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7章 外婆
回家的路上,公孫瑾牽着莊小魚的小手,背着她粉色書包。
“哥哥……”
莊小魚停下來不走了,拽了拽公孫瑾的袖子。
“怎麽了?”
公孫瑾低頭看着她。
莊小魚舔了舔嘴角,看了看路邊賣着羊肉串的小攤,又看看公孫瑾。
“媽媽不讓你吃這個啊。”
“哥哥不告訴媽媽就好了啊。”
莊小魚脆生生地道。
聽着兩人的對話,走在一旁的鍾姝兒目光有些黯然,鍾苓子神色如常,隻是握緊了妹妹的手。
“行吧,就知道你想吃。”
公孫瑾捏了捏這丫頭的小臉。
“嘻嘻。”
莊小魚眯着眼,嬌憨地笑了笑。
看着公孫瑾去了燒烤攤邊上買羊肉串。
鍾姝兒悄悄咽了咽口水,往那邊看了看,又生怕被姐姐發現,趕忙收回目光。
小孩子的心思是藏不住的,鍾苓子見妹妹走得越來越慢,輕聲問道:“你也想吃?”
鍾姝兒将腦袋搖得跟撥浪鼓似的,眼睛卻時不時往小攤那裏瞟。
“沒事的,姐姐有錢。”
鍾苓子摸了摸妹妹的頭發。
“可是,姐姐賺錢很辛苦的。”
鍾姝兒嘟着嘴,有些忸怩。
“沒有,不辛苦的。”
鍾苓子冷淡的面容有了一絲很淺的笑意。
妹妹身上的衣服都很舊了,背後還有些灰,她伸手撣了撣。
“在學校裏和人打架了?”
“不是,是鬥雞。”
鍾姝兒笑着,露出小小的虎牙。
“伱還玩鬥雞呢?”
鍾苓子啞然失笑。
“姝兒,我給爺爺奶奶寄錢過來了的,讓他們給你們買衣服,奶奶沒有給你買衣服嗎?”
鍾姝兒搖頭。
“沒有嗎?”
鍾苓子有些詫異。
她寫網文一個月也能賺幾千塊,偶爾打賞多一點,一個月還能賺上萬。
要不然她也沒法靠自己養活妹妹,負擔上兩個人的學費。
在酒吧做駐唱之後,收入也算不錯。
寄回來的餘錢還是有的,應該不至于這麽拮據。
“我回去問問她。”
鍾苓子聲音冷了下來,有些失望。
公孫瑾買完了羊肉串回來,遞給了莊小魚。
“哥哥,我可不可以分一半給姝兒?”
沒等公孫瑾開口,她就繼續說道:“鍾姝兒很講義氣呢,學校有些男生特别讨厭,她會幫我打跑。”
“當然可以了。”
公孫瑾輕輕拍了拍她的腦袋。
“好!”
莊小魚小跑着來到鍾姝兒面前,仔細數了數,分了一半的羊肉串遞到了鍾姝兒面前。
“給!姝兒。”
鍾姝兒有些猶豫,看了看姐姐,又看了看面前的羊肉串,抿了抿嘴。
“收下吧,快謝謝她。”
鍾苓子笑了笑。
“小魚,謝謝。”
“不用謝啦,我們是好朋友嘛。”
莊小魚湊過去,親昵将臉和她貼在了一起。
鍾苓子走到公孫瑾面前,很是認真地看着他。
“多少錢,我轉給你。”
“小孩子之間的友誼,不必這麽較真。”
公孫瑾說完,鍾苓子仍舊看着她,眼睛滿是執着的光。
“行吧。”
公孫瑾拗不過她,隻好接受了轉賬。
“姐姐,你也吃。”
鍾姝兒将烤串遞到了鍾苓子嘴邊。
“不了,姐姐嘴裏起泡了,不能吃辣的。”
鍾苓子搖了搖頭,伸手理了理她的頭發。
走過一個分岔路口的時候,兩個小朋友揮手告别。
公孫瑾也和鍾苓子告别。
告别的時候不言不語,隻有一個眼神。
鍾苓子的家在城中村裏的一個筒子樓,房租是400塊錢一個月。
一眼望去,到處都是成排的破舊筒子樓,甚至還有露天的旱廁。
臭烘烘的垃圾堆裏,滿是蒼蠅和蚊蟲。
地表泛着黑色的惡臭水流,下水道肯定又堵塞了。
道路兩旁的路燈,也已經年久失修,蒙上了厚厚的灰塵。
她走進陰暗又窄小的巷子,找到自己家所在的樓棟,進了六樓的樓梯。
牆壁上被人用記号筆寫滿了各種推銷的電話号碼,還有貼着的小廣告。
老舊的樓梯房沒有電梯,上下不太方便。
房子在頂樓,因爲頂樓的房租便宜一些。
到家之後,鍾苓子打開舊冰箱,隻找到一些焉了的空心菜葉。
“怎麽連個雞蛋都沒有,你每天就吃這個?”
鍾姝兒耷拉着腦袋不說話。
“姝兒,姐姐給家裏寄過來不少錢,怎麽你就吃這個?”
鍾姝兒仍舊沉默着,在家裏的時候,她沒有一丁點在學校裏的靈氣和生氣。
木讷、呆闆。
“姐姐,喝牛奶。”
鍾姝兒拿出了兩盒牛奶遞過去。
鍾苓子看了看生産日期,眉頭一皺。
“都過期了,不能喝。”
“這牛奶是哪買的?”
“奶奶拿回來的。”
鍾姝兒弱弱地道。
“别喝,都扔了。”
鍾苓子将剩下的牛奶全部扔到了樓道裏垃圾通道。
“爺爺奶奶呢?”
“爺爺腿腳不好,爬不了樓梯,回鄉下了。”
“奶奶應該在打牌。”
鍾姝兒小聲嘟囔着。
鍾苓子聞言,深吸了一口氣,從廚房裏抄起菜刀,然後直奔樓下。
沒一會兒,老舊小區的一家麻将館裏,就響起了陣陣尖叫和怒罵。
“我寄回來的錢,你就是這麽糟蹋的?”
鍾苓子一把将牌桌掀翻,麻将撒了一地。
“你每天都在給姝兒吃些什麽?”
“我辛辛苦苦打工賺的錢,你不是貼給了你小兒子,就是拿來打麻将。”
“你還是人嗎?哪有你這樣重男輕女的?”
鍾苓子眼睛通紅,拿着菜刀,指着老妪的鼻子呵斥着。
“你知不知道,我一個十幾歲的女孩子在外面打工,受了多少委屈?别人欺負我,都沒有人給我撐腰。”
“賤不賤呐?你把吃穿用度的東西都給了他,人家理你嗎?”
“你這麽喜歡你小兒子,你就去他那裏啊!你看他要你這個媽嗎?”
圍觀的群衆逐漸多了起來,她就這樣,在一幫人或好奇,或不解,或奚落,或同情的目光中和這個老人掀起了罵戰。
用一種她過往最看不起的,潑婦罵街的方式,在這裏歇斯底裏。
樓上聽到了動靜的人紛紛打開窗。
他們自己家是沒有熱鬧的,于是隻能看着别人家的熱鬧。
老兩口是農村人,骨子裏有一種根深蒂固的重男輕女的思想。
始終覺得女兒都是賠錢貨,是要嫁給别人家的人。
鍾姝兒和鍾苓子的名字,就寄托着他們的期盼。
鍾苓子的媽媽婚内出軌,有相當一部分原因,是因爲公公婆婆嫌棄她生的兩個女兒。
他們始終覺得是兒媳婦的肚子不争氣,生不出來他們想要的孫子。
“看你這打扮,跟在外面夜場裏站台的小姐一樣。”
“跟你那個給人當三的媽一個德行。”
“鬼曉得你在外面搞的錢是怎樣弄來的?”
老妪漲紅了臉,開始對着鍾苓子指責。
“我告訴你!我賺的一分錢,都絕對幹幹淨淨!清清白白!”
“我一沒偷二沒搶!三沒有靠男人!全是靠我自己雙手掙的錢,我沒有對不起任何人!”
當着這麽多的人,被人指責是個不檢點的女孩,而且這個人還偏偏是和自己有血緣關系的奶奶。
鍾苓子氣得渾身發抖,眼眶通紅,握刀的手不停顫抖着。
那個當小三的媽媽,是她最不願意提起的痛處。
因爲她,鍾苓子的整個青春,都在别人的奚落和嘲諷中度過。
那是一道好不了的傷疤,每時每刻都流着血。
每一次她以爲可以忘了媽媽好好生活,總會有人過來提醒她。
“你的媽媽,是個破壞别人家庭的第三者。”
這是她想要努力遺忘,努力隐藏起來的一種東西。
就像隐藏一種殘疾。
或者說,是古代的囚犯想要努力抹去的,刻在臉上的刺青。
那刺青讓她倍感屈辱,成了她一切自卑的根源。
讓她自卑的,不是出生寒微。
而是這種比貧窮更可怕的東西,它牢牢粘附在她的身上,如附骨之蛆一般。
她媽媽是給人當小三的。
那是鍾苓子最鄙夷,最痛恨的一類人。
出軌的女人在她眼裏就和風塵女子一樣下賤。
她決不允許自己成爲這樣的人。
最讓她感到難過的,不是這個奶奶對她的冷漠。
而是她竟然質疑她作爲一個女孩子一直以來堅守着的信條。
迎着周圍那些異樣的眼神,她眼眶裏有眼淚在打着轉,卻就是倔強地不肯落下。
不許哭……不許哭……不許哭……
鍾苓子一遍又一遍地在心中默念着。
眼淚是最珍貴的東西,隻能留給最深刻的悲傷和最完滿的幸福。
她絕對不會在别人踐踏她尊嚴的時候流下眼淚。
絕對不會。
“你滾吧,去找你兒子。”
鍾苓子聲音嘶啞着,回到了出租的屋子裏。
将老妪的行李和衣服一件又一件扔出了門外。
鍾姝兒在旁邊看着她,輕輕抹着眼睛。
“我以後再來找你,我跟你姓。”
老妪收拾着自己的東西,在門外罵了兩個多小時,各種難聽的話不堪入耳。
很難讓人相信,這竟然是奶奶和孫女之間的對話。
鍾苓子坐在床上,呼吸時整個人都在顫抖,肺葉像是老舊的風箱,呼呼往外漏着風。
晚上,她特意叫了開鎖公司的人來這裏換了一把新鎖。
“姐姐,奶奶也不要我們了嗎?”
鍾姝兒坐在她的身旁,小手拽着她的胳膊。
“嗯。”
鍾苓子輕輕應了一聲,低垂着眼簾,咽喉和肺腔泛起陣陣疼痛。
“那會不會有一天,你也不要我了?”
鍾姝兒看着她,目露膽怯,像是走失了的一隻小鹿。
“不會的,我說過了,我不會不要你的。”
鍾苓子将妹妹抱住,輕輕拍着她的背,将下巴抵在她的額頭上。
父母離婚的那一天,她看着那個男人毅然決然地拖着行李箱,離開了那個冗長的弄堂。
她在他的背後喊着爸爸,讓他不要走。
那個男人連頭都沒有回過。
從那時候起,她就知道,這個世界上誰都是靠不住的。
靠山山倒,靠人人倒,最後隻能靠自己。
他們都不要妹妹,如果她也不要。
那妹妹該怎麽生存呢?
第二天清早,鍾苓子帶着鍾姝兒,坐上了一趟去鄉下的車。
“姐姐,我們要去哪裏啊?”
“去鄉下,外婆家。”
“可是外婆好兇的,我們不去外婆家好不好?”
鍾姝兒有些害怕。
“我們就去看看,如果外婆不歡迎,我們就走。”
鍾苓子安慰道。
她印象中的外婆對她們姐妹倆的态度不冷不熱,總是面無表情。
或者說,外婆對誰都這樣。
鍾苓子記憶裏,那個老婆婆很少笑,鍾姝兒也很怕她。
梧桐川,南方的某個不知名的農村小鎮。
進村的路是從田野上踩出來的小徑,下過雨後總是一片泥濘。
小車總是開不進去,輪子準會陷進地裏,行人走一趟,鞋上就要多一斤泥。
低矮的平房成排地坐落在河岸邊,煙囪裏升起寥寥炊煙,天上的雲在風中徜徉。
今天這個與世隔絕的村莊,來了兩個陌生的旅客。
鍾苓子走在村落的路口,四處張望。
村子裏有些人家用宅基地修了兩層的樓房。
遠遠地看去,能從那些一望無際的原野上,滿是劃分成一個個整齊的方塊,種着小麥和油菜的農田。
“好幾年了。”
她頗有些感慨,牽着妹妹的手,沿着田埂上的小路走去。
偶爾可以看見扛着鋤頭,戴着草帽務農的老人,佝偻着背,光着腳走在小路上。
穿過小路,面前豁然開朗,姐妹倆進了一座幾十戶人家的小村莊裏。
在一座樓房前,有一個老婦人坐在門前,削着馬蹄。
鍾姝兒遠遠地看着,就縮到了鍾苓子的背後。
“沒事的。”
鍾苓子摸了摸她的腦袋,帶着妹妹走了過去。
“外婆。”
鍾苓子今天穿的很規矩,沒有打耳釘,也沒有戴美瞳,素顔出面,衣服也很樸素。
因爲外婆不喜歡那些裝束。
老人擡起頭來看了她一眼,似乎有些驚訝,久久無言。
“叫外婆。”
鍾苓子搖了搖鍾姝兒的胳膊。
“外婆!”
鍾姝兒怯生生地道。
外婆不說話,隻是點了點頭,低下頭削着馬蹄。
她的手很利索,刀很快,削掉的皮連着不斷很是好看。
盛滿清水的盆子裏滿是雪白的馬蹄。
“好幾年沒見了,給您帶了些禮物。”
鍾苓子率先打破了沉默,将一些水果和罐頭放到了她面前。
外婆平靜地看了一眼,手中的刀頓了頓。
“找我這個老婆子有什麽事嗎?”
“有,姝兒需要您照顧。”
鍾苓子歎了歎氣,艱難地開口。
外婆看了鍾姝兒一眼。
鍾姝兒趕忙抱緊了姐姐的胳膊。
老人拿了個小馬紮過來,放在了她面前,示意讓鍾苓子先坐。
鍾苓子坐了下來,将家裏的情況詳細的說了一遍。
她說的時候,語氣總是很平靜。
外婆也平靜地聽着,沒有任何反應,似乎是麻木了一般。
鍾姝兒蹲下身,看着盆子裏的馬蹄,好奇地眨巴着眼睛,舔了舔嘴角。
見外婆似乎沒有注意到這邊,于是伸手抓起一個放進嘴裏嚼了嚼。
很脆,還特别甜。
小姑娘捂着嘴巴,托着腮,趕緊扭過頭,腮幫子鼓鼓的。
老人看着,眉梢的皺紋微不可查地動了動,分不清是笑還是哭。
“目前的經過就是這樣,爸媽有了新的家庭,誰都不想管她。”
“我要上學,還要打工賺生活費。”
“爺爺奶奶骨子裏就重男輕女,從來就沒把我們當家裏人。”
“我真的,不知道可以找誰去幫忙。”
鍾苓子說着,眼睛有些迷惘。
她說了很多話,好像把自己這十七歲以來,所有想對家長說的,對這個世界說的,都說給了這個老人聽。
她太需要一個人去傾訴了,也不知道這個老人是否有用心聽。
外婆隻是自顧自地削着馬蹄。
鍾姝兒時不時拿起來一個偷吃,捂着嘴,小心翼翼地觀察外婆的反應。
見外婆似乎沒有發現,于是也變得大膽起來。
很久之後,鍾苓子停了下來。
外婆始終一句話沒有說。
就在她以爲等不到外婆的回答時,外婆開口說道:“走吧。”
很決絕的兩個字,一點也不拖泥帶水。
鍾苓子愣了愣,旋即自嘲地笑了笑。
果然還是沒有人能讓她依靠。
“走吧,還愣着幹什麽?”
“對不起,打擾您了,我這就走。”
鍾苓子這就起身,準備帶着鍾姝兒離開。
鍾姝兒嘴巴還在偷偷咀嚼着,腮幫子鼓得跟河豚似的。
她看着盆裏的馬蹄,有些舍不得。
“唉,我是說,讓你帶我走。”
外婆歎了歎氣,悠悠地道。
“您說什麽?”
鍾苓子愣愣地看着她。
“趁着我這把老骨頭還能動,應該能撐到這小饞鬼長大。”
外婆看了一眼鍾姝兒鼓起來的腮幫子,淡淡地道。
“謝謝,外婆。”
鍾苓子大喜過望。
外婆擺了擺手。
“等我收拾一下東西。”
“人呐,活一輩子就是受苦。養了兒子女兒,還要幫忙養孫子孫女。”
外婆收拾的東西不多,隻有幾件衣服,一個荷包。
進城的車上,鍾姝兒美滋滋地吃着馬蹄,笑得特别開心。
鍾苓子和沉默寡言的外婆聊着天。
“大舅和二舅他們呢?沒有回去看您嗎?”
外公走得早,外婆在鄉下一直都是一個人生活。
“幾年沒回來了。”
“我們村子裏都是些老家夥了,年輕人誰願意回來啊。”
外婆說着,将一個荷包塞給了鍾苓子。
“他們每個月都會給我打錢,我針線活不錯,接了些刺繡,也攢了點錢。”
“你拿着。”
“姑娘家在外面沒有錢,容易走歪路。”
鍾苓子接過那個荷包,輕輕抿了抿嘴唇。
進城後,看着六樓的樓梯,鍾苓子趕忙說道:“我換一個地住吧,您腿腳不方便。”
“沒事,我每天去趕集都走幾裏地,身子骨還硬朗。”
外婆滿不在乎地搖頭。
當天中午,鍾姝兒吃到了今年最豐盛的一頓飯。
外婆給她做了好吃的粉蒸排骨,特别香。
“好好吃,外婆做飯好好吃!”
鍾姝兒吃着,嘴邊還粘着飯粒。
老人家不說話,隻是削着馬蹄,溫柔地注視着她。
(本章完)