個人就是這樣慢慢熟絡起來的。
每天中午,他總是第二個到班開始刷題。
第一個到的是莉莉。
女生們有自己的小團體,喜歡學習,長相又不好看的莉莉不是很受待見。
她就經常和他聊天。
莉莉說,她在高一和高二的時候,經常會注意到他。
她說這話時,臉總是很紅,不知道是因爲氣血很好,還是因爲别的。
兩個人加了好友,她的QQ昵稱是lily。
他那時候沒有手機,放假回家和莉莉聊天得走上半個小時的路去網吧。
她很喜歡動漫,尤其喜歡宮崎駿的。
千與千尋、天空之城、起風了、龍貓……這是都是她推薦給他看的。
莉莉喜歡龍貓,于是他也喜歡了龍貓。
他也是喜歡動漫的,推薦給莉莉看了《秒速五厘米》。
莉莉說她很喜歡這部動漫,但不喜歡那個結尾。
再後來,兩人幾乎每天都會聊天。
他從莉莉的話中得知,莉莉和他一樣,都是跟着爺爺奶奶長大的,父母雙全的孤兒。
一樣不幸福的童年,一樣的家庭組成,一樣的成長經曆,一樣的窮人家孩子的自卑,他總能說出莉莉的心聲。
莉莉說,他很懂她。
他覺得,莉莉是世界上的另一個我。
莉莉并不美麗,在他的眼裏卻可愛得無可救藥。
她笑起來的時候,眼睛會眯成一道縫,好像全世界的溫柔都住在裏面。
他記得她小跑着朝着他招手,一邊微笑,一邊呼喊着“等等我”的樣子,兩截小蘿蔔腿怎麽也跑不快。
後來校運會的時候,她參加了女子八百米跑。
跑完了以後,她還特意問他,有沒有爲她加油。
他說有的,可是她沒有聽到。
那天是陰天,操場上放着劉瑞琦翻唱的《晴天》。
他每每聽到那輕靈的前奏在校園的廣播室響起,就會想起那個消失的下雨天,莉莉湊到他面前微笑的樣子。
所以《晴天》這首歌,他喜歡翻唱多過原唱。
有一天,學生宿舍裏發生了一起嚴重的偷竊案。
他宿舍的室友,偷了好多人的手機和充電寶,被人發現後,塞到了他的行李箱。
這件事當時鬧得沸沸揚揚,整棟宿舍樓的人都驚動了,樓下甚至來了警察。
他被帶到班主任辦公室去問話,不管他怎麽解釋,就是沒有人相信他。
走在路上遇到認識的同學,看向他的目光總是帶着審視和質疑。
他家裏很窮,每年的助學金都有他的一份。
所以他去偷東西好像也不是難以理解的事。
那天中午放學,他一個人留在教室發了很久的呆。
教室是在五樓,他透過窗邊往下看去。
那個高度,有一種讓他迫不及待往下墜落的沖動。
不知怎麽的,他接近了那裏,踮起腳,邁開腿準備翻越。
“别跳!”
記憶中那個女孩子的聲音帶着哭腔。
他回眸望去,那個臉上長着雀斑的女孩子,眼角的淚光閃爍着。
“别跳……我……我需要你。”
她說,我需要你。
那是他過去十七年裏,第一次聽到有人這麽說。
她小心翼翼朝着他靠近過來,顫抖着伸出了自己的手,生怕他往下墜落。
後來他就在想啊,如果那個時候莉莉沒有叫住他。
他應該真的就這麽跳下去了。
後來警察通過檢查手機上的指紋,還了他清白,偷東西的同學被勸退,這件事才告一段落。
元旦那天,教室裏煮着的火鍋冒着熱氣。
他一個人扶在欄杆外面,看着天空中盛放的煙花。
莉莉端着一大碗肉走了過來,笑眯眯地遞給了他。
她不問他寂寞的原因,隻是安靜地陪着他。
教室裏有人玩着搶凳子,有人拿粉筆玩着你畫我猜,還有人用麥克風唱着歌。
瓜子和沙糖桔的氣味,火鍋的氣味,萦繞在一起。
這個害羞的女孩鼓起勇氣,拉着他的胳膊,點了一首很老的歌。
一首讓同齡人聽來會忍不住嘲笑的歌。
她站在講台上,拿着麥克風,看向身邊的他,笑意盈盈。
燈照耀在彩色的氣球上,映照出斑斓的光。
那些光浮在她绯紅的臉頰上,也浮在她的笑容上。
那首歌的名字,叫做《千千阕歌》
臨近高考的夜晚,蟬鳴聒噪。
莉莉和他一起在操場上散着步。
他說他想去遠一點的地方看看,越遠越好。
莉莉則是個念家的女孩子,不想離爺爺奶奶太遠。
她說她這一輩子的夢想,就是有一個屬于自己的小家。
而他是個不安分,喜歡四處遊蕩的人。
但那個時候,他真的很想,很想放下去遠方看看的想法,陪着她。
兩人繞着操場走了好幾圈,說了好多話。
花壇裏的栀子花開得茂盛,很香。
莉莉說了一句話,讓他記憶猶新。
“一旦吻過一個人,就會想要和他結婚的。”
畢業後,他和莉莉成了學校裏爲數不多考上公辦大學的學生。
在教育資源極度匮乏的小縣城,在師資力量和學習氛圍最落後的高中,也算是極爲難得了。
他沒有去外省,和莉莉都留在了本省上大學,隻是在不同的城市。
莉莉升學宴那一天,他去了她的家裏。
夏天很熱,他坐在她的床沿邊,莉莉拿起扇子爲他扇風,用紙巾擦拭他臉上的汗水。
他拿起梳子,爲她梳理頭發。
他也隻爲莉莉一個人梳過頭發。
去大學報道的那一天,莉莉去火車站送他。
臨行的時候,他問她:“我可不可以吻伱?”
莉莉紅着臉,沒有回答,隻是閉上了眼睛。
他湊過去,真的很想吻她。
但這個女孩子曾很認真地看着他的眼睛說過:“一旦吻過一個人,就會想要和他結婚的。”
莉莉很天真,很幹淨,就像從來沒有被這個糟糕透頂的世界污染過。
他隻是個貧困家庭的大學生,上大學都要靠貸款。
這樣一無所有的人,哪裏配得上愛情呢?
他沒有敢吻她,隻是用手指在嘴唇上沾了下,然後在她的眉心輕輕點了點。
這是他對莉莉做過的,最親密的動作。
他明明那麽喜歡她,卻沒有牽過她的手,也沒有吻過她,甚至沒有說過一句“我喜歡你”。
莉莉這樣的好女孩,配得上更好的人。
她這樣天真無邪的人,跟着你會吃多少苦啊。
然後,他一個人上了綠皮火車。
火車的汽笛響了起來。
那個女孩子在站台邊奔跑起來,小蘿蔔腿怎麽也跑不快。
一邊跑,一邊朝他招手。
腦後的麻花辮在風中搖曳。
就像奧黛麗·赫本主演的《黃昏之戀》,赫本爲了追到庫鉑去追火車那樣。
莉莉不止一次跟他說過,她有多喜歡奧黛麗·赫本。
後來他送了莉莉一本奧黛麗·赫本的個人傳記。
莉莉送了他《秒速五厘米》的小說。
兩個人的學校相隔倒也不算特别遠,一去一回大概也就大半天的時間。
如果真想見面,還是能見到的。
他是個很喜歡睡懶覺的人,周末可以在床上睡一整天。
但是爲了去莉莉的學校見她一面,他可以早上五點起床洗漱,洗頭發。
細心打扮以後,坐最早一班的校車去光谷廣場。
因爲有一天她睡不着,對他說:“淩晨四點,我看見海棠花未眠。”
那時候的地鐵還沒有修到佛祖嶺,他的學校是新校區,在三環外,去一趟光谷要坐兩個小時的公交車。
出門的時候天是黑的,公交車上很冷。
到了地鐵站,坐一個多小時的地鐵到漢口火車站,接着坐半小時的動車到她的城市,再坐一小時的公交車去她的學校。
花上這麽久的時間,就爲了見她一面,值得嗎?
他當時沒有想過值不值得,隻有願不願意。
就像秒速五厘米裏,明裏和貴樹見面時火車晚點,等待了整整一天。
但兩個人見面後,一切都覺得值得了。
或許是命運的玩笑,兩個人後來的結局和《秒速五厘米》一樣。
盡管如此,他依然記得她眼含淚滴地看着他,對他說“我需要你”的時候。
還有那天元旦,她和他一起唱的歌。
來日縱使好多人陪我,都抵不過你陪我的那段時光。
來日縱你遇人何其多,再無人恰似我。
來日縱使有千萬首歌,也比不上你陪我唱的那一刻。
後來的他遇到了很多美麗的女孩子,她們中的每一個都比莉莉好看。
她們會說好聽的情話,會穿白裙子,也會塗好看的口紅。
她們都是很好很好的,但他喜歡的,偏偏是那個不會打扮,也不漂亮的雀斑女孩。
《千千阕歌》也成了他聽得最多的歌。
……
在酒精的作用下,公孫瑾的臉泛起淡淡的绯色。
他的聲音突然變得飄渺,好像又回到了那天元旦的夜晚,莉莉陪着他一起唱這首歌的時候。
“徐徐回望,曾屬于彼此的晚上。”
“紅紅仍是你,贈我心中的豔陽。”
剛一開口,張雅娜就愣住了。
這一遍,公孫瑾唱的感覺和之前完全不同。
如一杯清酒,微微有些醉人,卻又恰到好處。
有情,但不浮于表面。
“如流傻淚,祈望可體恤兼見諒。”
“明晨離别你,路也許孤單得漫長。”
“一瞬間,太多東西要講。”
“可惜即将在各一方。”
“隻好深深把這刻盡凝望。”
“來日縱使千千阕歌。”
“飄于遠方我路上。”
“來日縱使千千晚星。”
“亮過今晚月亮。”
“都比不起這宵美麗。”
“亦絕不可使我更欣賞。”
“Ah因你今晚共我唱。”
公孫瑾唱完了這首歌,愣住原地發了好一會兒的呆。
張雅娜看了他良久,然後欣慰地點頭。
“未來的歌壇,必定有你的一席之地。”
千千阕歌人聲部分,終于錄制完成。
再經過後期制作,這首歌就可以發行了。
“真不容易啊,我們家小瑾就是厲害。”
師晴一把摟住了公孫瑾的脖子,開心得不得了。
公孫瑾回過神來,附和着笑了笑。
“怎麽樣?收個學生,介意嗎?”
師晴沖張雅娜擠眉弄眼。
“當我的學生,馬馬虎虎吧。”
張雅娜故作嫌棄地道。
“哈哈,小瑾,這位現在就是你以後的老師了。”
“老師好。”
“嗯。”
張雅娜輕輕應了一聲,嘴角微微揚起,心情倒也很是舒暢。
跟随着師晴回家的時候,公孫瑾情緒有些低落。
師晴沒有問具體的原因,隻是在車載音樂中放了些自己的歌。
到家後,剛剛推開門換上拖鞋。
一個嬌小的身影就撞到了他懷裏。
“嘻嘻!”
莊小魚摟着公孫瑾的腰,親昵地磨蹭起來。
“哥哥,你總算是回來了!”
懷中的溫度很真實,屋子裏也散發着讓人心安的溫度。
公孫瑾的心情變得大好,抱着莊小魚撓了撓她的胳肢窩。
“嘻嘻!”
小丫頭扭得跟條魚兒似的,咯咯直笑。
冰箱裏的食材格外豐富,他多做了兩道菜,餐桌上的氣氛很是融洽。
莊曉夢吃着飯,遞給了他一張支票。
“給。”
“這是什麽?”
“空難的賠償款,我媽找了律師幫你弄回來了。”
莊曉夢說到空難這兩個字的時候,聲音明顯小了下去,有些不自然。
在那天公孫瑾跟她說了這件事之後,她立刻就告訴了師晴。
師晴動用關系找了業内很出名的律師才将這筆錢拿回來。
公孫瑾接過那張支票,久久無言。
原來還有人,會記住他漫不經心的一句話。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